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池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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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願

監護儀的滴滴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一下下敲碎着空氣裏殘留的凝滞。

林願聽到那句“你自由了”,緊繃的脊背驟然松弛,整個人順着牆面緩緩滑坐下去。手背的輸液管被扯得微微晃動,針口傳來細密的痛感,她卻渾然不覺。積壓了許久的情緒驟然卸去,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掏空般的酸軟,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擡手抹掉臉上未乾的淚痕,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折騰了這麽久,恐懼、掙紮、哀求、妥協,到最後換來一句放手,心口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塊,空落落的,連呼吸都帶着鈍痛。

“謝謝你。”她輕聲說,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像是在對一個普通的陌生人道謝,“從今往後,我們兩清了。”

池嶼世依舊站在原地,腳步遲遲沒有挪動半分。高大的身影立在病房中央,往日裏運籌帷幄、冷硬淩厲的氣場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落寞。湛藍的眼眸牢牢鎖在林願單薄的身影上,舍不得移開,卻又不敢上前半步。

她怕自己再靠近一分,那股盤踞多年的占有欲就會卷土重來,怕一時心軟,又再次将她拖入深淵。知錯容易,克制本能卻難如登天。

“身體還沒恢複,先好好養着。”池嶼世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碾出來的,“別墅、財物,你想要什麽,都可以開口。我會安排好一切,不會有人再來打擾你。”

她能做的補償,似乎也只剩下這些身外之物。曾經想用物質和牢籠困住她一生,如今便想用這些東西,稍稍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

林願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窗外初亮的天色,晨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落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柔和卻疏離。

“不必了。”

“你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要。”

那些奢華的宅邸,優渥的生活,曾是裹着蜜糖的囚籠。如今牢籠已開,她只想乾乾淨淨地離開,不沾染分毫,不留下半點牽絆。拿了東西,便好像還和過去糾纏不清,她想要的,是徹徹底底的割裂。

池嶼世喉結滾動,心口堵得發悶。她早該料到會是這個答案,卻還是免不了一陣窒息。她沉默片刻,緩緩擡手,對着門外揚了聲。

很快,兩名黑衣手下應聲出現在門口,垂首而立,神情恭謹。往日裏這些人是看守林願的壁壘,如今卻成了護送她離開的人。

“撤掉所有守衛。”池嶼世背對着他們,聲音冷硬,聽不出喜怒,“從今天起,不許再追查、不許再阻攔,有關太太的一切,全部停手。”

“是,池總。”

手下應聲退下,走廊裏再無半點腳步聲。那張籠罩了林願許久的大網,就此徹底消散。

病房裏再度恢複安靜。

林願撐着牆面,慢慢站起身。頭暈目眩的感覺襲來,眼前微微發黑,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扶住身旁的東西,動作頓在半空。

以往每一次失衡,都會有一只有力的手臂穩穩将她攬住,溫熱的懷抱會替她隔絕所有不安。可現在,她下意識收回了手,獨自站穩身形。

習慣了依賴的人,被迫學着獨立,過程總是格外煎熬。

池嶼世看着她逞強的模樣,心像被針紮一樣疼。腳步下意識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她握緊了拳,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這份痛感提醒自己,不能再越界。

“出院手續,我會讓人辦好。”她說道,“你想去哪裏,我不會過問。只是……照顧好自己。”

這句叮囑,藏着她最後的溫柔,也藏着無可奈何的告別。

林願轉過頭,第一次如此平靜地直視她。眼底再也沒有往日的膽怯、畏懼、愛戀與糾結,只剩下一片淡然的平和。愛恨起落,幾番生死拉扯,到最後,都歸于平淡了。

“我會的。”

兩人之間隔着幾步的距離,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着萬水千山。過往朝夕相伴的溫存,深夜相擁的暖意,争執對峙的尖銳,一幕幕在兩人腦海裏飛速閃過,最終都化作過往雲煙。

池嶼世知道,分別就在眼前。她舍不得,卻必須放手。

“什麽時候走?”

“等身體好些,就離開這座城市。”林願答道,“這裏的一切,我都想忘掉。”

這座城市承載了她最熱烈的愛,也帶給了她最深的恐懼與絕望。離開這裏,才算真正開始新的生活。

池嶼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盡數壓下。她最後深深看了林願一眼,将這張臉刻進心底。這是她親手弄丢的人,是她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遺憾。

“好。”

“一路平安。”

簡短四個字,成了她們之間最後的話語。

池嶼世不再停留,轉身走出病房。關門的動作很輕,卻像是關上了兩扇截然不同的門。門內,是重獲自由、準備奔赴新生的林願;門外,是永遠困在悔恨與回憶裏,再也走不出來的池嶼世。

門板合攏,隔絕了彼此的視線。

林願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清晨微涼的風湧了進來,拂去病房裏濃重的消毒水氣味。遠處的街道漸漸蘇醒,車鳴聲、人聲隐約傳來,鮮活的人間煙火,近在眼前。

她伸出手,感受着風從指縫流過,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自由,原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沒有監視,沒有禁锢,沒有提心吊膽,不用再在愛與怕之間反複掙紮。

心口的空洞依舊存在,想起過往時,還是會泛起淡淡的酸澀。可她不後悔。哪怕走過一趟絕境,哪怕愛過一場錯付的感情,至少此刻,她終于為自己活了。

她擡手摸了摸手背上的針孔,指尖輕輕摩挲着。死過一次,便什麽都看開了。

往後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便是結局。

而走廊之上,池嶼世獨自站在光影交錯的角落。走廊空曠漫長,只有她孤單的身影被燈光拉得極長。她掏出煙,點燃,煙霧缭繞間,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痛楚。

多年前,她親手終結了那只依賴她的小白貓,守着空蕩的院落,孤寂多年。

如今,她親手放走了放在心尖上的林願,往後餘生,這座偌大的城市,這棟冰冷的別墅,又只剩下她一人。

偏執的愛終究釀成惡果,她贏了世間所有,唯獨輸掉了自己的全世界。

香煙燃到盡頭,燙了指尖,一如多年前,也一如此刻心底永不消散的灼痛。

這一次,沒有人再能被她禁锢,也沒有人,再願意回到她身邊了。

巴黎的風,永遠溫柔松弛。

沒有洛杉矶終年不散的壓抑陰霾,沒有別墅高牆密不透風的禁锢,沒有日夜糾纏的恐懼與拉扯。這裏天光綿長,梧桐葉在街邊簌簌搖晃,塞納河的流水緩緩淌過整座城市,浪漫又輕盈,包容所有逃離過往的過客。

林願出院後,沒有絲毫留戀,徹底離開了那座承載了她所有深愛與絕境的城市。

她斬斷了所有過往聯系,換了聯系方式,孤身一人,落腳在這座陌生的浪漫之都。

沒有人找她。

池嶼世守着那句放手的承諾,真的從未打擾過半分。

曾經布遍全城、無孔不入的勢力,徹底從她的世界裏銷聲匿跡。那個偏執了半生、占有欲入骨的女人,用最沉默的克制,兌現了放她自由的諾言。

日子過得平靜、松弛,無波無瀾。

只是空。

心底常年空着一塊,無論巴黎的晚風多溫柔,煙火多浪漫,都填不滿那道經年累月的缺口。

在巴黎定居的第二年,林願領養了一個兩歲的小姑娘。

孩子眉眼軟軟的,皮膚白淨,眼眸清澈溫順,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像極了曾經溫順依賴旁人的她。

辦理領養手續那天,工作人員問她孩子的姓名。

林願垂眸看着懷裏軟糯乖巧的小小一團,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細嫩的臉頰,心底微動,脫口而出。

“叫池願。”

池願。

随她的姓池,冠自己的名願。

旁人不懂其中深意,只覺得名字溫柔好聽,唯有林願自己清楚。

她早就放下了禁锢,放下了糾纏,放下了愛恨的煎熬,可唯獨放不下刻在骨血裏的執念。

那個女人親手毀了她的愛情,親手放她遠走高飛,是她半生恐懼,也是她畢生深愛。

她這輩子,嘴上兩清,心底從未清零。

哪怕隔着山海,隔着經年別離,隔着一場生死決裂,她心底永遠為池嶼世留着一個旁人永遠替代不了的位置。

不敢念,不敢提,不敢回頭,卻也從未真正放下。

只能把藏了一輩子、愛而不得的執念,悄悄融進一個名字裏,陪着自己歲歲年年,漫長餘生。

歲月溫柔流轉,一晃又是一年。

池願三歲了。

小小的姑娘長得愈發好看,眉眼軟糯,黏人又乖巧,日日圍着林願身邊打轉,一口一個媽媽,軟糯的童音治愈了她所有的荒蕪與孤寂。

林願的生活安穩又靜好,獨自帶着女兒,讀書、漫步、看塞納河日出、賞鐵塔夜景,日子平淡圓滿,挑不出半點錯處。

追她的人,從來不少。

旅居巴黎的這些年,她褪去了從前的怯懦敏感,眉眼溫和沉靜,氣質清冷溫柔,歷經世事沉澱出獨有的通透淡然。身邊從不缺溫柔體貼、耐心真誠的追求者。

其中有一位華裔紳士,最為執着。

溫潤儒雅,家世清白,性格妥帖,待她極好,也格外疼愛年幼的池願。三年如一日,溫柔陪伴,分寸得當,從不逼迫,默默守在她身邊,送花、問候、照料母女二人的生活,事事細致周全。

身邊的朋友都勸她。

“林願,該往前看了。”

“過去那麽久了,那個人早就翻篇了,你總不能一輩子孤身一人。”

“他很好,值得你試着接納。”

所有人都覺得,她走出了囚籠,逃離了過往,理應擁抱嶄新的人生,擁有平淡安穩的幸福。

可只有林願自己知道。

她不行。

無數個靜谧的深夜,哄睡池願之後,她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巴黎萬家燈火,心底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張深邃冷豔的臉,那雙盛滿偏執與溫柔的湛藍眼眸。

她依舊會想起堇南市的冬夜,有人替她暖透冰涼的手腳。

想起無數個相擁的夜晚,那人低聲缱绻的一聲聲“寶貝”。

想起那場極致拉扯、愛恨交織、以生死收場的愛戀。

她明明逃離了苦海,明明重獲了人人豔羨的自由,明明身邊有溫柔可期的新人。

可她的心,像是永遠留在了那個高牆別墅裏,留在了那個名叫池嶼世的女人身上。

她冷淡疏離,次次婉拒,始終孑然一身,将所有好意與溫柔,盡數拒之門外。

深夜無人之時,林願偶爾會自嘲地勾唇淺笑。

或許旁人說得沒錯,她就是賤。

傷口早已愈合,苦難早已翻篇,禁锢早已消散。

可她愛過池嶼世,這輩子,就再也愛不上任何人了。

山海可隔,歲月可渡,恩怨可了。

唯獨愛意,根深蒂固,至死難消。

她坐擁自由盛世,滿目人間浪漫,可心底永遠裝着一個遙不可及、愛恨兩難的舊人。

窗外晚風輕輕拂過發絲,懷裏的池願睡得安穩香甜。

林願輕輕低頭,吻了吻女兒柔軟的發頂,眼底溫柔,心底荒蕪。

池嶼世

我放過你了。

可我,永遠放不下你。

我的餘生自由,歲歲年年,無一不是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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