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随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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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遷

寒假剩下的日子像一鍋藥,熬乾了水兒,只剩下苦澀渣滓。咘疚瓊回到舊公寓,靳若合正在收拾東西。“啾啾,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吃飯了嗎?”

“吃過了,你收拾東西乾什麽?”

靳若合停下腳步,嘴唇動了動:“公司周轉的過來,我們很快……可以搬回荒煲。”

咘疚瓊歪歪頭:“真的?”

靳若合:“嗯,真的,過來坐,跟你說件事。”

咘疚瓊大概能猜到靳若合要說什麽。他走過去,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靳若合看着他,輕聲說:“啾啾,你跟媽媽去汀水,好不好?”

咘疚瓊擡起頭看向她。

汀水?那個距離泊橋兩千公裏,位于正西邊陲,以旅游業聞名的省份?為什麽要去那裏?

“媽媽帶你去汀水,”靳若合語速加快了些,像是在說服他,“離這裏遠遠的……離泊橋,離你爸,離這些煩心事都遠遠的。媽媽在那邊有個遠房表姐,說能幫忙找個工作,也聯系好了學校,雖然比不上泊橋三中,但也是省重點,以你的成績,轉過去肯定沒問題。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咘疚瓊想起範烽回。

如果去到這樣一個江湖咎跡找不到他的地方,是不是就可以了?就能讓範烽回滿意,就能全全避免了?

他應該考慮。他必須考慮。

他好像沒有別的選擇,只能被牽着鼻子走。他又想到江湖咎跡,他居然才理解江湖咎跡說的“麻煩”。

咘疚瓊覺得自己真特麽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信誓旦旦的說“我又不怕麻煩。長這麽大,我最擅長的就是解決麻煩了”。

“……”

“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說。

……

接下來的幾天,像一場快進的,無聲的黑白默片。

寒假結束前的最後一天,年節也将盡。

咘疚瓊站在泊橋三中教師辦公樓前,仰頭看了看那棟灰撲撲的建築。寒假補課期間,校園裏人很少。

他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A4紙,是靳若合從汀水那邊傳過來的,蓋了紅章的接收證明複印件。

咘疚瓊深吸一口氣,他推開厚重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在三樓物理教研組辦公室門口他停下。門虛掩着,裏面隐約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

他擡手敲了敲門。

“請進。”徐荻清的聲音傳出來。

咘疚瓊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只有徐荻清一個人在。她正坐在辦公桌後,對着電腦屏幕,手敲着鍵盤。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看到是咘疚瓊,笑了一下。

“徐老師。”咘疚瓊站在門口,沒往裏走。

“小瓊?進來坐。”徐荻清放下手裏的鼠标,指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找我有事?是關于T大自招的材料有問題嗎?”

咘疚瓊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他把手裏那張捏皺了的紙放到桌面上。

“徐老師,我……”

“要轉學。”

徐荻清沒立刻去看那張紙,她擡起眼看向咘疚瓊,并不贊同:“你知不知道,還有不到四個月就高考了。”

“嗯,我知道的。”咘疚瓊應了一聲。

“汀水那邊的教學方式,考試節奏,甚至教材的側重點,都跟我們泊橋這邊有差異。尤其是理綜,他們的出題思路更活,難度波動也大。你現在要轉學過去,等于要重新适應一套完全不同的體系,時間這麽緊,你不一定能跟得上。”

“而且,T大的自主招生,我們學校是有推薦名額的,以你的成績和競賽表現,希望很大。但你如果轉去汀水,那邊什麽情況,有沒有推薦名額,都未可知。就算有,你也需要時間去争取老師的認可和推薦。這其中的變數太大了。”

咘疚瓊放在膝蓋上的手蜷縮了一下。

“我知道,徐老師。”他低聲說,“但家裏有些事情,必須得走。”

“家裏的事兒?是你父母……”她的話沒說完,看着他這副油鹽不進,沉默抵抗的樣子,不解更甚。因為太了解,所以不相信。

徐荻清調整一下呼吸,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一些:“小瓊,你聽老師說,高考是人生大事,尤其是對你這樣的學生來說,更是關鍵的一步。

“家裏的困難,可以想辦法克服,學校,老師,也都可以幫忙。但轉學,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轉學,風險太大了。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可能都會因為這次變動而打折扣,甚至付諸東流啊。”

“是不是……”徐荻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和小江,也有點兒關系?”

“沒有。”

咘疚瓊否認:“是我自己做的決定。跟他沒有關系的。”

“……小瓊,老師不是要乾涉你的決定。你有你的難處,老師理解。”

“但是也想最後問你一次,也提醒你一次,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無論是因為什麽,選擇了就走下去。但別忘了,你曾經為什麽出發,又想要走到哪裏去。”

“T大,小江,還有你在這裏的幾年,都可能因為你今天這個決定而變得完全不同。你确定你想好了嗎?不會後悔嗎?”

他根本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後悔,他甚至想象不到沒有跡哥在,沒有靈崽在,他會是什麽樣子。

他有的選嗎?

“我想好了,徐老師。我不會後悔。”

徐荻清拉開抽屜,拿出幾張表格,推到咘疚瓊面前。“這是轉學申請和學籍轉移的表,你填一下。需要我簽字蓋章的地方,告訴我。

“謝謝徐老師。”咘疚瓊拿起筆埋頭填寫。

天色依舊陰沉,好似要下雪了。

表格填到一半,需要填寫“轉出原因”。咘疚瓊頓頓,簡略地寫下了兩個字:随遷。

咘疚瓊終于填完最後一項,放下筆将表格輕輕推到徐荻清面前。“徐老師,我填好了。”

徐荻清拿起表格,目光快速地掃過。當看到“轉出原因”那欄簡略的“随遷”時,抿抿唇。她在“班主任意見”一欄,客觀地寫了一句:“該生在校期間表現良好,學習成績突出。因個人原因申請轉學,經溝通,情況屬實。同意轉出。”

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班主任的印章。後将表格遞還給咘疚瓊:“學籍轉移手續,學校這邊我會盡快幫你辦。你到了汀水那邊,記得及時聯系新學校,把接收函交過去,盡快辦理入學。”

“嗯,知道了,謝謝。”咘疚瓊接過表格,折疊好,放進随身帶着的一個文件袋。

咘疚瓊收拾好東西,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手。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徐老師……”

“我轉去汀水,您別告訴他。”

徐荻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說“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想說“或許可以再談談”,想說“這樣對你們兩個都不公平”。

她最後也沒有選擇乾涉:“好,我不說。”

“謝謝徐老師。”他又說了一遍,沒再停留,擰開門走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辦公室門外的走廊拐角。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

……

咘疚瓊沒有再聯系江湖咎跡。手機安靜得像塊磚。他不敢開機,怕看到未接來電,怕看到消息,怕自己會控制不住。

江湖咎跡的消息每天一兩次,內容差不多,類似“快高考了還請假?”“今天還不來?”“今天的筆記”再附上文件,文件裏是自己總結的課堂重點。

走的前一天晚上,靳若合做了一桌還算豐盛的菜。之前的290萬,咘疚瓊打回去了190萬,剩下的100萬,咘符節也都讓他分期還了。

吃完飯,咘疚瓊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手機按下開機鍵,他看見微信圖标上有好多的小紅點。

咘疚瓊點開江湖咎跡的頭像。聊天記錄最後一條在兩個小時前,一條“明天來麽”。他往上扒,一條條的備份,壓縮成文件,存進雲盤。然後才開始打字。

[QQ:我們分手]

……

手機屏幕在昏暗的房間裏亮着微光,照亮了江湖咎跡沒什麽表情的臉。咘疚瓊的消息靜靜地躺在聊天框頂端。

[QQ:我們分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消息發出的時間是淩晨三點七分。

他發的“明天來麽”,更早前問的“吃飯了嗎”,“今天怎麽樣”,都像石沉大海,沒有得到回響。

這句分手,提得突兀又決絕。

[之亦:?]

[之亦:婉拒]

[QQ:我是認真的,我不喜歡你了。就當是我甩的你吧]

字句簡潔,不帶情緒,甚至有點急于撇清的意味。

[之亦:?]

他打下兩個字發送。屏幕上立刻彈出一個紮眼的紅色感嘆號,和一行系統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剛發的是:駁回。

現在發不出去了。連同他所有未竟的疑問,挽留,或是別的什麽,都被這堵單向的牆擋了回來。

江湖咎跡看着屏幕,怔了好一會兒。房間裏只有空調還在運轉,發出低微的聲響。

他最後只是很輕地嘆了口氣,落在寂靜裏,很快散了。

他男朋友,或者說,前男友了,十天前突然消失。先是人不見,電話不接,然後從徐老師口中聽說,轉學了,去了哪個城市都不清楚。

近十天來的第一條消息,竟然是分手通告。連好友位都吝于保留,斷得乾乾淨淨。

江湖咎跡沒去查對方的定位信息,也沒找遍所有可能只為去質問“為什麽”。

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麽,自己沒有感覺到預料中的不痛快,或者心疼。一點也沒有。

他動了動手指,花了接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耐心地,逐條地,備份了聊天記錄。

從最初生硬的“早”,到後來黏糊的“晚安噢”,從略顯拙劣的告白,到揶揄又明顯的挑逗,從分享瑣碎的日常,到吵架後又別扭的和好……

文字,圖片,無意義的符號和表情包,都被他妥善地保存下來。然後他一個人對着那份備份文件看,一遍一遍看。

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小的意外,為什麽會平靜成這樣。

淡的漸漸淡了,暗的愈發暗了。駒光還在走,走着斜斜的下坡路,那麽緩,緩到連秒針的移動也幾乎可以被感知。

一秒,兩秒……

他心說:

算了,他想走的話,放手也可以。

他開心的話,失聯也沒關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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