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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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始

江湖咎跡坐直身體,重新靠回沙發背。

“需要找律師。流泉議會和國內的司法體系不同,跨國訴訟更複雜。證據是關鍵。你記得的,能提供的,所有細節,時間,地點,具體發生的事情,傷痕的照片或醫療記錄,人證,物證,任何可能相關的線索。”

他頓了頓,問:“你願意,把這些,全部,重新回憶,整理,并且在法庭上說出來嗎?”

願意把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多看一眼的傷口,重新撕開,一點一點地回憶,整理,形成條理清晰的文字和證據鏈。

願意站在陌生的法庭上,面對陌生的法官,律師,可能還有旁聽者,将那些充滿了暴力,屈辱,恐懼和不堪的過往,一字一句地,公之于衆。

願意承受在這個過程中,可能來自肖文邦的反撲,污蔑,來自外界的不解,窺探。

他點頭:“……願意。”

江湖咎跡又說一遍:“好。”他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解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似乎在查找或發送什麽信息。

幾分鐘後,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咘疚瓊。

“律師明天下午到。在這之前,你需要做的,是盡量休息,按時吃藥。其他的不用想。”

“回憶和整理證據,會有專業人士引導你。過程可能不舒服,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不需要強迫。有任何問題,随時可以停。”

咘疚瓊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江湖咎跡沒再說什麽。

……

江湖咎跡待在書房的時間明顯變長,電話和視頻會議更加頻繁,大多是關于法律,跨國程序,證據收集等專業而枯燥的內容。

但他依舊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提醒咘疚瓊吃藥,遞給他糖,帶他出去。

律師在第二天下午準時抵達。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小型團隊。為首的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男生。

他叫陳恪,是江湖咎跡長期合作的法律顧問之一,專精國際法和複雜的民事訴訟。

他帶來的助理,則負責具體的證據梳理和文件準備工作。

會面安排在莊園一個安靜的,采光良好的小會客室。

咘疚瓊坐在單人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微微低着頭,視線落在自己并攏的膝蓋上,不敢去看對面那位氣勢迫人的陳律師。

江湖咎跡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張沙發上,姿态放松,目光平靜地落在陳恪身上,偶爾瞥一眼身邊的咘疚瓊。

陳恪沒有立刻進入正題。他先是用流利的中文,做了簡潔的自我介紹,語氣平和地說明了這次會面的目的。

大致為初步了解情況,評估訴訟可行性,并開始構建證據框架。

“咘先生,江先生大致向我說明了您的情況和訴求。提起跨國訴訟,特別是涉及家庭暴力,虐待這類人身傷害案件,程序複雜,周期長,取證困難,對當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極大的考驗。在正式開始之前,我需要您明确地确認,您是否已經充分了解這些困難,并且,是否已經做好了相應的心理準備?”

咘疚瓊緩緩地擡起了頭。目光有些躲閃地,對上了陳恪的眼睛。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只點了點頭。

陳恪看着他蒼白的臉和躲閃的眼神,蹙了一下眉,很快又恢複了專業的平靜。他點了點頭,拿起手邊的平板電腦。

“好。那麽,我們現在從最基本的信息開始。請您盡可能詳細地告訴我,您和肖文邦先生的關系,認識的時間,共同居住的起止時間,地點。”

咘疚瓊的呼吸,急促了一些。他張了張嘴:“他是我繼父。我媽媽……再婚的對象。大概……我高三下學期那會兒,他們在一起的。在汀水。我上大學,去了滄大,就……分開了。但寒暑假會回去。再後來我工作,在楓牽,他又找來了。”

陳恪手指在平板上快速記錄着,偶爾會擡頭,用平靜的語氣追問一兩個細節:“汀水的具體住址還記得嗎?大學期間,寒暑假回去的頻率?每次大概住多久?肖文邦先生當時的經濟來源和職業是什麽?”

江湖咎跡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當咘疚瓊因為某個問題卡住,陷入長久的沉默,眼神空洞茫然時,江湖咎跡會幾不可查地動一下手指,似乎想做什麽,但最終,還是什麽也沒做。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接下來,是關于您指控的具體行為。我們需要盡可能具體地記錄每一次您能回憶起來的,肖文邦先生對您實施的暴力,虐待,精神控制或經濟剝削行為。時間,地點,具體發生了什麽,是否有其他人在場,事後是否有就醫記錄或報警記錄,傷痕是否拍照留存,等等。越詳細越好。”

“我記不清了……很多都記不清了,時間太亂了。”

“咘先生,我理解這很困難,也很痛苦。我們不要求您一次回憶所有細節,也不要求您必須按照時間順序。我們可以慢慢來。從您印象最深刻的,或者最近發生的幾件事開始,可以嗎?任何您能想起來的,都可以。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連貫。”

“煙頭,他喝醉了用煙頭燙我……”

其實他自己也沒料到,會先從這件事說起。是因為手臂上那些無法完全遮蓋的疤痕吧。

陳恪重新拿起平板,手指開始記錄,聲音依舊平穩:“好的。請問大約是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當時還有其他人嗎?事後有沒有處理傷口?有沒有去醫院?或者拍照?”

他斷斷續續地描述。時間很模糊,大概是“大學某個暑假”“在汀水的家裏”“晚上”“他喝了很多酒”。

地點是“客廳”或“他的房間”。

沒有其他人,“媽媽好像不在家,或者……睡了”。

傷口“很疼,起了水泡,後來發炎,潰爛……很久才好”。

沒有去醫院,“不敢,也沒有錢”。

拍照?“沒有,從來沒有拍過”。

陳恪安靜地記錄着,沒有催促,也沒有安慰。只是在咘疚瓊因為情緒激動而再次陷入沉默時,會停頓一下,給他時間平複。

第一次會面持續了将近三個小時。咘疚瓊只斷斷續續地回憶并描述了不到五件相對“清晰”的暴力事件。

每描述一件,都像在沼澤裏跋涉一段,耗盡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陳恪合上平板,站起身。他對咘疚瓊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專業而平靜:“咘先生,今天辛苦了。您提供的這些信息非常有價值。我們會根據這些,開始構建初步的證據鏈和訴訟策略。下次會面時間,我會和江先生商定。在這期間,請您盡量休息,保重身體。”

他又對江湖咎跡點了點頭,然後,帶着助理,離開了會客室。

咘疚瓊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臉上還有冰涼的淚痕。

一只手輕輕地覆上他放在膝蓋上發抖的手。

江湖咎跡握着他的手,力道很輕,帶着一種清晰穩定的溫度。然後,他另一只手,拿起茶幾上的硬糖,剝開糖紙,遞到咘疚瓊沒什麽血色的唇邊。

“把糖吃了。”

咘疚瓊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目光渙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糖,和江湖咎跡那只拿着糖骨節分明的手。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将那顆糖含進嘴裏。

江湖咎跡握着咘疚瓊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回去休息了。”他說,半扶半抱着幾乎站立不穩的咘疚瓊,朝着套房的卧室走去。

咘疚瓊靠在他身上,腳步虛浮。也沒有反抗,被動地被帶着走。

回到卧室,江湖咎跡将他扶到床邊坐下。他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咘疚瓊閉着眼,聽不到聲音了,他微微睜開眼看,人已經有了。于是他換了個姿勢,悄悄給江湖咎跡記了一筆沒給晚安吻的賬。

……

流泉議會的初夏,在幾場纏綿的夜雨和驟然熾烈的陽光交替中,猝不及防地到來了。

莊園裏的綠意濃郁。空氣裏的花香,被草木蒸騰出的,略帶苦味的青草氣息取代,混合着陽光炙烤後泥土乾燥的熱氣,濃郁得有些悶人。

遠處雪山的輪廓,在日益澄澈的藍天下,白得更加耀眼,也更加遙遠,像是一道永恒矗立的背景牆。

治療在“告他”這件沉重事務的陰影籠罩下,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內斂的堅韌,繼續着。

每日的流程,像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在巨大的,內在的壓力下,依舊一絲不茍地運轉。

仿佛蒙上了一層更加沉默的釉質。

胃痛變得更加飄忽不定,發作時的強度,總在不易察覺的減輕。更多的時候,是沉悶的發漲。

頭痛和眩暈,幾乎不再出現。

注意力,在認知訓練中,呈現一種奇異的,兩極分化的狀态。

有時,他能異常專注,仿佛要将所有雜念都排除在外,只專注于眼前簡單的指令,效率甚至比之前更高。

有時,又會毫無預兆地,徹底地渙散,腦子裏一片空白,連自己正在做什麽都記不清,需要治療師反複提醒引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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