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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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銀輝,空氣裏飄着江松眠常用的白玫瑰香薰味,溫柔得能卸下所有防備。
林頌縮在柔軟的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江松眠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動作慢而輕,帶着獨有的溫柔力道。
“頌頌乖,快睡啦,睡醒了媽媽就帶你去游樂園。”江松眠的聲音軟乎乎的,指尖偶爾拂過他的發頂,帶着溫熱的觸感,“我們去坐旋轉木馬,買草莓味的棉花糖,再去喂鴿子,好不好?”
小小的他攥着媽媽的衣角不肯松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奶聲奶氣地應着:“媽媽要說話算話!”
“好,都依你。”江松眠笑着俯下身,在他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唇瓣的溫度暖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晚安,我的寶貝,明天見。”
那句“明天見寶貝”在耳邊回蕩,滿是觸手可及的溫情。
他抱着玩偶滿心期待地閉上眼,可夢境的溫度,瞬間跌至冰點,溫馨的畫面寸寸碎裂。
依舊是熟悉的家,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屋裏只剩一盞昏黃的壁燈,燈光慘白得壓抑。
空氣裏的玫瑰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冰冷的氣息,死寂籠罩着整個房間。
他光着腳站在卧室門外,心裏莫名發慌,喊了一聲“媽媽”,沒有回應;再喊,依舊是死寂。
“我不去了,媽媽你快出來。”
“媽媽,我還沒睡着,還沒有到明天啊”
他伸手用力拍打着門板,哭聲哽在喉嚨裏,害怕得渾身發抖,可門內始終沒有半點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顫抖着推開虛掩的房門,眼前的畫面,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魇。
媽媽安靜地靠在床頭,雙眼緊閉,周遭一片死寂,沒有絲毫生氣。
房間裏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沒有血腥刺眼的畫面,卻比任何場景都更讓他恐懼——那是一種徹底的、毫無回轉的失去。
他站在門口,動彈不得,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恐懼與絕望像潮水般将他吞噬,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他想喊媽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着,看着那個永遠不會再醒來的身影。
“媽媽!”
這一聲帶着哭腔的悶哼沖破喉嚨,林頌猛地睜開眼,瞬間從夢境裏掙脫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發絲被汗水浸濕,黏在眉骨和臉頰上,後背的衣料緊貼着皮膚,涼得刺骨。
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連帶着肩膀都微微發顫,眼底還殘留着夢境裏的驚恐、無助與刻骨的痛,臉色蒼白如紙,沒有半點血色,嘴唇也毫無血色地抿成一條直線。
苦如外的夜色更濃,酥油燈的光暈在風拂動下輕輕晃動,暖融融的光卻驅不散他心底的絕望。
喝醉後的頭暈與噩夢的驚悚交織在一起,讓他腦子昏沉,渾身發軟,半天沒能緩過神。
他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又會墜入那個冰冷的房間,只能怔怔地望着苦如的木梁,呼吸急促,眼底的驚惶與痛楚久久無法散去。
身旁傳來輕微的響動,仁欽也醒了。
林頌醉倒後靠在他肩頭睡熟,仁欽怕挪動會驚擾到他,便一直坐着守到他睡熟,才小心翼翼将他抱到氈子上,自己在一旁半靠着淺眠,始終沒敢睡沉。
方才林頌那一聲帶着哭腔的悶哼,立刻讓他清醒過來,擡眼便看見林頌失魂落魄的模樣,全然沒了平日裏的平靜,心頭瞬間揪緊。
仁欽立刻坐直身子,微微傾身靠近他,動作放得極輕,生怕吓到還在驚魂未定的林頌,語氣裏滿是藏不住的擔憂,“做噩夢了嗎?聽見你喊媽媽,還哭了。”
他難得直白地追問,眼裏的關切毫無掩飾,全然是放心不下,連語氣都帶着小心翼翼的安撫。
林頌身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緩緩側過頭,看向仁欽。
他強迫自己收斂情緒,指尖緊緊攥住身下的羊毛氈,指節泛白,用尖銳的痛感維持清醒。
臉色依舊蒼白,卻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不帶一絲波瀾:“沒有,就是頭有點暈。”
他避開了仁欽的目光,垂着眼睫,濃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
仁欽看着他躲閃的眼神,微微緊繃的下颌線,沒有再逼問,只是默默收回目光,起身端過一旁溫着的白開水,遞到林頌面前,杯壁貼着他冰涼的指尖,動作溫柔又妥帖。
“先喝口水緩一緩,喝醉後容易胃不舒服,我去熱一下阿媽帶來的青稞馍,吃點熱的會好受些。”
林頌接過水杯,低頭抿了一口溫水,暖意順着喉嚨滑下,讓他稍微回了一下溫。
他輕輕“嗯”了一聲,再無多餘的話語,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緊,目光落在苦如外的夜色裏,納木錯的湖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風拂過草地沙沙作響,可他的思緒,亂作一團。
仁欽在一旁生火熱馍,動作輕緩,沒有再打擾他,只是時不時擡眼看向林頌,眼裏的擔憂從未散去。
他不追問、不逼迫,只是默默陪着,給林頌留足了空間與體面。
苦如裏一片安靜,只有爐火噼啪的輕響,和窗外湖風掠過的聲音。
仁欽熱好青稞馍,端到矮桌上,又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放在林頌面前,輕聲道:“吃點吧,暖暖胃。”
林頌點點頭,安靜地伏在矮桌的另一側,側臉埋在暖黃的燈光裏,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在小口啃着馍,動作機械而緩慢,像是一具被設定了程序的木偶。
那馍還冒着熱氣,卻顯然沒怎麽入味,他只是機械地咀嚼着,眼神發直,對周遭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仁欽放下碗筷,悄無聲息地挪了挪身子,坐在了林頌身邊的氈子上。他沒有伸手去觸碰林頌,只是側着頭,極輕地聞了一下,确認林頌身上的酒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酥油香。
“林頌。”
仁欽的聲音壓得極低,打破了苦如裏的安靜,帶着試探,也帶着不容拒絕的溫和。
林頌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着馍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平日裏清亮如湖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層霧,黯淡又渙散,沒有任何焦點。
“嗯?”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着疲憊。
仁欽看着他,目光裏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若是任由他一個人待在這封閉的苦如裏,那些冰冷的感受只會不斷發酵。
夜風從帆布簾的縫隙灌進來,帶着高原夜晚特有的寒意。
仁欽伸手,輕輕将滑落的帆布簾拉了拉,攏得更嚴實些,隔絕掉窗外那片讓人不安的深黑。
“你臉色太差了。”仁欽開口,語氣是商量的口吻,卻透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這裏夜裏太靜,風也硬,對你不好。達瓦家在附近開了個小驿站,今晚剛好有篝火聚會,大家圍着唱歌喝茶,熱鬧得很。你之前見過他,去散散心,換個環境,或許能緩過來。”
林頌愣了愣,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腦海裏閃過幾日前,那個在布達拉宮遇見的藏族小夥,眉眼黝黑,笑起來一口白牙。他張了張嘴,本能想拒絕,習慣性縮回自己的殼裏,可身體的沉重與心底的空落,連帶着噩夢殘留的情緒,讓他連拒絕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林頌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确定的遲疑,“不用麻煩了,我在這裏坐一會兒就好。”
他不想去打擾別人,更不想在旁人面前展露失魂落魄的模樣。
“不麻煩。”仁欽打斷了他,語氣溫柔卻堅定,伸手接過他手裏那口沒吃完的青稞馍,輕輕放在桌上,“都是熟人,不用拘束。而且我很久沒去達瓦那坐坐了,正好帶你一起。”
仁欽頓了頓,目光落在林頌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唇瓣上,眼神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篝火能驅散寒氣,也能驅散心裏的東西。你看,外面的星星都出來了,很美的。”仁欽伸出手,很自然地牽住了林頌放在腿上的那只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林頌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一顫,下意識想抽回手。
仁欽的手很暖,帶着常年握經幡、牽馬匹留下的薄繭,溫度卻穩定而踏實。他沒有用力拽,只是很輕很輕地扣住,指腹細膩地摩挲着林頌微涼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
“走吧。”仁欽站起身,順勢輕輕拉了拉林頌。
林頌被他拉着,身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雙腳落地的那一刻,一陣虛浮的眩暈襲來,他踉跄了一下,差點摔倒。
仁欽眼疾手快,另一只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穩穩托住了他的重心。
“小心。”仁欽的聲音就在耳邊,溫熱的呼吸掃過他的耳廓,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林頌靠在仁欽的手臂上,鼻尖蹭到了他乾淨的藏袍布料,混着酥油與陽光的味道。
這股陌生的、鮮活的人氣,硬生生将他拉了回來。
他擡頭看向仁欽。仁欽正低頭看着他,眉眼在酥油燈的光暈下顯得格外柔和,眼底裏盛着的,是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篤定。
那目光裏沒有探究,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我陪你”的堅定。
那一刻,林頌心底那道緊閉的防線,似乎松動了一絲。
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仁欽掌心的溫度真的太讓人安心,又或許是想到是見過的達瓦。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酸澀,低聲道:“好。”
仁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随即又恢複了溫柔的笑意。
他松開林頌的手,卻沒有走遠,而是自然地拎起一旁的厚外套,披在了林頌的肩上。
“夜裏冷,穿上。”
外套帶着仁欽身上淡淡的氣息,很暖,像是一個小小的懷抱。林頌将臉埋進衣領,深吸了一口氣。
嗯對,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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