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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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恪在咘疚瓊耳邊低語:“記住,只說事實。別看他,看審判長。”
咘疚瓊點頭,手指在桌下緊緊攥着。
法庭裏很安靜,只有書記員敲擊鍵盤的噠噠聲。高高的穹頂投下冰冷的光,将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
“全體起立!”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咘疚瓊跟着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
三位法官從側門走進來,黑袍,表情肅穆。為首的女法官看起來五十多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她走到審判席中央,拿起法槌,輕輕一敲。
“咚。”
“楓牽市中級人民法院,現在開庭。審理原告咘疚瓊訴被告肖文邦人身損害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糾紛一案。請坐。”
所有人坐下。咘疚瓊感覺到汗從後背滲出來,黏在襯衫上。
“核對當事人身份。”審判長翻開卷宗,“原告,咘疚瓊。”
“到。”咘疚瓊的聲音有些發乾。
“被告,肖文邦。”
“到。”一個沉穩溫和的聲音響起。
咘疚瓊聽見這個聲音,胃抽又抽痛一下。他沒有擡頭,但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過後頸。
陳恪開始陳述。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從時間線到具體事件,從傷痕照片到醫療記錄,從音頻證據到短信記錄。
咘疚瓊低着頭,盯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在抖,他用力掐住大腿,用疼痛對抗顫抖。
陳恪陳述完畢,坐下。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被告代理人,答辯意見?”
肖文邦的律師站起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體的西裝,表情沉痛。
“審判長,審判員。我方對原告的所有指控,表示完全的否認。”
律師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無奈:“首先,關于所謂‘長期家庭暴力’,這完全是子虛烏有。肖文邦先生與靳若合女士結婚後,一直盡心盡力經營家庭,對原告視如己出。所謂的暴力事件,不過是青春期叛逆與正常管教的沖突,被原告在事後誇大,扭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咘疚瓊。
“其次,關于原告的精神狀況。根據我們調取的記錄,原告在高中時期就患有抑郁症,大學期間多次就醫,診斷包括‘偏執傾向’,‘被害妄想’。78年那場嚴重車禍後,更被診斷為‘輕型彌漫性軸索損傷’,存在明确的認知功能損害。一個精神狀況如此不穩定,記憶可能存在嚴重偏差的人,其陳述的可信度值得嚴重懷疑。”
“第三,關于所謂‘關鍵證據’。錄音,病歷,短信。所有這些材料的真實性,合法性都存在重大疑問。提供者靳若合女士,作為原告的母親,與案件有直接利害關系。而她本人長期患有精神疾病,情緒極不穩定。這樣的證人,這樣的證據,如何能采信?”
法庭裏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律師趁熱打鐵:“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原告的訴訟動機。”
他轉向審判席,語氣意味深長:“原告在提起本次訴訟前後,所有生活,醫療,訴訟費用,均由一位名叫江湖咎跡的先生全額承擔。而這位江先生與原告的關系……”
他故意停頓,看向咘疚瓊。
“……似乎遠超普通的‘資助’範疇。我們有理由懷疑,這場訴訟本身,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受到了這位江先生的影響甚至操控?原告所謂的‘受害’陳述,是否是為了迎合某種……特定的需求?”
話音落下,法庭一片嘩然。
記者們的鏡頭瘋狂對準咘疚瓊。旁聽席上,肖文邦那邊的親屬發出清晰的嗤笑聲。
咘疚瓊臉頰燒得滾燙。
“反對。”
陳恪站起來,聲音冷靜得像冰。
“審判長,被告代理人的發言,已經超出合理質證範圍,構成對原告的人格侮辱和毫無根據的污蔑。所謂的‘關系問題’與本案核心事實,即肖文邦是否對咘疚瓊實施了侵權行為,沒有任何法律上的關聯性。被告方反複糾纏于此,顯然是為了轉移焦點,進行人身攻擊,乾擾法庭審理秩序。我方表示強烈抗議。”
審判長微微蹙眉:“抗議有效。被告代理人,注意你的措辭和提問方向。法庭審理應圍繞案件事實進行。”
律師欠身:“明白,審判長。但我方堅持認為,原告的訴訟動機和可信度是本案的關鍵。這直接關系到原告陳述的真實性,以及所謂‘證據’是否受到污染或操控。”
“你的觀點法庭已記錄。”審判長轉向陳恪,“原告方是否需要就此回應?”
陳恪點頭:“審判長,為澄清事實,我方簡要說明:江湖咎跡先生是咘疚瓊先生的朋友,基于人道主義和朋友情誼,在咘先生患病需治療,且因本案面臨巨大經濟壓力時,提供了必要的資助。這是正當的社會互助行為,與本案待證事實無關。如果被告方堅持糾纏于此,我方不排除出示相關資金往來憑證,以正視聽。”
“資金往來能證明什麽?”律師立刻反駁,“只能證明金錢交易,證明不了感情純粹!證明不了這場訴訟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
“夠了。”
審判長敲了下法槌。
“本庭再次提醒,發言應圍繞事實和法律。雙方的觀點法庭都已清楚。現在請原告本人,就起訴狀陳述的事實,進行補充說明。”
所有的目光聚焦。
咘疚瓊的心髒停跳了一拍。他緩緩擡起頭,看向審判席。女法官的目光平靜且銳利。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
“原告?”審判長微微挑眉。
咘疚瓊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着塵埃味,嗆進肺裏。他強迫自己開口。“……我同意陳律師的陳述。”
他頓了頓,目光從審判長臉上移開,緩緩地,轉向被告席。
肖文邦坐在那裏,穿着深藍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挂着溫和的,近乎無辜的笑容。但那雙眼睛……咘疚瓊太熟悉那雙眼睛了。看似平靜,深處藏着冰冷的掌控欲,以及戲谑的惡意。
四目相對。
咘疚瓊看着肖文邦,看着那張虛僞的笑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他說的,都是真的。”
肖文邦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暫,幾乎看不見。但咘疚瓊看見了。
“你對我做的那些事,”咘疚瓊繼續說,聲音不可避免地發抖,但沒停下,“都是真的。”
“原告,”審判長開口,“請具體說明。從你記憶中最清晰,證據最充分的事件開始。”
咘疚瓊閉上眼睛。兩秒後睜開,目光重新聚焦在審判長臉上,避開了被告席。
“79年7月15日,晚上九點五十。在客廳。肖文邦喝了酒回來,因為我期末考試成績不理想,用皮帶抽我的背。抽了……大概六七下。皮帶是黑色的,金屬扣,大概三指寬。”
“當時你母親在嗎?”
“在。她拉他,被他推開了,撞在茶幾上。”
“事後如何處理?”
“沒處理。我自己用冷水沖了背,第二天去上學,坐不下去,站着聽課。一周後淤青才消。”
“有證據嗎?”
“有。我母親當時偷偷用手機錄了音,雖然模糊,但能聽清他的罵聲和皮帶聲。照片……當時沒拍,但大學室友見過我背上的淤青,可以作證。”
審判長記錄,然後問:“78年3月,煙頭燙傷事件,請描述。”
咘疚瓊的呼吸滞了滞。
“那天……他心情不好。我在房間看書,他進來,說我‘裝模作樣’。手裏拿着煙,直接按在我左小臂上。”他擡起左手,指了指內側一個位置,“這裏。當時起了水泡,後來留了疤,大概指甲蓋大小,淺褐色。”
“為什麽不就醫?”
“他不讓。說‘一點小傷,矯情什麽’。我自己用牙膏塗了塗。”
“疤痕現在還在?”
“在。”
審判長看向陳恪。陳恪立刻從證據袋裏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書記員。書記員轉呈審判長。
照片是特寫,左小臂內側,一個淺褐色的圓形疤痕,邊緣不規則。
“被告方,對此有何意見?”審判長問。
肖文邦的律師站起來:“審判長,首先,照片無法證明傷痕形成時間和原因。其次,即使有傷痕,也無法證明是肖文邦先生所致。原告完全可能自己不小心燙傷,或者……為達到某種目的,自行制造傷痕。”
咘疚瓊的拳頭在桌下攥緊。
“我沒有。”
“原告,請控制情緒。”審判長看了他一眼,然後對律師說,“被告方的質疑法庭已記錄。是否申請對傷痕進行鑒定?”
律師猶豫了一下:“……我方保留權利。”
審判長點頭,繼續問咘疚瓊:“關于經濟控制。你大學期間的學費和生活費,來源是?”
“大部分是我自己打工,小部分是……他給的。大一一共給了五千,條件是寒假必須回家。大三給了三千,條件是畢業後在汀水工作。我沒答應,他就再沒給過錢。”
“有憑證嗎?”
“銀行轉賬記錄,陳律師已經調取了。”
“你母親對此什麽态度?”
咘疚瓊沉默了。許久,才低聲說:“她偷偷塞錢給我。讓我……別回來。”
法庭裏很安靜。旁聽席上有人輕輕嘆息。
審判長看着他,“關于你母親提供的錄音證據。你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在什麽情況下錄制的嗎?”
咘疚瓊搖頭。
“不知道。她沒告訴我。直到……陳律師拿到證據,我才知道她留了這些。”
“你相信這些證據的真實性嗎?”
“相信。因為她是我媽。她不會害我。”
咘疚瓊繼續作陳述。
從高三下學期暑假,那個令人窒息的午後,媽媽靳若合和生父咘符節,他避開了那個名字,只說“父母離婚”。正式辦理離婚手續後不久,肖文邦第一次以“有意結婚的男友”身份出現在家裏。
肖文邦的管教,從過問成績,乾涉交友,到對他偶爾晚歸,與同學來往過密的,充滿侮辱和猜忌的盤問,訓斥。
再到第一次實質性的暴力,因為他“頂嘴”,肖文邦“失手”推了他一把,他後腦撞在茶幾角上,眼前一黑,短暫的意識模糊,和事後肖文邦帶着“歉意”和“都是為了你好”的解釋,以及媽媽靳若合紅腫含淚,卻只能沉默着為他處理傷口的夜晚。
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頻率越來越高,借口越來越荒謬,手段也越來越“熟練”。從推搡,到耳光,到用皮帶抽打小腿,後背,到用晾衣架,用書本,用随手抓到的任何東西……
酒後的暴力尤其頻繁和嚴重,皮帶扣砸在額角留下的疤痕,酒瓶碎裂在腳邊飛濺的玻璃碴劃破的小腿,被踹中腹部後蜷縮在冰冷地板上,幾乎窒息的劇痛和眩暈……
他一件件地說。聲音發啞,語調平穩得近乎詭異,像是在背誦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冰冷的流水賬。
沒有渲染,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只是用最簡短的最直接的詞語,描述時間地點,起因經過,然後是後果。
法庭裏寂靜。只有咘疚瓊平穩陳述聲敲打着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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