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章
關燈
小
中
大
秋季運動很快開始,學校鼓勵同學們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不計成績,都可以參加,不計輸贏,只計參與與否。
二年級四班,也就是咘疚瓊所在的班級,整體成績尚可,文體委員尤筱炊是個挺有乾勁的女生,但一說到需要力氣的團體項目,比如拔河,就有點頭疼了。
報名表是強制的,男生按身高體重排序,勉強湊夠數。聒炅靈是六班的,但跟咘疚瓊關系鐵,聽說四班拔河缺人,自告奮勇要來外援。
他跟尤筱炊保證“我力氣大,絕對不拖後腿”,順帶還報了自己班的1000米。
結果上午的1000米決賽,聒炅靈為了給自班争名次,最後沖刺時拼得太狠,沖過終點線後左腳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崴過一下,當時就腫成饅頭,被兩個同學架着去了醫務室。
醫生一看,扭傷不輕,至少得靜養一周,別說下午四班的拔河了,他自己班後面的項目也全泡湯了。
“我草!真特麽背!”聒炅靈坐在醫務室冰敷,疼得直吸冷氣,但更讓他難受的是失信于寶,“這下完了,四班那邊本來就懸,少我一個更沒戲了!瓊哥肯定很失望。”
咘疚瓊正巧代表班級去主席臺領了一個“組織紀律優勝獎”的錦旗和徽章回來,獎章別在他身上,和校服配色有些突兀。他臉上帶着笑,對頒獎的教導主任說着“謝謝主任,我們會繼續努力”之類的場面話。
回到班級休息區,他把錦旗交給生活委員收好,臉上的笑容才淡了些。
“瓊哥,聒炅靈腳扭了,腫得厲害,下午拔河肯定上不了了!”尤筱炊急得團團轉,跑到他面前彙報,“咱們班現在少一個人,按規定不能開賽,要麽棄權,要麽臨時找人頂……可咱們班男生能上的都上了,剩下的……”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剩下的男生,不是瘦得像竹竿,就是戴着厚眼鏡的文弱書生,去拔河等于送人頭。
咘疚瓊目光投向操場另一邊,六班的休息區隐約能看到聒炅靈被架去醫務室的背影。
他收回視線,又看看自己班上那幾個,因為即将到來的拔河而面色緊張,甚至有些畏縮的男生。
唯一看起來靠譜一點的,就是上周來的插板轉校生。
“我去看看他。”咘疚瓊對尤筱炊說了一句:“別急,會有辦法的。你先讓大家做做熱身,我去去就回。”
他轉身,步履有些急地朝醫務室走去。沿途還有別班的女生紅着臉跟他打招呼“瓊哥好”。
走到僻靜處,他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平靜,甚至有點冷。他拿出手機,給聒炅靈發了條消息:[醫務室?怎麽樣?疼不疼?]
很快,聒炅靈回了條語音:“瓊哥,我對不起你。腳腕廢了,下午肯定上不了。你們班咋辦啊?要不我去跟裁判求求情,看能不能讓你們班少個人比?”
咘疚瓊腳步沒停,打字回複:[不用。抱抱你,好好養傷]
他收起手機,沒有進醫務室,而是在門口拐角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下,買了一瓶冰水。
擰開蓋子,他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水流滑過喉嚨。
操場那邊,拔河比賽的預賽已經開始了,加油聲震天響。四班第一輪的對手是一班,一班有幾個體育生,人高馬大。
咘疚瓊握着冰涼的水瓶,目光掃過班休息區,尤筱炊正焦急地跟幾個男生說着什麽,那幾個男生臉色更白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骨節分明、乾淨修長的手。這雙手沒拔過河。
他知道自己的力氣不算小,但是四班的陣容實在不行,光靠他自己,肯定撈不過一班那麽幾個大塊頭的。
他也能想象出班主任和同學們看到他站在拔河隊伍裏時,會是什麽表情。
他扯扯嘴角,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轉身,朝着班休息區走去。
下午,拔河比賽正式開始。一班對陣四班。咘疚瓊脫下校服外套,裏面是簡單的淺藍色色T恤,他走到拔河隊伍中,站在原本聒炅靈該站的位置時。
高壓電也在一旁。
咘疚瓊抿抿唇:“高老師,抱歉沒提前說。六班的聒炅靈同學腳受傷了,臨時找不到合适的人頂替。我不能看着咱們班因為缺人棄權。放心,我會注意的,盡力而為。”
高壓電張張嘴,最終只是嘆口氣,答應了:“那……重心放低,感覺不對就松手。”
“知道了。”咘疚瓊點頭,轉身走到了隊伍中間的位置,握住粗糙的麻繩。
他的手白皙,骨節分明,好看的很,在深褐色的麻繩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
“看,年級第一上場了?”
“搞笑呢吧?一拉就飛了吧?”
“四班沒人了嗎?怎麽不讓男神去做一些帥氣的項目。”
咘疚瓊裝作沒聽見,只是微微低着頭,調整着握繩的姿勢,試着找到合适的發力點。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裁判吹哨,準備。
咘疚瓊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後傾,腳跟蹬地。
“哔——!”
哨聲尖銳地響起。
咘疚瓊手臂被拉的一麻,身體不受控制地被往前拽去。他用盡全力了,重心拼命下壓,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但差距太大了。
一班那邊重型選手太多。
繩子中間的紅綢,堅定不移地向一班的标志線移動。
“穩住!往後!坐下去!”尤筱炊在邊上乾着急,聲音都變了調。
“不行,拉不住啊。”站在咘疚瓊後面的一個男生率先洩氣,手一松。
連鎖反應瞬間産生。四班這邊本就搖搖欲墜的陣型徹底崩潰。
嘩啦——!
咘疚瓊:“?”
七八個人被繩子拖着,東倒西歪地向前撲倒,摔作一團。
第一次比賽,四班慘敗。
按照規則,要互換場地比第二次。
稍微休整,處理了一下擦破皮的地方,四班的士氣已經跌到冰點。
幾個男生臉色灰敗。
咘疚瓊的膝蓋和手肘都擦破了皮,校服褲子也磨損了。臉色有些白,嘴唇抿着,眼神平靜。
尤筱炊勸他:“……瓊哥,要不算了吧?”
咘疚瓊回:“……我沒事的。”
第二次比賽開始。
一班似乎想速戰速決,哨聲剛落,那邊就開始往死裏拽。
“……!”
四班這邊,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所有人像是被狂風卷起的落葉,嘩啦啦摔一片,倒得比第一次更徹底,更狼狽。
咘疚瓊沒來得及發力,後傾的身體被拽的前傾,膝蓋着地。
隔着校服褲和裏面已經破皮的傷口,緊接着是他的手下意識撐地。
“停,快停下!”裁判吹哨。
一班那邊松了勁。
“咘疚瓊,你怎麽樣?”高壓電過來扶他。
咘疚瓊被扶起來時,懵懵的。膝蓋處磨損的布料滲出來了血。
右手也疼的麻辣辣的。
他試着動動腿,疼痛讓他倒吸一口冷氣,差點再次摔倒。
“別動,別動!”高壓電吓得聲音都變了。
咘疚瓊還不是最慘的,上場的同學不管男女,都磕的一個比一個嚴重。
咘疚瓊試圖自己站穩,但受傷的膝蓋根本無法受力。
一只手臂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繞過他的後背,給他做支撐點。
咘疚瓊擡頭,對上江湖咎跡沉靜的臉。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說任何安慰的話:“能走嗎?我扶你去醫務室。”
咘疚想說“不用”,想說“我自己可以”,但身體傳來的脫力感,讓這些逞能的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垂下眼睫,點點頭,借着江湖咎跡的力,勉強站直些。
江湖咎跡架着她,朝着遠離喧嚣操場的醫務室方向走。
身後,四班的敗局已定,班主任在焦急地處理其他受傷同學,聒炅靈拄着不知從哪弄來拐棍,一瘸一拐地想從醫務室那邊過來,被校醫攔住了。
廣播裏還在播報其他項目的成績,喧鬧聲漸漸被抛在身後。
他們走的是一條通往實驗樓後面的僻靜小路,兩旁是高大的香樟樹,投下濃密的陰影,隔絕了大部分陽光和噪音。
微風穿過樹葉的沙沙,和兩人略顯滞澀的腳步聲。
咘疚瓊垂着頭,看着自己無法用力的右腿和同樣受了些傷的左腿。
真是……難看死了。
他在心裏自嘲。不僅輸了,還輸得這麽慘,摔得這麽狼狽,最後還要靠扶着才能去醫務室。
他能想象,貼吧裏會怎麽傳,年級第一咘疚瓊,不自量力去拔河,結果摔成狗吃屎,被江湖咎跡架着去了醫務室。
江湖咎跡看他臉色差的要死,問:“很疼?”
“還好。”咘疚瓊啞聲回答,不想顯得太脆弱。
江湖咎跡:“……”
咘疚瓊也不說話,任他扶着,慢慢往前走。
小路走到盡頭,拐個彎就是醫務室所在的辦公樓。就在拐彎的地方,江湖咎跡忽然停下了腳步。
咘疚瓊疑惑地擡頭看他。
江湖咎跡目光,沒看他的臉,反倒是落在他膝蓋上新鮮帶血的擦傷上。
瞧了一會兒,江湖咎跡才擡起眼,看向咘疚瓊的眼睛。“雖然輸了,”他開口:“但是你有獎章啊。”
咘疚瓊怔怔。
獎章?什麽獎章?他下意識想,是剛才那枚“組織紀律優勝獎”的徽章?可那徽章在第一次摔倒時就不知掉哪了。
他茫然地看着江湖咎跡,眼神因為疼痛和茫然而有些失焦。
江湖咎跡的目光,再次看過他膝蓋上那片傷,微微擡擡下巴,示意那些傷口。
“它們兩個,”他說,語氣平淡:“你的獎章。”
咘疚瓊的瞳孔聚焦在自己的傷上。
獎章?這些醜陋的、疼痛的、代表失敗和丢臉的傷,是獎章?
“跡哥……”他聲音乾澀,“……什麽意思?是在諷刺我啊?”
江湖咎跡搖頭:“不是諷刺,是獎章,戰鬥過的證明。”
“這算什麽戰鬥……”咘疚瓊喃喃:“……就是丢人現眼。”
“你明知道勝算不大,也知道可能會受傷,但還是站上去了。沒有棄權,站到了最後,摔倒了,又站起來,直到現在站不起來了才罷休。”
他頓頓:“這不算戰鬥,算什麽?”
“……”咘疚瓊說不出話了。
像獎章嗎?
咘疚瓊不知道。
他只知道,膝蓋很疼,手很疼。麻麻的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