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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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朝的皇陵離皇宮并不遠,位于皇宮東北的群山之中。
因為魏朝人格外重視死後事,陵墓規模都建得浩大,魏朝一任皇帝和皇後的兩座墓便占一整座山。
衆山環繞的中央,便是祭壇。
江魚裹緊身上的狐裘,站在祭壇隊伍的末尾,打了個哈欠,無聊至極。
魏朝皇室祭祀主要有四道儀式,迎神、獻禮、送神、 望燎。
此時祭臺正進行第三步,送神。
送神時,皇帝和皇後需要在宗廟中焚香祭拜,皇子則需要在離宗廟不遠的祭臺中祭祀,江魚等一衆妃嫔沒有資格進入宗廟祭拜,只能站在祭臺下觀禮。
林苑之舉起木劍,開始跳起祭祀用的文舞,舞姿優美,動作流利,挑不出一點錯來。
只是今天的祭祀舞,林苑之跳得不夠虔誠,反而帶着幾分肅殺,不像送神,倒像是殺神。
真奇怪,江魚想,誰又惹他了。
江魚随便看了幾眼,便擡頭望天,天空中盤旋着幾只烏鴉。
江魚皺了皺眉,心裏有點奇怪。
最近宮中有許多烏鴉,飛來飛去很是惹人厭煩,如今它們怎麽還追着飛出宮。
烏鴉在秋冬時分的傍晚最常見到,可如今是正午,天空中怎麽會有這樣多的烏鴉
不止如此,這烏鴉鳥喙粗厚有力,體型也更大,和魏朝尋常的烏鴉并不相同。
江魚心中莫名覺得一緊,他遲鈍的直覺終于發揮了作用,想到了些什麽。
這烏鴉不會是什麽別有用心的人故意帶過來的吧這是要害人吧
這些烏鴉要害誰?
林苑之的祭祀舞正跳到最後一步,他将木劍一扔,跪倒在地,開始默念祭詞。
剛才盤旋在天空中的烏鴉忽然俯沖而下,四周更是不知從哪裏飛出來的烏鴉,足有上百只。
這群鳥浩浩蕩蕩,遮天蔽日,圍繞着祭臺怪叫着,緊接着竟然開始啄咬跪在祭臺前的林苑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侍衛們甚至沒有沖到祭壇上,林苑之已經被烏鴉包圍了。
江魚聽到一聲堪稱凄厲的聲音“你們快去救人啊!”
片刻後,他才驚覺那一道聲音是自己發出的。
這一聲喊叫,原本站在祭臺下的侍衛們中有個別人抽刀,三步并作兩步想要沖上祭臺。
但妃嫔們為首的淑妃立刻高聲喝住侍衛:“烏鴉是天罰之鳥,這是天意,更是天罰!不能人力所能乾涉的!”
“若違逆魏朝先祖的天罰,那便是對先祖的大不敬。”
沒有侍衛再敢動。
對皇室的不敬更是極其嚴重,要誅滅九族的罪名,沒有侍衛能承擔得起。
江魚又擡頭看了一眼祭臺上的林苑之,成群的烏鴉就已經将他淹沒,江魚恍惚中聽到了幾聲痛哼。
是烏鴉在啄咬他嗎?
江魚小時候和狗搶過食,也和鳥搶過食,被狗咬痛,被鳥啄更痛。
這種大嘴烏鴉咬人應當咬得痛死了。
江魚甚至見過荒年有成群的鳥将人啄死分食的。
林苑之會死嗎?
不行,不能!林苑之不能死!
如果他死了,那自己怎麽辦
自己如今已經失寵,再收養一個皇子更是難上加難。
自己難道要給皇帝陪葬嗎?
江魚喉嚨一陣發緊,心中更是如同烈火烹油一般燒灼焦躁。
如果林苑之死了,江魚也完了。
江魚環顧四周,一眼便掃到了不遠處的正在燃燒的火盆。
有火。
烏鴉是怕烈火的。
……
已經過去多久了,林苑之不太清楚。
烏鴉聒噪的叫聲鑽入耳膜,巨大的鳥喙試圖伸入自己的耳朵。
身上紅色滾邊的衣服已經被烏鴉啄得破破爛爛,手臂上也多了幾處傷口,腳踝處被啄掉了一整塊肉。
但這依然不夠。
皇後要害他,林苑之早就知道。
在三皇子離宮後,林苑之這個四皇子被選中祭祀時,皇後已經對林苑之動了殺心。
她是日後要當太後的人,不能允許有皇子比三皇子更出挑。
一輛馬車深夜入宮,馬車在皇後宮前停住後,一身披黑色鬥篷的人走下馬車,摘下鬥篷的披帽,露出真容。
一副發須皆白,仙風道骨的神仙模樣。
那是多年前控制烏鴉在靜思殿上盤旋,制造災禍的道士。
林苑之的母親臨死前反複提及,當初她臨盆時,有一只叼着白骨,紅色眼珠的烏鴉落在靜思殿前,冷冷地凝視着自己。
她當即感覺身體不适,腹中墜痛,緊接着便飛來了成群的烏鴉。
“苑之,見到紅眼睛的烏鴉,一定要躲遠一點。”
苑美人說完這句話後便撒手人寰。
這一次他和皇後密謀,要在祭壇上再次捏造災禍之兆,徹底殺死林苑之。
皇後宮中有林苑之安插的人,因此皇後的一舉一動林苑之都很清楚。
林苑之将計就計,趁此機會扯出多年前的舊案,将皇後等人的勢力連根拔出。
趙敬曾經問過林苑之:“殿下,那些烏鴉來自南方,已經餓了整整一個月,它們鳥喙巨大,十分兇猛,若是不提前加以防備,殿下不但會受重傷,甚至會性命不保。”
林苑之搖了搖頭:“皇帝多疑,如果我的傷勢不夠重,他難免懷疑是我們陷害皇後。”
彼時林苑之正跪在苑美人的靈前微微側頭,身邊帶着暖意的燭光依舊驅散不了他眼神中的冰冷狠毒:“想要別人痛上一分,自己就要做好痛上三分的準備;想要別人痛上三分,自己就要做好痛上七分的準備。”
道士、皇後、太後、淑妃、王相,他們害得苑美人禁足靜思殿因病早逝,害得林苑之被視為災星。
林苑之恨不能生食其肉寝其皮。
想要讓這個道士死,想讓皇後死,想讓那些人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就要做好魚死網破的準備。
有烏鴉将大嘴湊到林苑之的臉側,似乎想要啄食林苑之臉頰上的肉。
林苑之下意識伸手護着了自己這張臉,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
因為那個騙子,所以到要護着自己的臉嗎?
明明已經決心和這個可惡的,甜言蜜語的騙子一刀兩斷,為什麽還要……
為什麽還要去做這種可笑的舉動
不,他才不是為了那個騙子。
只是當皇帝不能破相,他只是為了那個位置。
烏鴉啄不到林苑之的臉頰,便開始将尖喙對準林苑之的雙手。
有一只已經将林苑之左手食指的指甲,貪婪地吞吃入腹,右手則被另一只體格分外大的烏鴉撕咬掉了一大塊肉,露出森森白骨。
這些林苑之尚可忍受。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雙手受傷,只怕要修養很長一段時間,這次徹底能管住自己,不再幫那個騙子抄佛經了。
他想,他已經徹底放下那個騙子了,徹底放下那個狐貍精了。
直到有一只極大的烏鴉落在自己面前,它,只是用一雙眼睛同林苑之對視。
那只烏鴉的眼珠是暗紅色的,和多年前苑美人在病中反複對林苑之提及的那只叼着白骨的烏鴉一模一樣。
那種冰冷,帶着惡意的眼神凝視着林苑之。
它就是害得母親夜夜夢魇,最終病入膏肓的元兇。
林苑之本該憤怒的,他本該直接伸手抓住眼前這只鳥,使出渾身力氣将它狠狠掐死。
可是被這只鳥注視着,林苑之周身忽然驟冷,如墜冰窟。
可這只烏鴉似乎帶着什麽攝人的魔力,讓已經成年的林苑之一瞬間又回到了孤立無援的七歲。
又回到了苑美人去世的那天,四周都是辱罵他的聲音。
“災星!”
“這種克死母親的禍害,也配活在人間!”
“他就該跟着苑美人一起去死!”
“只怕今年的旱災也是他帶來的!”
随後是砰的一聲門響,這些聲音都消失不見。
只剩下可怕的安靜,一片濃稠的,密不透風的孤寂。
林苑之眼前陣陣發黑,意識迷離,好冷,好冷……這種孤寂實在太冷了。
林苑之渾身上下只有一個念頭。
好冷,他想要火,想要一點點暖意。
“苑之!”
讓林苑之從這片無邊的黑暗中醒過來的是一道喊聲。
林苑之猛然擡頭。
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周圍的烏鴉變少了,不遠處似乎出現了一處熱源。
“苑之!”
又是一道喊聲。
林苑之一點點挪動冰冷而僵硬的脖頸,循聲望去。
是那個騙子!
灰頭土臉的宜妃吃力地舉着一個巨大的火把站在自己身邊,替自己驅趕鴉群。
祭臺上的烏鴉被火吓退,飛走了不少,但仍有一些膽大聰明的烏鴉飛到宜妃身上,去啄宜妃的手腕,企圖讓他失力松開火把。
宜妃手腕被啄,吃痛皺眉,卻死死咬着牙,愈發用力地揮舞火把。
而林苑之眼前的那只紅眼烏鴉也飛到了宜妃面前,想要
林苑之心中一驚,立刻吃力地站起身,想要擋在宜妃面前。
他生怕這紅眼烏鴉蠱惑宜妃。
可宜妃這個騙子同烏鴉對視片刻卻絲毫不受影響,猛揮火把将紅眼烏鴉打飛。
“不怕了,苑之!”
鴉群飛走後,江魚緊緊抱着林苑之,發現他身上冷得可怕,甚至将自己的狐裘脫下來裹在他身上,安慰道:“那些壞鳥都走了,你得救了。”
林苑之想,自己得救了,但自己也完了。
他可悲地意識到,自己謀劃的一切會折在一個來路不明的騙子身上。
他徹底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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