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

【凍原不是比喻，長夏是他者的方言。因了譯不成自己的母語，聽懂一個字，就要先凍傷一次。】

蟬鳴漸啞的淩晨一點鐘。

男寝209裏，咘疚瓊趴在被窩裏，半張臉陷進枕頭。手機屏幕的冷光斜切黑暗，映亮了男生清亮的眉同眼。他正刷泊橋三中的校園貼吧，唇微抿，面上沒什麽表情，心懸在坍記邊緣。始終落不下。

慢慢往下劃，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滾過去，他一個字都沒漏看。

泊橋三中校園貼吧，熱度最高的帖子标題帶了個感嘆號：

［19：震驚，瓊哥的第一名易主了！］

帖子下面已經蓋了百來樓。咘疚瓊沒什麽表情，手指停在一樓回複上沒動。

［浮生：那又怎麽樣呢？你們都要點臉吧，男神只是排名被擠下去了，成績可沒有變差，一個個年級吊車尾好意思說他麽？反正男神就算變成全校第二了我也照樣喜歡］

樓下跟了一條回複。

［聆聽：那很稀奇了］

再往下翻兩頁，匿名用戶8727說了一句讓咘疚瓊眼皮跳了一下的話：［我不會移情別戀的，但我以後會多一個男神］

咘疚瓊盯着“多一個男神”這五個字看了三秒鐘，然後面無表情地把這條劃過去。

高一的時侯他是泊橋三中的斷層第一，每次考試拉開第二名少說五六十分，年級裏有人叫他男神，有人叫他瓊哥，叫什麽的都有，但核心意思就一個：他是這個學校最屌的那個。

升高二第一場期中考試，成績出來那天他還不知道自己被超了。是下午課間路過公告欄，看見一群人圍着，有人在說“這個姓江的是誰”“以前怎麽沒聽過”，他才停下來看了一眼。

年級第一，江湖咎跡。

他咘疚瓊的名字排在第二，中間隔着一道橫線。

他當時站了五秒鐘，轉身走了，什麽也沒說。

現在躺床上刷貼吧，越刷越覺得那個“多一個男神”像根刺兒紮着他。

寝室四個人，兩個請了假回家，一個空床位，還有一個床鋪空着。

那個位置屬于江湖咎跡。

人這會兒大概還在教室刷題。期中考都結束了還刷，不知道刷給誰看。

咘疚瓊正準備切出去，屏幕上方彈出一條微信。

［A媽媽：啾啾，期中考怎麽樣？答題很累吧，辛苦我們啾啾了］

他看了兩眼這條消息，手指動了動。

［QQ：是挺辛苦我的］

對面秒回了轉賬，五百二十塊，附注三個字：“很棒啊”

咘疚瓊看着那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他家條件算優渥，但零花錢經常被對半砍，一個月兩千四的生活費在泊橋這種地方剛剛夠花，多一分沒有。現在突然來五百多塊，還是在他人沒了第一名的時候，這錢拿着很燙手。

他猶豫了大概五秒鐘，把錢退了回去。

［QQ：其實不用給我錢的，我退步了］

［A媽媽：？］

隔了幾秒。

［A媽媽：我沒問你這個］

［A媽媽：我可沒說是在獎勵你月考考的有多好，這是你考試的辛苦費，收着吧］

轉賬又發過來了，還是五百二十，還是那三個字。

咘疚瓊盯着屏幕看了兩秒，點了收款。然後回了一句“謝謝媽媽，媽媽大氣”。

消息剛發完，另一個聊天框的紅點跳出來。消息發送于兩分鐘前。

［L萌：瓊哥，你還好叭？］

咘疚瓊看了一眼那個頭像：一只大耳朵的灰色老鼠，肚子上系着粉色圍裙，造型确實挺萌的。但用這個頭像的人是聒炅靈，這就讓“萌”這個字帶上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欠揍感。

被他爸他媽說過無數次“你能不能有點男生的樣子”。他嘴上答應得快，轉頭該什麽樣還什麽樣，典型的陽奉陰違型人格。

咘疚瓊咬着後槽牙打字。

［QQ：你說呢？］

［QQ：你們最好祈禱那個姓江的今天晚上不回寝室。不然我見了他，一定跟他打個非焚營焚敵，即焚身以殉！］

對面秒回，打字速度快得像提前準備好的。

［L萌：消消氣呗，瓊哥你樂觀一點！］

［L萌：你之前可都沒怎麽學習聽課，就能保持成績斷層屹立于全校第一，創造不敗神話］

［L萌：如果你開始認真學了，那還有那個姓江的什麽事兒？第一名你還不是手拿把掐？］

咘疚瓊盯着這些字，沒打斷他。

［L萌：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你借着交朋友的名藝，去了解一下敵方情況，再加上一些學習上的努力，肯定不費吹灰之力的就能坐穩男神寶座！］

咘疚瓊看完這條消息，隔了兩秒才回。

［QQ：名藝？名義。］

［L萌：哦哦手滑了］

［QQ：你說的有點道理］

［L萌：那當然！］

［QQ：但我總覺得你在誇我的時候帶着一種心虛］

［L萌：？沒有啊瓊哥你想多了］

聒炅靈确實挺心虛的。

因為大約兩個多月前，也就是剛開學那陣子，江湖咎跡找到了他。

事情說起來也簡單。江湖咎跡這個人在年級裏沒什麽存在感，高一的時侯成績排在二十來名，不好不壞，屬于那種老師記不住名字的類型。結果高二一開學，這人像換了個人一樣，作業全交，上課回答問題，晚自習最後一個走。期中考直接沖到年級第一，把咘疚瓊擠了下去。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期中考之前大概兩周，江湖咎跡在食堂找到聒炅靈，端着餐盤坐到他對面，開門見山說了一句話：“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聒炅靈當時沒擡頭，只咕哝了兩個字：“你說。”

江湖咎跡說：“你是不是跟咘疚瓊很熟？”

“是挺熟的，”聒炅靈擦了擦嘴，“怎麽了？”

“我想追他。”

聒炅靈雞腿都不吃了。

他盯着江湖咎跡看了半天，确認這人不是在開玩笑，然後腦子裏飛速運轉了幾秒，給出了一個現在聽來不太靠譜的建議。

“第一名不一定注意到第二名，”聒炅靈當時是這麽說的，“但第二名保準能注意到第一名。只要你把他的名次擠下去，還怕他記不住你？”

江湖咎跡聽完，沉默了三秒鐘，點了點頭。

然後期中考試就出成績了。

聒炅靈現在躺在自己床上，回想起這段往事，覺得自己怎麽成天乾些茍且之事，還臉不紅心不跳的。他翻了個身，點開江湖咎跡的聊天框。

［L萌：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他估計會試試接近你，畢竟我感覺瓊哥挺想贏你的］

對面回得很快。

［之亦：OK］

聒炅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L萌：你真的不想要他的聯系方式嗎？］

［之亦：先不要］

聒炅靈看着這三個字，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他沒多想，關了手機準備睡覺。

淩晨三點，手機震了。

是咘疚瓊的語音通話申請。

聒炅靈接起來，先聽見幾秒鐘的安靜，然後是咘疚瓊的聲音，壓得很低：“聒炅靈，我翻牆出去了，要不要一起去KTV？”

“……不了吧瓊哥，”聒炅靈下意識看了下時間，淩晨一點十分，“已經很晚了，明天我們六班有物理課，老師挺兇，我恐怕……”

“我們四班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啊，我們還有化學小測卷要做。”咘疚瓊聲音低低的，跟他激情推薦，“這樣，你陪我玩一個鐘頭，這樣你還能再睡五個小時，我明天再請你吃炒酸奶。劃算不？”

聒炅靈猶豫了。

他确實困，但炒酸奶的誘惑力不小，更重要的是咘疚瓊這個狀态聽起來不太對。瓊哥不是那種會半夜翻牆出去唱歌的人，至少以前不是。

“……行吧。”

他坐起來，摸黑換了衣服，動作很輕，沒吵醒室友。換好之後看了眼窗外，天上有幾顆星星。

确定室友都沒被吵醒之後，他才對着電話低聲說：“發個定位，一會兒見。”

“嗯。”

“拜拜瓊寶。”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操，好怪，你以後再這麽叫我就找人打你。”

“……別人都覺得我乖乖的，只有瓊哥覺得我怪怪的。”

“那是因為你真的怪。”

電話挂了。

咘疚瓊發來定位，是學校東門外那條街上的一家KTV，走路過去十五分鐘。

聒炅靈翻牆的時候差點把校服褲子刮破，好在他體重輕，動作還算利索。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KTV，按照咘疚瓊說的包廂號敲門。

門一開，裏面已經坐了十來個人，有男有女，有的穿着校服，有的換了便裝，茶幾上擺着幾罐飲料和果酒。咘疚瓊坐在最中間的位置，旁邊空着一個位子，明顯是留的。

“快來快來，坐我旁邊，”咘疚瓊拍了拍那個空位，“有想聽的歌沒？”

聒炅靈坐過去，想了想說：“合身不合情。”

咘疚瓊比了個“OK”的手勢，把這首歌加到待播放列表裏。

旁邊一個女生湊過來，手裏舉着一罐酒，另一只手扯了扯咘疚瓊的校服衣角：“瓊哥，要不要喝一杯？”

咘疚瓊低頭看了眼那罐酒，罐身上印着兩個小白桃，看起來人畜無害。“啊，不了，我酒量不太好。”

“別擔心瓊哥，這是果酒，”女生看他沒直接拒絕，心裏盤算着應該還是有點機會的，“幾乎等同于沒有度數的。”

咘疚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罐白桃果酒，猶豫了兩秒，接過來拉開了拉環。他小口抿了一下，眉頭沒蹙，又喝了一口。

“好喝麽？”

咘疚瓊點頭莞然：“謝謝。”

包廂裏開始有人起哄乾杯，能喝的喝酒，不能喝的舉飲料。唱了幾輪之後，咘疚瓊把正在唱歌的聒炅靈手裏的話筒搶了過去。

聒炅靈：“？”

其他人應聲鼓掌。

聒炅靈站在旁邊看着咘疚瓊唱了兩句，覺得哪裏不太對。咘疚瓊的校服扣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解開了三顆，鎖骨那兒有一層薄汗，整張臉泛着不正常的紅，眼睛也渙散着。

他喝醉了。

不對啊，那女生不是說果酒度數很低嗎？

聒炅靈的聲音突然高了：“你們剛剛誰給他喝的果酒。”

一個女生擡了手，坦然認罪：“是我給的，高二四班的江遂。”

聒炅靈腦子卡了一下。

江遂問：“瓊哥是醉了嗎？”

聒炅靈盯着她看了兩秒，點了點頭：“應該是。你剛剛不是說果酒度數幾乎等同于沒有嗎？”

江遂：“我是這麽說的，但是雖然它度數低，後勁會大得多。他也沒問我，我就沒說啊。”

聒炅靈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一時想不出合适的話。正好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

［之亦：回寝室了，為什麽沒看到咘疚瓊？］

聒炅靈快速打字。

［L萌：啊哦，瓊哥一個小時之前跟我一起來了KTV。他就在我旁邊，剛剛還搶了我的麥］

［L萌：只不過他好像醉了］

［L萌：我可以給你發地址，你要過來嗎？］

對面隔了幾秒。

［之亦：哦哦］

聒炅靈盯着那個“哦哦”看了兩秒，覺得這個反應有點冷淡。但緊接着他又想，江湖咎跡這個人本來就是這種調調，說話跟記賬似的，多一個字都舍不得。

江湖咎跡收到地址之後，在寝室站了大概半分鐘。

他這個人校規守得比校領導還認真。但此刻他看着手機屏幕上那行地址，心說，翻牆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麽難決定。

能見到咘疚瓊，可不是天大的好事麽？何樂而不為呢？

到KTV門口的時候，他沒急着進去，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了條消息。

［之亦：在門口了，開一下門］

沒等到回複，門開了。聒炅靈站在門後面：“瓊哥這人有點麻煩，真辛苦你啊。”

江湖咎跡沉默了一瞬，說：“沒事兒。”

求之不得呢。

包廂門一開，裏面的聲音湧出來，江湖咎跡的目光掃了一圈，咘疚瓊坐在中間，頭低着，手裏攥着一罐酒，不說話也不唱歌，就坐在那兒。

聒炅靈趕緊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瓊哥喝高了，可能陪不了各位了，同學們好好玩，我們就先回去了。”

江湖咎跡沒等他說完就走過去了。

他蹲到咘疚瓊面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走麽？”

咘疚瓊擡起臉，眼睛對焦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眼前的人，視線還是散的。

“……揍誰？”

江湖咎跡蹙了下眉：“誰跟你說這個了？我是說你該回去了。”

咘疚瓊反應了大概兩秒鐘，像是一句話從耳朵進去，在腦子裏轉了半圈才被理解。然後他突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肯定不知道吧，酒是甜的。”

江湖咎跡低頭看了眼他手裏的酒罐，白桃味的果酒。他伸手想從男生手裏把罐子抽出來，結果咘疚瓊反應奇快，一把把酒罐藏到了身後。

“你乾什麽呀，就算你想喝，那也不能、搶我的啊……你知不知道有點邊界感，這是間接接吻，懂不懂？”

“……”

江湖咎跡看了他一眼。

“嗯，我不懂。但是你現在回去只能睡四個小時半，然後明天早上第一二節課還要做化學小測卷兒。”

“嗯？”咘疚瓊愣了一下，屬實被吓到了，“……那趕緊回去吧。”

“走了。”

聒炅靈默默在心裏給江湖咎跡點了個贊。這招也太準了，精準打擊了咘疚瓊的死xue。

三個人出了KTV。走江湖咎跡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咘疚瓊，緋色從眼尾一直蔓延到下颌，再往下是脖頸，校服扣子解了三顆，露出來的鎖骨也被酒氣熏成了淡粉色。

江湖咎跡把目光收回來，加快了一步走在前面。

“回寝室吧。”

“為什麽啊，”咘疚瓊突然不走了，“我不想回寝室，我想家了，我要回家。”

聒炅靈在旁邊急得直搓手，剛想上去勸，就聽見咘疚瓊又來了一句。

“夜色中踏月而至的英雄啊，請送我回家吧。”

聒炅靈：“……”

他覺得自己哥們今天晚上丢人丢到家了。

他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麽把場子圓回來，就聽見身旁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好啊，你家在哪？”

他決定不勸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