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

林苑之登基的第三年，魏朝已從曾經的戰亂中恢複過來，因為輕徭賦稅，百姓們得以休養生息，安居樂業。

茶肆酒坊，田間地頭，處處有人歌功頌德。

當然比歌功頌德更有意思的事，便是八卦，尤其是大人物的八卦。

妙語茶坊坐落在京城的西南角，在飲茶蔚然成風的魏都并不起眼，賣些廉價的綠茶以及帶些甜頭的果茶。

這茶坊構造精妙，兩層木樓，一樓是敞闊散客大堂，桌椅錯落，無厚重隔牆，往來茶客閑談議論之聲四下回蕩。

沿木梯上二樓，環堂設數間雅間。雅間臨大堂一側只建半牆，上安推拉花格木窗，上下樓之間中空無隔音層，層高相隔不遠。

只需推開雅間窗扇，樓下衆人閑話、評說時事的話語便能清晰傳上來，字字聽得分明；合上窗，又可隔絕喧鬧，獨享安靜。既可憑窗俯瞰堂內景象，又能随心聽到底下衆生言談。

茶坊最中央的雅間半阖着窗戶，大堂的讨論聲自下而上傳到房間中。

“當今陛下躬行節儉，寬仁厚德比歷代魏帝不知好了多少，只可惜……膝下無子。”

“皇後娘娘不能生。可偏偏陛下深愛皇後，朝臣求了多少次，他不肯再選女子進宮。”

“不止呢，我聽說前兩年皇後娘娘要同旁人私奔出宮，被皇帝抓個正着，被關在宮中兩年，不許見人，最近一年才被放出來。”

“啧啧，這皇後可真不知足，皇帝對她這樣好，怎麽還如此水性楊花？”

茶樓正中的雅間中響起一聲瓷器的脆響，緊接着是一道含着笑意的男聲:“卿卿，他們在說你呢。”

林苑之彎腰撿起被江魚摔碎的杯盞:“卿卿不喜歡麽？”

“什麽，杯盞？”

因為臉上的疤痕，林苑之出宮後總戴着遮掩傷疤的面具，此時他微微挑眉，配着那張繪制繁複的可怖面具。

江魚下意識雙腿發顫。

“卿卿又裝傻？”

江魚只好答道:“不喜歡，我不喜歡他們說的話。”

林苑之饒有興味道:“可人家明明說的是實話。”

江魚下意識捂着心口，遲疑地望着林苑之。

江魚惜命，這些年他被噬心蠱吓怕了，再也不敢随意說假話來騙林苑之，生怕蠱蟲咬自己心口。

也正是如此，這兩年來，他不再信口開河，不過腦子便說出花言巧語，反倒一點點感受着自己的心，慢吞吞地說話。

連江魚都未曾想到，這樣的自己反倒說了些別樣的甜言蜜語，讓林苑之動容。

江魚低頭道:“才不是，我不是因為什麽野男人才要離開皇宮，我真的只想出宮罷了！”

“還有……”江魚緩緩轉頭，小聲嘟囔道，“我也不是一點不喜歡他們說的話，我喜歡他們說你。”

林苑之心中驚訝，面上卻不動聲色，目光緊緊盯着江魚:“喜歡他們說我什麽”

“說你是個聖明的君主。”江魚誠實道，“你每天要批好幾個時辰的奏折，還吃也不舍得吃穿也不舍得穿，不許人鋪張浪費，這麽辛苦如果他們不說你好話，我才要生氣。”

“而且……”

江魚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喜歡對百姓好的君主。”

林苑之一時失聲，垂眼起身，關上窗戶。

江魚偷偷瞥了眼林苑之。

林苑之面上雖然平靜，可是胸口仔細去看，似乎是有起伏的。

這幾年，江魚在察言觀色方面進步飛速。

依照他這幾年積累的經驗，此時的林苑之心情不錯，很好說話。

“苑之”江魚語氣甜如蜜糖，“那個噬心蠱真的不能取出來麽？”

林苑之似笑非笑:“從，卿卿問過多少遍了卿卿沒有問煩，朕都答煩了。蠱蟲”

江魚微微蹙眉。

不讓一個騙子說謊，也會要命的。

憑他對林苑之的了解，江魚不信這蠱沒解藥。

這些年江魚無比肯定一件事，林苑之很愛自己。

他怎麽舍得讓蠱蟲日日啃食自己的心髒怎舍得自己喪命

還有一件事，也讓江魚堅信，這噬心蠱絕對有解藥。

去年江魚被林苑之折騰得太狠，心中憤懑難平，偷偷趁人不備往林苑之的湯裏撒了一大把鹽。

可林苑之竟然面無表情地喝完了，喝完後目光緩緩轉向張大嘴滿臉驚訝的江魚，微微笑道:“卿卿這是怎麽了難不成這湯裏有毒”

江魚立即扯謊:“哈哈，我只是困了打個哈欠，這湯裏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

話音剛落，江魚當即心口大痛，滿頭冷汗，哎呦呦地滿地打滾。

林苑之無奈，只好給江魚灌下去小半碗藥，江魚當即就不痛了。

此後江魚幾乎磨爛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

“好苑之，好夫君，求求你，再給我一點點”

可林苑之依舊不為所動，

噬心蠱一定有解藥，江魚堅信。

如何不說謊便讓林苑之心甘情願地拿出解藥

江魚想不到。

“既然你不肯給解藥，那今晚能不能去清音坊去看戲”

江魚憂郁道:“畢竟，在蠱蟲的折磨下，這戲也是看一出少一出了。”

林苑之失笑，伸手捏了捏江魚白嫩的臉頰，但很快便被江魚躲開。

雖然江魚這幾年總被關在宮中，可是他一點也沒少吃，他堅信失節事小，餓死事大，再加之宮中膳房總是變着花樣讨人歡心，江魚反倒比在西北時更圓潤了些。

清音坊坐落在京城的東南角，是整個魏朝最大的戲班子。

清音坊的伶官們個個出挑，眉若遠山，眼含秋水，風華絕代。

不止如此，這裏常年高價回收各類戲本，每月中旬的夜晚都會上一出新戲，風靡京城。

江魚很喜歡。

和林苑之在一起也是有好處的，林苑之自己不花錢，卻從不對江魚吝啬。

江魚常年霸占着清音坊最好的位置，大手一揮就是打賞當紅伶人。

一輛青篷車慢慢停在清音坊門口，清音坊的門倌見到熟悉的馬車，臉上立刻堆滿笑容，殷切地拉起車簾：

“江公子，您怎麽才來？今日我們坊主排的彩樓記很是賣座，這才第一次演就已經滿座了。

哈哈，不過您放心，您常坐的位置我們一定給您留着。”

“這麽好看？”江魚仍舊想着如何讓林苑之心甘情願地拿出噬心蠱，頗有些心不在焉，

門倌拍了拍胸脯，打包票道：“一定爆！您不看可就虧大發了。”

聽着門倌這麽一說，江魚也來了興趣，拉着身邊的林苑之進了場。

江魚所在的這個雅間建在二樓，位于戲臺正前方偏上的位置，面向戲臺的一側用淺欄圍合，不設嚴實窗壁，只垂半幅素紗簾，擋得住風塵，卻遮不住戲臺風光

江魚靠在雅間前的淺欄上，伸長脖子，就等着鑼鼓換板，好戲開場。

可先于鑼鼓聲出現的是門響聲，緊接着便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敬神色匆忙地推開清音坊雅間禁閉的木門，低聲在林苑之耳邊說了什麽。

趙敬的聲音極低，再加之江魚一心都在戲上，并未聽清楚趙敬的話。

只依稀聽到什麽契丹，什麽舞女。

“這戲我們明日再看，現在必須立刻回宮。”

可戲臺上響起咿咿呀呀的聲音，主角已經出場了，是個很是美麗的新面孔，一身青衣扮相美得奪目，江魚已經陷進去了。

江魚死死抓着窗口的栅欄：“要回宮你回，反正我不回去！我就要看戲！”

江魚回頭鼓鼓地瞪着林苑之：“你今日剛答應我的，說讓我看戲的！”

林苑之只好低下頭，在江魚耳邊柔聲道：“卿卿，這次确實是我錯了。但宮中出了急事，我必須立刻趕回去，這出戲我下次再帶着卿卿一起出來看，好不好？”

“下次？”江魚冷哼一聲道，“你一忙起來少則半月多則兩三個月，哪裏還顧得上帶我出宮看戲？”

見江魚不配合，林苑之的臉色開始往下沉。

在他爆發之前，有眼色的江魚急忙擺了擺手。

“這樣吧”江魚不假思索道，“今日你先回宮，我看完戲就回去。”

林苑之不贊同道：“卿卿劣跡斑斑，朕不放心。”

江魚被他說的臉色發窘，心中更是敢怒不敢言，畢竟他最讨厭被人翻舊賬了。

江魚默默地賣起可憐：“我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出宮，一個月沒有看戲，不開心了一個月，你日日把我拘在宮中也就罷了，難道連我僅有的一點點看戲的快樂也要剝奪了嗎？”

林苑之沒有說話，對身邊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侍衛無聲地站在江魚身後，這是保護也是監視。

林苑之打開雅間大門，正要離開，忽然回頭看着江魚淡淡道:“卿卿，朕忘了告訴你，中了噬心蠱的兩個人必須時刻守在一起，若是兩人相隔三十裏之外超過三個時辰，噬心蠱也會發作。”

江魚暗罵一句，氣得牙根癢癢。

皇宮在京城的中央，而清音坊在京城的最遠的東南角，離皇宮正好有三十裏。

一出戲至少要兩個時辰，坐馬車回宮也要一個時辰。

江魚看完戲根本不能逗留，必須在戲結束後立刻回宮。

江魚暗罵道：“該死的林苑之，不就是怕我跟漂亮伶人們說話麽，自己臉上有道疤治不好變醜了，就不許我同別的美人接觸了，真的好沒道理！”

自己落在林苑之這麽霸道的人手裏，真是倒了大黴了！

算了，江魚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先看戲吧。

這出戲确實精彩，講的是一個富家公子喜歡上了一個被仇家追殺的美貌孤女，威逼利誘将這個孤女娶進家門，不到三月便覺厭煩，恢複本性，處處尋花問柳。

孤女心灰意冷，自請離去，公子卻死活不肯，他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深深愛上這個孤女了。

他對孤女發誓，此生只會有她一個。

誰知這個孤女也是個性情剛烈的主，死活不肯再同富家公子過下去。

兩人糾糾纏纏，富家公子認輸，放孤女離開，此時孤女的仇家卻追上門來。

江魚把目光放在戲臺，此時這場戲已至高潮，躲在暗處的仇家正拿劍刺向孤女。

四下的看客屏息凝神，不敢出聲。

富家公子忽然出現，擋在孤女面前，仇家來不及收手，雪白的利刃便直直插入公子的胸膛中。

仇家被官兵制服，而公子卻倒在血泊中，孤女淚如雨下，終于原諒了公子。

江魚忽然心念一動。

對啊，如果自己也為了救林苑之差點喪命，林苑之怎麽會不原諒自己又還有什麽理由不給自己噬心蠱的解藥

可是真讓江魚為林苑之以身犯險，江魚是不肯的。

他是個膽小又惜命的人。

臺上的戲剛結束，江魚身邊的侍衛便催促道:“娘娘，我們該走了。宮中的馬車就停在清音坊外。”

江魚只好一邊快步走出雅間，一邊在心中惡狠狠地想，等着吧，等我救了林苑之的命，我會讓你們對我唯命是從的！

回宮的路上，馬車行至中途，江魚忽然聽到一陣喧鬧聲，他拉開帷簾，往外探出頭。

不遠處的重檐樓下熙熙攘攘。

得益于林苑之這幾年的教導，江魚也成了識文斷字的文化人。

月光照在上重檐樓的牌匾上，江魚看清楚了驿站兩個字。

再去看樓下聚集的那群人。

頭戴尖頂金花氈帽，腳踏高筒烏皮皮靴，身着左衽窄袖錦緞長袍，

個子高挑，五官深邃，毛發旺盛，頭發編成麻花狀。

江魚在西北待過知道這是契丹人的打扮。

江魚踢了一腳趕車的侍衛，出聲道:“契丹人怎麽會到魏朝來”

“契丹人向魏朝稱臣，每三年都會來魏朝朝貢。”

為首的兩個契丹人叽裏咕嚕地說着什麽，越說越激動，甚至互相比劃起來。

江魚豎着耳朵聽了許久，直到為首的契丹人進到驿站後，江魚才招手讓馬車繼續往宮中趕。

短短一段路程，江魚自認為聰明的腦瓜中誕生出一個自認為完美的，天衣無縫的計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