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勵

日出的鎏金漸漸褪去，納木錯的湖面重新恢複了澄澈的藍，風裏的寒意也被暖陽烘得軟了些。

仁欽收拾好苦如的帆布簾，轉頭看向坐在草地上發呆的林頌，指尖敲了敲他身邊的羊毛氈：“走，帶你去個熱鬧的地方，嘗嘗納木錯最地道的藏餐。”

林頌擡眸，眼裏還留着日出的餘溫，微微愣了愣：“熱鬧的地方？”

“嗯，是附近牧民的小集市，不是景區那種商業化的，都是本地人擺的攤，手抓肉、酥油餅、酸奶疙瘩都有，味道很絕。”

仁欽伸手，輕輕拉了他一把，指尖擦過他的手腕，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度，“你總待在安靜的苦如，也該去見見真正的藏地煙火，比你聞試香紙更鮮活。”

林頌本想推辭。

他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獨自看風景、獨自記靈感，人多嘈雜的環境，總讓他下意識地緊繃，甚至覺得無所适從。

可看着仁欽眼裏亮晶晶的期待，像藏着一片盛不住的陽光，那句“不去”哽在喉嚨裏，終究是輕輕咽了回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兩人沿着湖岸往集市走，腳下的草地軟乎乎的，沾着露水的濕意。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遠遠便聽見了熱鬧的聲響——牧民爽朗的笑談聲、牛羊的低哞聲、鐵器碰撞的叮叮聲，還有遠處傳來的藏式歌謠，混着風裏的奶香與肉香，撲面而來。

林頌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下來，指尖微微收緊，攥着随身小包的帶子，指節微微泛白。

眼前的景象，是他從未接觸過的鮮活：彩色的藏袍在人群中穿梭，木桌上擺着琳琅滿目的風乾肉、奶食品，阿佳們笑着招呼客人，孩子們追着跑鬧，經幡在風裏獵獵作響，與喧鬧的人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熱氣騰騰的畫面。

他下意識地往仁欽身邊靠了靠，鼻尖萦繞的不再只是湖香與煙火，還有人群的氣息、食物的香氣，甚至是孩子們身上淡淡的奶腥味，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雜亂得讓他有些頭暈，心裏的不安像細小的藤蔓，慢慢纏了上來。

仁欽察覺到他的局促，腳步放緩，側頭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溫柔又通透。

他沒有刻意安撫，只是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頌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穩穩的，讓人莫名安心。

“別怕，都是本地人，不會為難你的。”仁欽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混着風聲飄進林頌耳裏，“我帶你逛，想吃什麽、看什麽，都聽你的。”

林頌的指尖微微一顫，擡頭看向仁欽。

對方的目光坦蕩又真誠，沒有絲毫嫌棄他的局促，只是純粹的心疼與照顧。

他看着仁欽的眉眼，看着他被陽光曬得泛着健康麥色的臉頰，看着他嘴角始終帶着的柔和笑意，心裏的不安，竟一點點松動了。

是啊，仁欽都願意把自己最真實的、最平淡的日常分享給他，他又何必因為一點喧鬧，就拒絕走進這份鮮活的生活？

林頌深吸一口氣，輕輕掙了掙手腕，卻沒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仁欽牽着他，慢慢走進集市。

腳步依舊有些拘謹，肩膀也微微繃着，卻不再像最初那樣想要逃離。

仁欽帶着他先走到一個賣風乾肉的攤位前，攤主是位皮膚黝黑的藏族大叔，看見仁欽，立刻笑着用藏語打招呼，語氣熱情又熟絡。

仁欽用流利的藏語跟他說了幾句，轉頭看向林頌，指了指攤上的風乾牦牛肉：“這個是本地特有的，越嚼越香，你嘗嘗？”

林頌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仁欽立刻買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林頌微微低頭，輕輕咬了一口。肉質緊實，帶着淡淡的鹹香，還有牦牛肉特有的醇厚香氣，嚼起來越品越有滋味，完全不是城市裏那種加工過的肉乾能比的。

“好吃嗎？”仁欽看着他眼裏的細微動容，嘴角揚得更高了。

“嗯。”林頌輕輕點頭，“比我之前吃的，更香。”

這一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仁欽的心湖裏，漾起層層溫柔的漣漪。

他笑着又買了一些，塞到林頌的小包裏：“喜歡就多帶點，路上吃。”

接着，仁欽又帶他去嘗了阿佳現做的酥油餅，焦香酥脆，配着溫熱的酥油茶，一口下去，暖意從舌尖蔓延到全身。

林頌坐在木凳上，小口吃着，看着身邊的仁欽跟攤主笑着寒暄，看着孩子們圍着仁欽跑，喊着“仁欽哥哥”，看着陽光落在人群裏，把每個人的笑臉都照得格外溫暖。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來，緊繃的神經也漸漸舒展。

偶爾，仁欽跟他說起攤主的趣事，說起孩子們的調皮，他會停下手裏的動作，認真地聽着，偶爾也會應和一兩句，聲音輕輕的，卻比之前多了幾分鮮活。

走到一個賣藏式飾品的攤位前，林頌的目光被一串挂着瑪尼石的項鏈吸引住了。

青灰色的瑪尼石上刻着藏文，串着紅色的流蘇，挂在木架上，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光。

他伸手，輕輕拿起項鏈，指尖摩挲着瑪尼石的紋路，眼裏帶着一絲好奇。

“喜歡這個？”仁欽湊過來，看了一眼，笑着說，“這是阿吉家姑娘親手刻的，每一顆瑪尼石都念了經，戴在身上能護平安。你要是喜歡，我買給你。”

林頌低頭看着項鏈，又擡頭看了看仁欽，猶豫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不用了，看看就好。”

仁欽卻直接跟攤主問了價格，掏出現金付了錢，把項鏈遞到他手裏：“拿着，算是我帶你逛集市的禮物，也是……獎勵你願意跟着我來。”

項鏈的觸感溫溫的，帶着攤主的手溫，還有藏地特有的氣息。

林頌捏着項鏈，指尖微微發燙，心裏泛起一陣細密的暖意。他擡頭看向仁欽，眉眼柔和，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清晰，也更輕快了些。

仁欽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溫柔得快要溢出來：“跟我客氣什麽。”

集市逛到後半段，林頌已經完全适應了這份熱鬧。

他不再緊繃，會主動拿起攤位上的藏式香囊聞一聞，會跟仁欽讨論哪種奶渣糕更甜，會看着孩子們玩鬧，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淡淡的笑意。

話也比之前多了些，雖然依舊不算多，卻不再是只有單音節的回應，偶爾會說出自己的想法，會輕聲感嘆眼前的新鮮事物。

仁欽看在眼裏，心裏滿是欣慰。他知道林頌性子慢熱、內斂，能做到這樣，已經是極大的改變了。

他沒有刻意催促，只是陪着他，慢慢逛，慢慢看，讓他在這份熱鬧裏，找到屬于自己的節奏。

夕陽西下時，兩人往苦如走。林頌手裏攥着那串瑪尼石項鏈，手上挂着仁欽買的酥油餅，嘴裏還嚼着風乾肉，腳步輕快了許多，臉上也多了幾分平日裏少見的鮮活氣色。

“今天開心嗎？”仁欽走在他身側，側頭問他。

林頌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仁欽，眼裏亮着細碎的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裏帶着一絲輕快：“嗯，很開心。比我想象的，熱鬧，也溫暖。”

他很少對人說“開心”，尤其是在城市裏，他總是習慣把情緒藏在清冷的外表下，很少表露自己的歡喜。

可此刻，在仁欽面前，在這份鮮活的煙火氣裏，他忍不住想說出自己的感受。

仁欽看着他眼裏的光，像盛着納木錯的星空，溫柔又動人。

他伸手，輕輕揉了揉林頌的頭發，動作自然又親昵：“開心就好。以後，我還帶你去更多熱鬧的地方，也帶你去更多安靜的地方，讓你看看，藏地的每一面，都很好看。”

林頌沒有躲開，任由仁欽的手掌落在他的發間，掌心的溫度燙得他臉頰微微發燙。

他輕輕“嗯”了一聲，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之前更輕快，話也比之前多了些，說起剛才集市上的趣事，說起那個刻瑪尼石的阿佳姑娘，聲音輕輕的，卻滿是鮮活的氣息。

風從湖面吹過來，裹着落日的餘晖，拂過兩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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