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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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沉沉的,像是浸透了墨汁的棉絮,壓在人頭上,叫人透不過來氣。
門一關上,就似乎把這小屋和外面的一切都一刀兩斷了。
接着便是聲音,肖文邦粗嘎的聲音,帶着十二分的不滿,嘟囔叱罵着。
又有鞋子拖沓的聲音,在這匣子般的屋子裏撞來撞去。抱怨的話連珠似的,砸在四壁上,嗡嗡混作一團污濁喧嚣。
這些聲音好像并非從耳朵裏進去,倒像是生出了腳一樣,成了活物,是些極小極髒的蟲豸,沿着牆根,順着地縫,争先恐後地要鑽進人的七竅裏面。
也不唯獨是耳朵,他的大腦,也成了它們齧咬的所在。
最後一點勉強保持的自尊,眼看也要給蛀空了。
咘疚瓊站在玄關的暗處,沒有開燈,也沒有動作。
他不能再站在這裏了。
毫不懷疑,再多待一會兒,他就要崩潰了。
咘疚瓊猛地轉過身,動作倉皇踉跄,幾乎撞倒歪斜的鞋櫃。
沒有回頭看屋裏那個令人窒息的人,也不回答那些連串的詈罵和質問。他伸出手握住剛剛帶上的門鎖,用力一擰。
咔噠。
門又開了。
樓道裏濕冷的風,裹挾着陳年的黴味,同遠處市聲的餘燼一股腦兒湧進來。
比起屋裏那令人作嘔的暖和壓,竟顯出幾分清冽,甚至有些殘酷的自在來了。
“你又去哪兒?”
咘疚瓊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将全身的氣力,都聚在打顫的腿上,一步跨了出去。
随即反手,将門用盡力往後一推。
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囫囵地關在了身後。
背靠着樓道的牆壁,他喘氣。
冷氣刀子似的割進肺裏,疼,卻也将胸中那團幾乎要炸開的郁結與惡心,暫時驅散了些。
扶着牆,略略站穩了幾乎要癱軟的身體。咘疚瓊不再猶豫,也顧不得腳軟,跌跌撞撞地朝樓梯口走。
走下五層樓。冰涼的鐵欄,硌得掌心生疼,他也全不覺了。
沖出單元的門,濕冷的夜風便将他囫囵裹住。是更冷了,更濕了,帶着初春寒夜透骨的意。
他卻覺得這裏的寒意,比較門內令人作嘔的溫暖,要好上一千倍,一萬倍。
咘疚瓊不停,也不辨方向,只憑着一點動物的本能,朝着小區外有燈火,有便利店的那條路走。
終于看見了便利店的燈光,白剌剌的,從玻璃門裏射出來。
溺水的人見了浮木,大約也是這樣的吧。他推開沉重的玻璃門。
前臺只有一個店員,年輕卻滿臉倦色,靠在櫃臺後,低頭擺弄着發亮的機器,聽見鈴響,也只懶懶地擡一下眼皮,便又垂下去了。
咘疚瓊走了進去,背靠着冰涼的玻璃門,只是小聲喘。
不多的時間以後,他才勉強控制住心跳。他四下張望一帆,貨架上琳琅的東西,在白慘慘的日光燈下,顯出些怪異的顏色,有點不像真的。
他的視線很快便落到靠牆的冰櫃上。裏面齊齊地碼着各色的酒,啤酒,預調的酒,頹唐彩色的罐子。
咘疚瓊拉開冰櫃門。
胡亂地抓了幾罐,只拿離手最近,看着容量最大的。
他抱着那幾罐酒,走到櫃臺前,一股腦兒放在臺面上。冰涼的罐子滾着,發出咕嚕嚕的響。
店員終于擡起頭,瞥他一眼,又瞧瞧臺面上的酒,臉色木然,熟練地拿起會響的槍。
叮,叮,叮……
咘疚瓊摸出手機,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試了幾回,才把手機解鎖了。
“六十七塊五。”店員報了數,聲音裏沒什麽起伏。
付款成功。咘疚瓊拿着東西出去。他沒有回那個“家”。自然也就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他茫然地在深夜空曠的街上走。
走了一會兒,走到一條僻靜的小路,兩旁是光禿禿的樹,幾乎不見行人和車。
路邊有一個小小的廢棄站臺,只有一張長椅,以及一塊早已褪了色,辨不出字跡的站牌。
咘疚瓊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塑料的椅面,冰涼而硬,硌得人生疼。
他看了看手裏的塑料袋,伸出手拿出一罐。用力摳開環。
嗤的一聲輕響,氣體逸出來。
他仰起頭,對着罐口,自虐似的狠狠地灌下一大口。
咘疚瓊蹙着眉,忍着胃裏傳來的疼痛,又灌下第二口,第三口……
酒液滑下去,帶來短暫且虛假的灼熱,很快又被更深的寒意吞沒。
腦子開始昏沉起來,耳裏的耳鳴愈發清晰了,視線也有些模糊了,遠處路燈的光暈,被拉長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一罐很快見了底。他随手将那空罐扔在腳邊的水泥地上,發出“哐當”一響。然後又拿起第二罐,拉開,繼續灌。
胃裏像着了火,又像塞滿了冰,冷熱交織,絞痛一陣緊似一陣。
但他感覺不到了似的。只是一罐接一罐地往嘴裏罐。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懲贖的儀節,又像是在尋一個可以短暫避開這令人窒息的罅隙。
第三罐喝完時,他已有些坐不穩了。身子歪在冰涼的長椅上,頭沉重地靠着同樣冰冷堅硬的椅背。
視線全然模糊了,只能看見頭頂那片被市光染作污濁橙紅的,沒有星子的天,有些重影在不住地旋轉,晃動。
冷。
好冷。
從裏到外,都冷透了。
像是被人抛進了結冰的湖底,連血都凝住了。
咘疚瓊覺得自己必須得抓住點什麽了。
一點實在的,溫熱的,能讓他确認自己還沒有被徹底沉沒,沒有被被這冰冷的黑暗全然吞噬的東西。
一點兒……光。
哪怕是幻影也好。
他顫着,伸出冰冷的手,在寬大的大衣口袋裏,摸索着。指尖觸到了那個冰涼的手機。
他将手機掏出來。屏幕上沾了酒同冷汗,有些滑。他用力眨了眨眼,試圖教模糊的視線聚起焦來,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艱難地劃動。
手機解了鎖。他點開通訊錄。
指尖在屏上滑動,名字一個個掠過,模糊不清。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
這個名字有四個字。
咘疚瓊盯着那名,看了許久。久到手機的屏因了無操作,自己暗了下去。他用力按了一下側邊的鍵,屏重新亮起,那四個字依舊在那裏。
于是他指尖落下,按下了那名旁綠色的電話圖标。
聽筒裏,傳來漫長而規律的嘟嘟聲。
他閉着眼,将冰涼的手機貼在同樣冰涼的耳邊。
……他會接嗎?
這麽晚了。
他會不會已經睡了?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打算挂斷的時候。
嘟聲止住了。
電話通了。
但那邊沒有立刻傳來聲音。只有一片帶着電流聲的空白。
咘疚瓊握着手機,貼在耳邊,也沉默着。
然後,他聽見電話那頭,江湖咎跡的聲音傳了過來。
聲音有些低,帶着剛被擾醒的沙啞,但依舊是平靜的,清晰的:“咘疚瓊?”
只是叫了名字。
咘疚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想求救,想哭訴,或者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
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電話那頭江湖咎跡依舊沉默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傾聽他這邊分明不尋常的動靜。
又過了幾秒。
咘疚瓊終于尋回了自己的聲音。又輕又啞,帶着濃重的鼻音,被酒浸得含糊不清,卻又異常清晰地對着話筒,喃喃地吐出了一句話:“哥哥……”
他頓了一下,聽見自己用那種帶着哭腔,又仿佛在笑的,飄忽不定的聲音,繼續喃喃地說:“我好像……有一點想你了。”
“……”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靜得讓人心慌。
只有些微的電流聲,同江湖咎跡那平穩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透過聽筒傳來。
咘疚瓊張了張嘴,想分說,想說“我喝醉了”,想說“我胡說的”,想說“對不起,是不是打擾你了”……
然而,還沒等他發出一點聲音,電話那頭,江湖咎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依舊是平靜的,聽不出什麽情愫,甚至更淡:“你在哪?”
咘疚瓊怔住。腦子裏有了一霎的停滞。
他茫然地擡起頭,四下一望。濕冷的街,昏暗的燈,光禿禿的樹,廢棄的公交站長椅,腳邊滾落的幾個空酒罐……
“我……”他張了張嘴,“在……在外面。街上。”
“具體位置。”江湖咎跡追問。
咘疚瓊又眨了眨眼,想讓模糊的視線聚起焦來,看清四周。
但他醉得狠了,視線搖晃,景物是重疊的,東南西北也分不清,更說不出具體的路名。
他斷斷續續地,含糊不清地道:“像是個……公交站。舊的。沒車……旁邊有樹,路燈,黃色的,很暗……”
他話說得颠倒,描述得混亂。說到末了,聲音越來越低,帶着濃重的倦意同一種近乎放棄的茫然,又開始跟他道歉:“對不起……”
“……”江湖咎跡默了幾秒。
他确實,也聽不出來咘疚瓊描述的是什麽玩意兒。
然後,江湖咎跡的聲音又傳了來:“發定位給我。行麽?”
咘疚瓊被這吩咐般的語氣弄得又是一怔。他有些費力地嚼着這句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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