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容

周六天還不錯。咘疚瓊和江湖咎跡正式确定關系後，終于決定進行第一次正兒八經的約會。

提前在前一天晚上，咘疚瓊在微信上規劃半天，最後敲定流程。大意為，上午先去市中心商業區逛逛，中午吃個飯，下午看場電影。

江湖咎跡對此沒有異議，全程只回“嗯”“好”“行”，充分展現了“男朋友說什麽就是什麽”的優良品質。

計劃是趕不上變化的。隔天周六早上，咘疚瓊對着鏡子抓了半天自己那撮因為睡覺而翹得格外頑固的頭發，腦子裏冒出一個大膽兒的想法。他抓起手機，給江湖咎跡發消息。

［QQ：我突然想染個頭發］

消息幾乎是秒回。

［之亦：？］

［QQ：就……換個發色。感覺會挺帥的，電影是下午三點對吧？你先去電影院等我，我染完就去找你，很快的，好麽］

這次，那邊兒“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爍了挺久。

［之亦：一定要今天？］

［QQ：嗯！突然很想！放心，很快的，不耽誤我們看電影！］

又過了幾秒。

［之亦：選個不會翻車的顏色。］

語氣平淡，但咘疚瓊莫名從這行字裏讀出了一點欲言又止的擔憂。他撇撇嘴，立刻回複。

［QQ：放心，我心裏有數的］

江湖咎跡沒再說什麽，只回了個“嗯”，附帶着電影院的具體位置。

咘疚瓊放下手機，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繼續端詳。染個什麽顏色好？要帥，要顯眼，要配得上他自己的氣質。茶色沒新意，紅色太殺馬特……金色，淺金色？那種在陽光下會閃閃發亮、像漫畫男主角一樣的淺金色，好像就很不錯啊。

這念頭牢牢占據他的腦海。對的，就是淺金色，又酷又帥，準能把他本來就白的皮膚襯得更出挑。

他上網搜了家口碑不錯的理發店，預約了最快的時間，然後風風火火地出門。

……

“老板，是淺金色哦，就是那種很淺很淺、帶點白、陽光下會發光的金色，不是那種土黃或者屎黃。”

托尼老師迎上來，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手機裏存的圖片，猶豫了一下：“帥哥，你确定？淺金色很挑膚色和發質的，而且需要漂，對頭發損傷比較大……”

“确定！就這個！越淺越好！要那種……在人群裏一眼就能看到我的那種。”咘疚瓊毫不遲疑。他覺得以自己的男神資質，hold住淺金色肯定沒問題。

托尼老師見他這麽堅決，也沒再多勸，只是又确認了一遍：“那漂的話，可能顏色會比較亮哦？”

“亮就亮，要的就是亮！”咘疚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漫長的漂發，上色，等待。咘疚瓊坐在椅子上，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頭發一點點變淺，從黑色到棕色，到橘黃，最後變成了熒光黃，極其紮眼。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湊近鏡子仔細看。鏡子裏的人，頂着一頭熒光黃。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低調奢華有內涵的淺金，或者男明星那種時尚高級的亞麻金。反之，是一種仿佛是變異芒果的顏色。

托尼老師還在他身後忙活，一邊弄一邊誇：“帥哥，你這個顏色很亮啊！特別顯白！走在街上絕對回頭率百分百！”

咘疚瓊看着鏡子裏一臉呆滞的自己，心說：回頭率百分百？是吓人率百分百吧？

“現在最流行的熒光淺金！可潮了！”托尼老師看起來倒是信心滿滿：“不信你出去看看，太陽底下更閃！”

咘疚瓊：“……”

最後是怎麽走出理發店的，咘疚瓊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托尼老師那充滿自豪的笑容，和鏡子裏面如死灰的自己。

站在商場洗手間的鏡子前，咘疚瓊看着鏡子裏慘不忍睹的自己，感覺人生都灰暗了。

江湖咎跡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他是個審美奇葩的傻逼？會不會當場跟他分手？

不要啊，他還不想分手。TT

他拿出手機，盯着和江湖咎跡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自暴自棄地發出去一條沒頭沒腦，帶着絕望氣息的消息。

［QQ：如果我毀容了你還會喜歡我嗎？］

消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屏幕頂端就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很快，新消息彈了出來。

［之亦：翻車了？］

咘疚瓊：“……”

［QQ：爆哭.jpg］

這次，那邊“正在輸入…”的時間長了一點。

［之亦：電影院，三樓，7號廳門口。過來］

咘疚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躲着也不是辦法，總要面對的。他做足了心理建設，戴上衛衣的帽子，把頭發盡可能遮住，做賊一樣兒低着頭，快步穿過商場，走向電影院。

爬上三樓，遠遠就看到了7號廳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江湖咎跡背靠着牆壁，低頭看着手機。午後的陽光從旁邊的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側臉線條乾淨清晰，氣質冷清，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格外顯眼。

咘疚瓊腳步頓一下，深吸一口氣，拉拉帽檐，硬着頭皮走過去。走到離江湖咎跡幾步遠的地方，他停下，沒敢擡頭，悶聲悶氣地叫了一聲：“……跡哥。”

江湖咎跡聞聲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後定格在他的帽子上，帽檐下露出幾縷倔強翹起的熒光黃色頭發上。

咘疚瓊感覺到他的目光跟探照燈一個樣兒，把自己從頭到腳掃了一遍。他聽到江湖咎跡嘆了一口氣：“帽子摘了。”

咘疚瓊沒動。

“摘了，我看看。”江湖咎跡重複了一遍，語氣沒什麽變化。

咘疚瓊臉燒的厲害，咬咬下唇，心一橫，猛地擡手，把帽子撤了下去。

又過了幾秒。江湖咎跡才靠近了些，用手碰碰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

江湖咎跡正微微垂着眼，認真地從他的頭發打量到他的臉，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眉頭微微蹙着。很快這人松了手，彎彎唇。

“QQ，”他聽到江湖咎跡語氣帶笑，“你對毀容這兩個字，誤會頗深啊。”

咘疚瓊：“……？”

“不過，”他頓了頓，道：“挺萌的。”

“……”

萌？萌什麽萌？說現在頂着一頭熒光黃的他嗎？

像個行走的芒果，到底哪裏萌了？！

“萌個屁……”他小聲咕哝句，別開臉，想伸手把帽子再戴回去遮醜，卻被江湖咎跡擡手攔住了。

“別戴了。”江湖咎跡語氣平淡，收回了手。

咘疚瓊撇撇嘴：“這怎麽見人？跟個非主流似的……”

“不會。”江湖咎跡打斷他，目光落在他臉上，很客觀地評價：“臉能hold住。”

咘疚瓊愣了一下，他長得是不差，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但頂着這麽一頭熒光黃，還能看？

電影快開場了，江湖咎跡沒再給他糾結的時間，拉他手腕往檢票口走。“走吧，要開場了。”

咘疚瓊被他拉着，暈乎乎地跟着走，也忘了掙紮。檢票的小姐姐看到他的頭發，明顯愣一下，眼神裏閃過驚訝，很快又恢複職業笑容。

進了放映廳，光線暗下來，咘疚瓊才稍微松了口氣。至少黑暗裏，他這頭熒光黃沒那麽紮眼了。

電影是部科幻片兒，特效不錯，劇情緊湊。但咘疚瓊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瞄一眼旁邊的江湖咎跡。忍不住側過頭悄悄叫一聲：“跡哥？”

“嗯？”江湖咎跡不為所動。

咘疚瓊又叫一次：“跡哥，你看我一下。”

江湖咎跡終于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被人湊近落了一個吻。咘疚瓊說：“沒事兒，就是突然想親親你。”

江湖咎跡有點兒無語：“沒別的事兒了？”

“有。你去給我買個眼鏡，我有些後悔剛剛進來的時候沒有買，這個三d電影看得有些不舒服。行不行？”

江湖咎跡說行，他起身下意識看了一眼後排座位，頓了一下，面無表情的離開。

……

很快電影散場，燈光亮起。咘疚瓊剛站起來，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聲小小的驚呼：那個男生的頭發……

他趕緊低下頭，跟着人流快步往外走。江湖咎跡手插着兜，不緊不慢地跟在他旁邊。

走出電影院，外面陽光正正好。咘疚瓊的頭發在自然光下，簡直像自帶聚光燈效果，回頭率百分之兩百。

“诶，你看那個男生，頭發好酷不酷？”

“是染的嗎？顏色好亮啊。”

“長的好野，像漫畫裏走出來的。”

隐約的議論聲飄進耳朵。咘疚瓊腳步一頓，心裏那點僥幸又膨脹了一點。好像真的沒那麽糟，甚至有點酷。

他偷偷挺直了背脊，下巴也微微擡起來一些。江湖咎跡說能hold住，好像不只是安慰的話。

确實，泊橋三中的公認男神hold不住熒光黃，說出去讓人笑話。咘疚瓊可是長了一張遲寐見了說帥，應祉汀見了要誇的臉。這麽一想，他反倒覺得頭頂這片明黃順眼了。也不再那麽拘謹，遂像只開屏的孔雀似的走着。

咘疚瓊心情好了，話也多了起來，指着路邊新開的奶茶店說要喝，又看到抓娃娃機非要試試手氣。江湖咎跡由着他，要喝奶茶就去排隊，要抓娃娃就換游戲幣，在他第三次失敗，氣得差點踹機器時，伸手把他拉回來，平靜地說：“踹壞要賠錢。”

咘疚瓊被他拉住手腕，那點暴躁瞬間就消了，哼哼兩聲，也就作罷。

他們站在一家甜品店門口，咘疚瓊正糾結是吃哪一個，旁邊忽然傳來個女生的聲音：“那個……同學，打擾一下。”

咘疚瓊和江湖咎跡同時轉過頭。是兩個穿着附近另一所高中校服的女生，長得挺清秀，正臉紅紅地看着他們。準确說，是看着咘疚瓊。

“有事嗎？”咘疚瓊問，語氣還算自然，畢竟這種情況對他來說也是司空見慣的事兒。

“請問，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嗎？”其中一個妹子接着說：“你的頭發……很特別，挺帥的。”

咘疚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一眼旁邊的江湖咎跡。江湖咎跡臉上沒什麽表情，平靜地看着那兩個女生，又看一眼咘疚瓊，看樣子不打算乾涉。

咘疚瓊心裏莫名地動了一下。江湖咎跡不吃醋也不生氣，就這麽看着別人問他要微信？

他抿抿唇，雖然知道江湖咎跡性格就這樣，但看到自己男朋友被別人要微信，還這麽無動于衷，也太沒盡到對象應盡的義務了。

但咘疚瓊沒表現出來，只是對那兩個女生扯扯嘴角，露出一個笑：“行啊。”他拿出手機，解鎖，點開微信二維碼，遞過去。

兩個女生挨個兒掃了碼，發了好友申請。咘疚瓊點了通過，然後随手在備注欄裏，打了一個數字“67”，又點開另一個新好友，備注“68”。

他的微信列表裏，本來就躺着不少類似的好友，從“1”到“66”都有，都是以前被要聯系方式時随手加的，加了之後基本沒說過話，只是安靜地躺在列表裏，偶爾點點贊。他甚至連這些數字對應的是誰的臉都記不清了。

加完好友，兩個妹子又說了幾句“謝謝”“你頭發真的很好看”之類的話，才依依不舍地走開。

咘疚瓊收起手機，心裏感覺有些別扭，也忽然沒了吃甜品的心思，悶聲說：“不吃了，走吧。”

“哦。”江湖咎跡應了一聲，也沒問為什麽，只是轉身，和他一起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路程，咘疚瓊有點沉默，時不時摸一下自己的頭發，忍不住地想，如果剛才，是別人問江湖咎跡要微信，江湖咎跡也這麽痛快地加了，他會是什麽感覺？

肯定……會很不爽吧？說不定會當場黑臉，或者直接把江湖咎跡拉走。

可江湖咎跡呢？就這麽看着他加了別的妹子，一點反應都沒有。他不在乎嗎？還是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麽事兒？

咘疚瓊發現，自己好像并不喜歡江湖咎跡這種大度。他寧願江湖咎跡有點生氣，有點吃醋，哪怕是蹙一下眉，或者拉着他走開。

“在想什麽？”江湖咎跡問。

咘疚瓊回過神，才發現他們已經走到了公交站附近。他搖搖頭：“沒什麽。”

江湖咎跡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你……就不說點什麽？”咘疚瓊忍不住問。

“說什麽？”江湖咎跡反問，坦然的樣子。

“比如……不準加？”咘疚瓊試探着。

江湖咎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幼稚的小孩兒。“有用嗎？”他問。

咘疚瓊一噎。好像是沒用。他加都加了。

“那……你不生氣？”咘疚瓊又問。

江湖咎跡沉默了兩秒，搖下頭。“不生氣。她們不會和你談戀愛。”

咘疚瓊不解：“為什麽？”

“因為我們正在談戀愛，除非你想腳踏兩只船。”

“……”咘疚瓊摸摸有些發熱的臉，沒話說，于是跳過一茬：“那你是真的覺得，我的頭發好看的，是麽？”

江湖咎跡給出了一個自認為最貼切的回答：“挺招人的。”

咘疚瓊清了清嗓子，把手機又從口袋掏出來，努力壓下想要翹起的嘴角，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那是，也不看看你男朋友是誰。”

公交來了之後，兩個人上了車找位置坐下。咘疚瓊側頭沒什麽表情的盯着江湖咎跡看了幾秒，扭回頭看手機，界面正停在和他的聊天框。他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後發出去一條消息。

［QQ：诶，我微信裏妹子很多噢］

咘疚瓊沒扭頭，聽到身邊的人正打字兒。幾秒鐘後，手機來了消息。

［之亦：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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