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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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不是他該待的地方。無論昨晚發生了什麽,無論江湖咎跡是出于什麽緣由帶他回來,安排了這一切,此刻,天亮了,酒醒了,他該回到自家的軌道上去。
那才是他該待的地方。灰暗,逼仄,泥濘不堪。
他環顧四圍。客廳裏乾淨得過分,沒多餘的雜物。
只有中島上那個白色的砂鍋,和他用過的碗勺,還靜靜地放在那裏,提醒着方才那頓食不知味的早餐。
咘疚瓊走過去,拿起碗勺,走到廚房的水槽邊,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着瓷質的碗勺,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洗得很仔細,很慢,仿佛這簡單的動作,能幫他理清混亂的思緒,或者只是拖延離去的時候。
洗好,揩乾,放回原處。砂鍋裏的粥還剩大半,他蓋上蓋子。
然後咘疚瓊走到玄關。他的鞋子齊整地擺在鞋櫃旁的地墊上,也被揩拭過了,鞋面乾淨。
他彎下腰,穿上。鞋子有些潮,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在濕冷的地上站了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玄關櫃上。那裏放着江湖咎跡的車鑰匙同文件夾,還有一個簡潔的筆筒,裏面插着幾支筆。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從筆筒裏,抽出了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然後,他瞧見了旁邊放着的,一疊便箋紙。同朝上床頭櫃上那張同款,白色的。
他抽出一張。
他拿着筆同便箋紙,走到中島旁。手撐着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低下頭,開始在便箋紙上寫字。
他咬着下唇,筆尖懸在紙張上方,猶豫許久。最終只是很簡短地,寫下了幾個字。
字跡有些潦草,帶着宿醉後的手抖和心緒不寧,但還算清晰:“粥喝了,碗洗了。我走了。謝謝。”
沒有落款。沒多餘的分說。
他寫完後,看了一遍。然後,将那張小小的便箋紙,小心翼翼地,壓在了方才喝水的那個玻璃杯下面。
咘疚瓊轉過身走到玄關,拉開了厚重的入戶門。
他沒去醫院,因為調休,所以磨磨蹭蹭回到單元樓下。聲控燈依舊時亮時滅。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上樓。
走到五樓,他拿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
楓牽的下午,陽光被一層薄雲濾過,顯得有些寡淡無力。
風倒是停了,空氣裏濕漉漉的沉悶感更重,像一塊浸了水的厚布,沉沉地壓在胸口。
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被這黏膩的天氣同各自的心事驅趕着,無暇他顧。
江湖咎跡的車,停在了咘疚瓊住的小區外。他坐在車裏,沒站刻下去。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棟外牆斑駁,在灰白天空下顯得格外破敗的居民樓上。
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着,臉色在車廂昏暗的光裏,有些晦暗不明。
朝上那張壓在玻璃杯下的便箋紙,那幾個潦草克制的字——“粥喝了,碗洗了。我走了。謝謝你。”
走了。回了那個家。
江湖咎跡想起昨晚在公交站臺,咘疚瓊蜷在長椅上,哭着說“我不想回家”的模樣,想起那個冰涼的吻。
然後他就走了。留下那張便箋,回了那個家。
這在江湖咎跡的追人過程中,無疑是很大的失誤,都叮囑了保姆看好他,保姆為什麽讓他走了?
最終,在下午一個無關緊要的電話會議結束後,他還是拿起了車鑰匙。
他将車停好,下車,徑直走向咘疚瓊住的那棟單元樓。
樓道裏依舊昏暗,聲控燈時亮時滅。他踩着濕滑的水泥樓梯,一步步走上五樓。停在咘疚瓊那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前。
他擡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裏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不耐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門哐當一聲,被從裏面拉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穿着件皺巴巴,領口發黃變形的Polo衫,頭發油膩,胡子拉碴,臉色是一種長期酗酒導致的,不健康的暗紅。
眼神混濁,透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同被打擾的暴躁。是肖文邦。
他上下打量了江湖咎跡幾眼,嘴裏不乾不淨地嘟囔着:“找誰?”
江湖咎跡:“咘疚瓊。”
肖文邦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認了什麽,嘴裏繼續嘟囔着“一天天盡是些亂七八糟的人找……”,但還是側身,讓他進來。
江湖咎跡腳步頓了一下,才邁步走了進去。
咘疚瓊正蹲在地上,背對着門口,低頭收拾着散落一地的書籍同紙張。那些書,大多是醫學專業的。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過分纖細蒼白,能瞧見青色血管的小臂,上面有深深淺淺的煙頭燙傷的痕跡。
聽到開門聲同腳步聲,他轉過頭,朝着門口看過來。
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動作太快,有些踉跄,險些被腳邊的書絆倒。
他穩穩身子,低着頭,避開了江湖咎跡的目光:“你……你怎來了?”
江湖咎跡沒說話,肖文邦已經大剌剌地走回客堂,坐在小沙發上,翹起二郎腿,拿起茶幾上一個半空的酒瓶,對着瓶口灌了一口:“小瓊,愣着乾什麽?沒看見有客人啊?去,倒點酒喝。”
他晃了晃手裏的酒瓶:“來來,坐下喝點?我這兒子,別的本事沒,伺候人倒酒還行。”
咘疚瓊應了一聲:“……嗯。”
他轉身朝廚房走進去。
江湖咎跡的目光追随着消失在廚房門口。然後他緩緩地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了沙發上那個翹着二郎腿,一臉得意的男人身上。
“你是,他爸?”
肖文邦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看着就不好惹的年輕男人,會問這麽個問題。
他放下酒瓶,抹了把嘴:“不然呢?不是他爸,我能住這兒?”
江湖咎跡點了點頭。不容回避的追問:“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麽把一個這麽嘴刁的人,養得不挑食的?”
肖文邦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嗤笑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麽光輝事跡:“挑食?餓一天就什麽都吃了。不聽話就打一頓呗,打服了就好了。”
他邊說,邊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咂咂嘴:“這臭小孩兒,以前毛病可多了,這不吃那不吃,還胃病呢,我看就是太矯情了,欠收拾。”
江湖咎跡沒說話。他垂在身側的手蜷縮了一下。指關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然後他動了,朝着沙發上那個還在得意洋洋,大放厥詞的男人走過去。
“你乾什麽……”肖文邦的話還沒說完。江湖咎跡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一拳砸在了他臉上。
……
派出所的調解室,燈光是那種慘白刺眼的冷光,将裏面的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冰冷,生硬。
空氣裏有消毒水,塵埃,同一種屬于公共機構的,沉悶滞澀的氣味。
牆壁刷得雪白,挂着些規章制度同标語,字跡清晰,卻透着公式化的冷漠。
江湖咎跡坐在靠牆的長椅上。顴骨處有一塊分明的,已經開始泛出深紫色的淤青,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右手指關節也擦破了皮,滲出一點血絲,已經凝固,變成暗紅色。
一個穿着制服的警員坐在對面的桌子後面,正在低頭做着筆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警員,靠在門邊,望着他們。
調解室的另一頭,肖文邦癱坐在一張椅上,臉上腫得老高,鼻梁歪了,嘴角破裂,還在滲着血絲。
他一只手捂着臉,另一只手指着江湖咎跡,聲音因了疼痛同憤怒而有些變形:“警員同志你們瞧瞧,瞧瞧他把我打的!我要驗傷,我要告他,故意傷害,他必須坐牢,還要賠償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少一分都不行!”
做筆錄的警員擡起頭,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肖文邦,又望了望坐在另一邊,沉默不語的江湖咎跡,嘆了口氣:“都靜點兒,事兒還沒弄清楚,吵什麽吵。你先說說,到底怎麽個事?為什麽動手?”
江湖咎跡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警員,剛準備開口。
調解室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有些遲疑地,出現在門口。是咘疚瓊。
他站在門口,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調解室裏的情景,最後定格在了坐在長椅上,臉上帶着傷的江湖咎跡身上。
當看清江湖咎跡顴骨那塊分明的淤青,同手上擦破的傷口時,咘疚瓊一下眼睛紅了。
警員看看突然出現的咘疚瓊,又看看江湖咎跡同肖文邦,像是明白了什麽,再次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認得是吧?你們……好好說說,能調解盡量調解。動手總是不對的。”
說完,他對靠在門邊的年輕警員使了個眼色。兩人站起身,走了出去,順便把還在不依不饒嚷嚷的肖文邦,也半拉半勸地,帶了出去。
調解室的門,被輕輕帶上,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
咘疚瓊還站在門口,手攥着外衣的下擺,指節因了用力而泛白,不住地顫抖。
他走到江湖咎跡面前停下。蹲在江湖咎跡的腿邊。
咘疚瓊小聲問:“為什麽打人啊。”
江湖咎跡看着他。看着他過分乖巧的臉上,右眉骨上邊兒,好像有一個斜斜劃過的,淺淡的疤。
江湖咎跡的目光,在那道舊疤上,停留了一會兒。
他伸出了手。是那只沒受傷的左手。輕輕地,碰碰咘疚瓊臉上那道幾乎瞧不見的疤。
“他打你的,我還給他。”
“我終于打到這個能碰到的債主了。動手的時候,我很清醒。”
咘疚瓊怔怔地看着江湖咎跡。像是有着麽東西,在他心裏那片冰凍了四年,荒蕪了四年,也麻木了四年的荒原上,放了一團火。
咘疚瓊看着江湖咎跡,眼睛乾澀的刺痛。久到外面廊子裏的腳步聲同人聲,都仿佛變得遙遠,模糊,失了意味。
倏地,他毫無預兆撞進了江湖咎跡的懷裏。臉埋在了江湖咎跡的肩頭。
沒有聲音,只是抖。
走廊裏的腳步聲來來去去,調解室的門玻璃偶爾有人影晃過。但這些都遠了,模糊了。
只有懷裏這個人在哭,哭得那麽安靜,又那麽洶湧。
江湖咎跡閉上眼睛。
他想,少年消失的脾氣和意氣,居然是被硬生生打沒的。
居然是在反反複複的四年裏,像一塊被反複捶打,浸水的木頭,變形,沉淪,幾乎快要腐爛。
窗外的天色就這樣一點一點,徹底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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