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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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頌是被凍醒的。
帳篷外的風比前幾日更急,雪粒撞在帳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頌掀開門簾時,寒氣裹着雪的冷直往領口鑽,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還是彎腰站定,望着被晨光鍍上一層暖金的雪坡。
仁欽已經在忙活了,爐具架在雪地裏,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熱氣袅袅地散開,在冷空氣裏凝成白霧。
看見他出來,擡手遞過一杯熱姜茶:“今天下山,得趕早。雪化了一部分,路滑得很,慢走都容易打滑。”
林頌接過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暖意順着指尖漫開。
他小口喝着,目光掃過營地周圍——昨晚被風雪壓得有些塌的帳角,仁欽一早起來重新加固過;地上的登山杖、冰爪都按類別擺得整齊,連散落的雪粒都被掃到了一邊,乾乾淨淨。
“收拾好了?”林頌放下杯子,開口時聲音帶着清晨的微啞,卻比前幾日多了點溫度。
“早弄完了。”仁欽拍了拍手上的雪,把最後一件裝備塞進背包,“最後一段路,從北坡下,比上來緩些,但冰面多,全程踩我的腳印,別踩軟雪,容易陷。”
林頌點了點頭,蹲下身快速收拾帳篷。他動作利落,疊睡袋、收帳布,一氣呵成,沒有多餘的磨蹭。
仁欽看在眼裏,嘴角彎了彎,沒多說,只是把兩人的重裝備都攬到自己背上,騰出林頌的背包只裝輕物。
“不用……”林頌擡頭,剛要開口,就被仁欽擺手打斷。
“別客氣。”仁欽背起兩個背包,登山杖往腋下一夾,率先踏出營地,“走,趕在正午太陽化冰前,到半坡的碎石灘就穩了。”
林頌沒再堅持,跟在他身後,腳下的雪被踩出深深淺淺的腳印。
最後一天的路,走得比想象中快。
雪坡在晨光裏漸漸褪去冷金,變成透亮的白,冰面在陽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仁欽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遇到冰坎,就回身伸手,穩穩接住林頌的手腕,帶着他踏過危險處。
“這兒滑,踩我腳邊。”
“左邊雪松,繞兩步。”
“抓穩登山繩,我先下去。”
林頌一一照做,指尖攥着登山繩,掌心被磨得微熱,卻始終沒有松開。他不再像前幾天那樣頻繁駐足,只是偶爾擡頭,望一眼遠處漸漸清晰的下山路口,眸子裏的光靜而穩。
走到一處斷崖下的冰帶時,意外發生了。
仁欽先踏過冰面,回頭伸手拉他,可林頌剛踩上冰面,腳下突然一滑,整個人往側方摔去。冰面下藏着軟雪,他半個身子陷了進去,登山杖也脫手滾到了一邊。
“小心!”仁欽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力道剛好穩住他的身形,又沒弄疼他,“抓牢我的手,別亂動!”
林頌攥着他的手腕,指尖用力,指節微微泛白。說實話是有點慌,等仁欽把他拉到堅實的雪地上,才低頭拍了拍身上的雪,聲音平靜:“沒事。”
“沒事也得歇兩分鐘。”仁欽松開手,卻沒退開,蹲下身幫他拂掉領口的雪粒,“冰面最滑,還是我走前面,你跟着我的腳印,一步一步來。”
林頌看着他蹲在面前的身影,陽光落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泛着柔和的光。他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推辭。
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還挺可靠。
接下來的路,仁欽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反複踩實,确認冰面結實了,才回頭喊林頌。
兩人的距離始終不遠,不過一兩步,卻讓人覺得格外安穩。
不知走了多久,腳下的雪漸漸淡去,換成了灰褐色的碎石。
到了。
是仁欽說的半坡碎石灘,也是最後一段險路的分界。
雪沒了,換成了松動的碎石,踩上去容易滾石,風也從雪坡的冷冽,變成了碎石的乾燥。
仁欽停下腳步,回頭看林頌:“過了這片碎石灘,下面就是緩坡,好走了。碎石別踩邊緣,踩中間,滾下來就麻煩了。”
林頌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碎石灘蜿蜒向下,像一條灰褐色的帶子,盡頭處是熟悉的草地。他點了點頭,握緊登山杖。
兩人并肩往前走,碎石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林頌走得穩,偶爾會伸手扶一下旁邊的岩石,确認落點後再踩下去。仁欽走在他外側,時不時側身擋開滾下來的小碎石,避免砸到他的腳。
“你看,下面就是草地了。”仁欽忽然指了指下方,“再往下半個鐘頭,就能看見山腳的客棧了。”
林頌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格桑花在風裏輕輕晃,藏式客棧的屋頂已經隐約可見。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仁欽,眼底映着碎石灘的光,語氣平靜:“謝謝你。這一路,辛苦了。”
這是他最真誠的謝意,不帶多餘情緒,只是認可對方的專業與負責。
仁欽愣了愣,随即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謝啥?我就是做向導的本分。再說了,你也穩,一路上都省心。”
林頌沒接話,只是輕輕彎了下唇角。
兩人繼續往下走,碎石灘漸漸走完,腳下換成了松軟的草地。空氣裏的冷冽氣息淡去,又變回了熟悉的草香與泥土氣。
腳步輕快了許多,呼吸也平順下來。
走到山腳時,正午的太陽正烈。仁欽卸下背上的重裝備,放在客棧門口的石臺上,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林頌:“到了。這次爬山,順利結束。”
林頌站在他身邊,望着不遠處的雪山,山腰的雲霧又聚了起來,把雪頂遮了一半。
這趟徒步圓滿結尾,而仁欽帶給他的,是全程的穩妥、安心與專業,是個值得信任的向導。
他沒有多說別的,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嗯,辛苦了。”
走進客棧,藏族阿姨看見他們回來,笑着端上兩碗熱粥:“普尼,累壞了吧?快喝碗熱粥暖暖。”
林頌接過粥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心裏踏實不少。他低頭喝着粥,仁欽在一旁和阿姨用藏語聊着天,聲音爽朗,像高原的陽光一樣坦蕩。
午後,陽光灑在客棧的小院裏,格桑花的影子落在地上。
林頌坐在石凳上,手裏拿着那個小盒子,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湊近分辨,只是輕輕摩挲着盒子的邊緣。
這三天的雪山之行,在他心裏落下一段乾淨、完整的記憶。
而身邊這位,認真、負責、可靠,是這段旅程裏最穩妥的支撐。
仁欽走過來,坐在他旁邊,遞過一瓶水:“好好歇會,下山累得很。”
“嗯。”林頌接過水,看向遠處的雪山,“第一站,結束了。”
仁欽笑了笑,語氣自然爽快:“後面要是還需要向導,随時找我。這片地方,我熟。”
林頌轉頭看他,輕輕點了下頭,語氣禮貌而克制:“好。”
沒有約定,沒有邀約,沒有不舍。
只是一次正常的、圓滿的旅程結束,一次普通的旅途收尾。
雪山沉默,風從山頂吹下來,掠過草甸,掠過格桑花,掠過兩個各自平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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