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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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咎跡也沒再解釋,沒再勸說。他很平靜地彎下腰,伸出手拿起茶幾上那張行程單。

“護照和簽證我會讓人辦好。”他将那張紙對折,放進自己的口袋裏,“這幾天按時吃藥,別亂吃東西。周三早上出發。”

說完他轉身,朝着書房的方向走去。

只有咘疚瓊還僵在沙發上,嘴裏含着快化完的糖。

接下來幾天,日子依舊。早餐,發呆,午餐,繼續發呆,晚餐,接吻,睡覺。胃藥按時吃,飯菜依舊嚴格。

江湖咎跡似乎更忙了一些,待在書房的時間變長,電話和視頻會議也更多了,大多是用英語或一些其他語言。

但他依舊會在會議中途,因為咘疚瓊一個無意識的舉動而暫停,摘下耳機,看向他,用眼神詢問“怎麽了”。

咘疚瓊越來越沉默。他不再試圖去理解江湖咎跡的行為,也不再糾結于那些忌口和突如其來的出國安排。

他其實不想治病。因為胃疼才是唯一真實的,屬于他自己的感知。

……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晚餐後,江湖咎跡沒有立刻回書房。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似乎在浏覽什麽文件。咘疚瓊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看了一半的畫冊,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徹底黑透的,只有零星幾點寒星的夜空。

“明天早上九點的飛機。”江湖咎跡忽然開口,沒什麽預兆的,“東西我都收拾好了,你不用管。記得把藥帶上。”

咘疚瓊緩緩地轉回頭,看向他。江湖咎跡的目光還落在平板上。他“嗯”了一聲。

江湖咎跡擡起眼,看向他。目光在他沒什麽血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将手裏的平板放下。他站起身,走到咘疚瓊面前,彎下腰。

江湖咎跡伸手,按他的後頸,力道不重,然後低下頭吻了下來。

和往常那些輕淡的吻不同。這個吻停留的時間要長一些。力道也重一些。

咘疚瓊手扣緊沙發邊緣,臉又發燙。

吻持續将近一分鐘,江湖咎跡緩緩地松開了他。

“去洗澡。”江湖咎跡說,“早點睡。”

他直起身拉開了距離。轉身朝着書房走。

咘疚瓊還靠在沙發上,小聲喘息着。他擡起手,用手背冰了冰發燙的臉頰。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是一種清冷的,灰蒙蒙的藍。空氣裏有霜凍的氣息。

咘疚瓊被江湖咎跡叫醒。他睡得并不沉,胃裏的鈍痛和即将出遠門的隐約不安,讓他的睡眠很淺。

他迷迷糊糊地起床,洗漱,換上江湖咎跡準備好的出行衣物。淺色系,很寬松,很适合長途飛行。

早餐很簡單,只有溫熱的椰奶和兩片吐司。咘疚瓊沒什麽胃口,勉強吃了幾口。

江湖咎跡已經穿戴整齊。手裏拿着兩個不大的行李箱,還有一個随身攜帶的公文包。

“走了。”

咘疚瓊跟在他身後,走出這棟住了小半個月的的房子。清晨的冷空氣,瞬間将他包圍,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車子早已等在樓下。司機是個穿着制服,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們,恭敬地拉開車門。

兩人前一後上了車。車內溫暖,空氣裏有淡淡的皮革和香氛味道。很安靜。司機專注地開車,駛向機場。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咘疚瓊側着頭,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逐漸蘇醒的城市街景。

機場。VIP通道。值機,安檢,一切都由江湖咎跡和那個沉默的助理辦理。

頭等艙的候機室寬敞安靜,有舒适的沙發和免費提供的飲品點心。

江湖咎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開公文包,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處理工作。

咘疚瓊坐在他對面,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候機室裏其他寥寥無幾的,同樣衣着光鮮,神色淡漠的旅客,又落在窗外停機坪上那些龐然大物般的飛機上。

他端起面前服務員送來的溫水,喝了一小口。水溫剛好,但劃過喉嚨時,還是帶來一陣細微的不适。

江湖咎跡從電腦屏幕上擡起眼,看了他一眼,從随身攜帶的一個小包裏,拿出胃藥,和一顆獨立包裝的硬糖,放在咘疚瓊面前的茶幾上。

“先把藥吃了吧。”

咘疚瓊拿起藥,就着溫水吞下,然後,剝開糖紙,将那顆糖含進嘴裏。

登機。頭等艙的空間很寬敞,座椅可以完全放平。空姐訓練有素,笑容得體。江湖咎跡的座位靠窗,咘疚瓊在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

飛機滑行起飛。失重感傳來,耳膜因為氣壓變化而有些發脹。咘疚瓊下意識地握緊了座椅扶手。

一只手忽然覆蓋在了他緊握扶手的手背上。

咘疚瓊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江湖咎跡。

江湖咎跡也正側頭看着他,輕輕握了握他冰涼微顫的手,很快又松開了。大概只是一個下意識地安撫動作。

他重新轉回頭,看向自己面前小桌板上打開的電腦,繼續處理工作。

飛機爬升到平流層,變得平穩。窗外是厚厚的,無邊無際的雲海,在陽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空姐開始提供餐飲。

江湖咎跡合上電腦,對空姐低聲說了幾句。很快,兩份特殊的餐食被送了上來。

“吃點東西。”江湖咎跡說。

咘疚瓊乖順地點頭,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強迫自己吃了一些。

漫長的飛行。咘疚瓊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或者看着窗外發呆。江湖咎跡則一直在處理工作,偶爾會接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中間他又提醒咘疚瓊吃了一次藥,并遞給他一顆新的糖。

當飛機開始下降,廣播裏傳來即将抵達流泉議會首都機場的提示音時,窗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是一片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有些灰霾清冷的都市,遠處能看到蜿蜒的河流和覆蓋着白雪的山脈輪廓。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清冽透徹。

飛機平穩降落。滑行,停穩。走出機艙,踏上流泉議會的土地。空氣冰冷乾燥,帶着一種陌生的,類似松針和雪水的清冽氣息。

時差的關系,這裏正是午後,陽光明亮,卻沒什麽溫度。

通關,取行李。一切依舊順暢。走出機場大廳,一輛黑色的,款式與國內截然不同的車,已經等在了門口。

穿着制服的司機下車,恭敬地對江湖咎跡行禮,然後接過行李,放進後備箱。

兩人上了車。車內溫暖,空氣裏有和機場外類似的,清冷的香氛味道。

司機用口音有些奇怪的英語,和江湖咎跡低聲交談了幾句。車子平穩地駛離機場,彙入車流。

窗外的街景飛速後退。建築風格與國內迥異,更加現代,也更加冰冷。

街道乾淨得近乎一塵不染,行人很少,個個步履匆匆,神色淡漠。

天空是那種洗過的,乾淨的湛藍,陽光耀眼,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遠處,能看到覆蓋着皚皚白雪的山峰,在陽光下閃爍着冰冷刺眼的光芒。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位于半山腰,可以俯瞰整個城市和遠處雪山的,外觀低調卻透着奢華氣息的獨棟建築前。

像是一個私人莊園或高級療養院。鐵門自動滑開,車子駛入,穿過一片精心修剪,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綠色的草坪和花園,停在主建築門口。

早已有穿着制服,面容和善的管家和醫護人員模樣的人等在門口。他們似乎早就接到了通知,對江湖咎跡恭敬有加,對咘疚瓊也表現得溫和。

“江先生,咘先生,一路辛苦了。房間已經準備好了,醫療團隊也在待命,随時可以開始初步檢查和評估。”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中年男人,用流利的中文說道。

江湖咎跡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側身看向跟在他身後的咘疚瓊:“先休息。明天開始檢查。”

他伸出手,握住了咘疚瓊的手腕。

“走吧。”他說,拉着咘疚瓊,朝着建築內部走進去。

流泉議會的冬日,陽光充沛,卻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剔透的冰。

明亮,耀眼,卻沒有溫度。空氣是那種乾冷的,帶着雪山凜冽氣息的清澈,吸進肺裏,像有細小的冰晶在刮擦。

莊園位于半山,視野極好,能俯瞰下方被冬日陽光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規劃整齊,乾淨得近乎冷漠的城市,和更遠處連綿起伏,終年覆蓋着皚皚白雪山脈。

莊園內部,溫暖如春。中央空調系統無聲地運轉,保持着恒定的,令人舒适的溫度。

空氣裏有淡淡的,類似于雪松和檀木混合的,昂貴而清冷的香薰味道,掩蓋了所有可能的,屬于“人”的氣息。

地面鋪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只有一片近乎真空的的寂靜。

咘疚瓊被安排在一個寬敞的,帶有獨立衛浴和一個小露臺的套房裏。

房間裝修是簡潔的現代風格,以米白,淺灰和原木色為主,線條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遠處冰冷的雪山。床很軟,被子很暖,一切都無可挑剔,卻透着一股酒店般的,沒有生命的精致。

江湖咎跡的房間就在他隔壁。但大部分時間,江湖咎跡似乎并不在莊園裏。

他有自己的事要處理,電話,視頻會議,偶爾會出門,去見什麽人,或者處理什麽公務。

只有早,中,晚三餐時間,他會準時出現在套房的客廳,和咘疚瓊共同沉默地用餐,然後,提醒咘疚瓊吃藥,遞給他一顆硬糖。

有時,會在離開前,或回來時,很自然地俯身,在咘疚瓊的眼角,臉頰,或者嘴唇上,印下一個輕淡的,沒什麽情緒的吻。

咘疚瓊偶爾,在穿着制服的護工的陪同下,在莊園裏那條兩旁種着耐寒松柏的小徑上,慢悠悠地走上一圈。

看着那些即使在冬日也綠得發假的植物,和遠處永恒不變的雪山輪廓。

空氣清冷,吸入肺裏,帶着刀割般的寒意,卻也奇異地,讓因為暖氣而有些昏沉的腦子,清醒那麽一瞬間。

檢查很快就開始了。沒有去醫院。檢查就在莊園內部,一個專門的,設備齊全的醫療區域進行。

那裏更像一個高端私人診所,安靜,無菌,工作人員專業而沉默,臉上帶着職業化的,令人放松的微笑。

檢查進行得很細致,也很全面。遠不止是胃。

血液檢查,尿液檢查,各種激素水平檢測,免疫功能篩查……

然後是胃部相關的專項檢查。無痛胃鏡。冰冷的儀器從喉嚨伸進去的感覺,即使有麻藥,也令人不适到極點。

他躺在檢查床上,看着頭頂慘白無影燈模糊的光暈,聽着儀器運行時細微的嗡鳴,和醫生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低聲交流的聲音,胃裏一陣陣生理性的痙攣。

他緊緊閉着眼睛,手指死死摳着身下的床單,直到指尖發白。

胃鏡檢查結束後,他被推去做腹部CT,還有更精密的,他叫不出名字的影像學檢查。

冰冷的造影劑注入血管,帶來一陣奇異的,全身發熱的感覺。

這些,都還在他的預料之中。

然而,檢查并沒有結束。

第三天,他被帶到了一個布置得更加像心理診室的房間。柔軟的沙發,溫暖的燈光,牆上挂着讓人放松的風景畫。

一個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溫和的心理治療師坐在他對面,用流利但帶着口音的中文,開始和他聊天。

關于睡眠,關于情緒,關于記憶,關于壓力,關于過去的經歷,關于對未來的看法……

咘疚瓊一開始是警惕的,抗拒的。他用最簡短,最模糊的語言回答,或者乾脆沉默。

但那個女醫生很有技巧,她不追問,不評判,只是溫和地引導,耐心地傾聽,偶爾用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卻總能巧妙地繞回核心。

漸漸地,在那種過于專業,過于包容,也過于“安全”的氛圍裏,咘疚瓊的防線,開始出現細微的松動。

一些他從未對人提起過的,關于失眠,關于噩夢,關于記憶碎片,關于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自我厭棄的只言片語,不受控制地,從乾澀的喉嚨裏,斷斷續續地,漏了出來。

每次聊天結束,他都會覺得更加疲憊,更加空茫。

第四天,檢查進入了更加令他不安的領域。

神經內科的檢查。

詳細的神經系統體格檢查。醫生用一個小錘子敲擊他的膝蓋,腳踝,檢查各種反射。讓他走直線,指鼻子,做快速輪替動作。

測試他的觸覺,痛覺,溫度覺。詢問他是否有過頭暈,頭痛,視力模糊,聽力下降,或者耳鳴。

咘疚瓊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當醫生問到“是否有過頭部外傷史”時,他沉默了很久,才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具體是什麽情況?什麽時候?當時有昏迷嗎?昏迷了多久?有沒有做過相關檢查?”

咘疚瓊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

他閉了閉眼,那些混亂的,充斥着疼痛,恐懼和白色天花板畫面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車禍。黑暗。醒來時頭上纏着的紗布。一陣一陣的耳鳴,頭疼頭暈。

他斷斷續續地,描述了一些。很簡略,避開了大部分細節,也避開了肖文邦。但醫生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

然後,是更加精密的檢查。頭顱CT,頭顱磁共振,還有專門針對腦部微觀結構的,更加先進的影像學檢查。

他被要求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個狹小,幽閉,發出巨大噪音的磁共振儀器裏,很久,很久。

噪音像無數把錘子,敲打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經和耳膜裏那永恒的嗡鳴,讓他幾次幾乎要崩潰,想要逃離。

但他忍住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因為他有一點想好起來,為了江湖咎跡。

所有的檢查持續了将近一周。

江湖咎跡很少陪同。他似乎很忙。但每天晚上,他都會回到莊園,和咘疚瓊一起吃晚餐,詢問他當天檢查的情況,提醒他吃藥,給他糖,然後,有時會給他一個輕淡的吻,有時只是摸摸他的頭發,說一句“去睡吧”。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靜,沒什麽情緒起伏。

仿佛帶咘疚瓊來這個遙遠的,昂貴的國家,做這一系列詳盡到令人發指的檢查,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早就計劃好的小事。

直到檢查全部結束後的第三天。

下午,陽光斜照進套房寬敞的客廳,在地毯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斑。

空氣裏有雪松香薰沉靜的味道。咘疚瓊裹着一條柔軟的羊絨毯,蜷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裏,看着窗外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雪山峰頂,眼神空洞。

江湖咎跡今天沒有出門。他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厚厚的,裝訂精美的報告文件,正在低頭翻閱。

眉微微蹙着。客廳裏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的沙沙聲。

咘疚瓊的目光,從窗外的雪山,緩緩地移到了江湖咎跡手中的那份文件上。

那大概是他這一周所有檢查的彙總報告和結論。

江湖咎跡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速度不快。

終于,江湖咎跡翻完了最後一頁。他将那份厚厚的報告,放在了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江湖咎跡看向咘疚瓊。

“胃部的問題,慢性淺表性胃炎,伴局部糜爛。十二指腸球部也有炎症。不算特別嚴重,但拖得時間久了,加上你飲食不規律,情緒和壓力影響,所以症狀比較明顯,疼痛持續。”

“這邊給了詳細的治療方案。藥物,飲食調整,還有針對壓力和心理因素的建議。堅持治療,注意休養,會慢慢好轉。”

咘疚瓊聽着,稍稍松了一口氣,不算特別嚴重。會好轉。這比他預想中,要好很多。

而江湖咎跡的目光并沒有移開。反倒更加酸,更加專注。

“但是,主要的問題,不在這裏。”

“你大一那年的那場車禍,造成的損傷,比當時診斷的,要嚴重。”

“當時的CT和MRI,只看到了比較明顯的腦挫裂傷和硬膜下血腫,判斷為輕型的彌漫性軸索損傷。但其實,是中型。”

“這邊最新的影像和神經心理學評估結果顯示。伴有慢性的,輕微的腦水腫,和多個腦區的微觀結構改變。這可以解釋你這些年來,大部分的軀體症狀,和情緒認知方面的問題。”

“這邊的專家團隊,給出了綜合治療方案。包括藥物,針對性的認知康複訓練,神經調控治療,還有長期的心理支持。需要時間。也可能,無法完全恢複到受傷前的狀态。”

“但可以改善。可以讓你不那麽難受。”

咘疚瓊沉默一會兒,問:“我胃疼,是不是跟這個也有點關系?”

江湖咎跡點頭。

“可能。神經系統的損傷,可以影響胃腸功能,導致或加重胃部症狀。情緒和壓力,也會相互作用。”

“會好的。”

咘疚瓊聽見江湖咎跡的聲音,好像很難過。

他在難過嗎?

“我在這裏。”

他去握咘疚瓊的手:“從明天開始,按時治療。按時吃藥,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其他的交給我。”

咘疚瓊将臉更深地埋進毯子裏,沒有回應。被握着的手,幾不可查地顫抖一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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