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江魚的身形明顯頓了一下。

梅若風趁熱打鐵：“即便如此，你也要回去麽？”

“林苑之是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麽樣的人沒有？他不需要誰的可憐。”

“江魚，不要因為自己一時的心軟葬送未來。”

“我……”即将掀開車簾的江魚怔愣片刻，慢慢回頭，捂着自己的心口坐回原位。

梅若風立刻掀起簾子催促道：“車夫，快馬加鞭盡快送我們離開京城！”

馬車駛離宮門，江魚忍不住拉開車簾往外看去，曾經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皇宮如今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江魚此時又拉住了梅若風的袖口，小聲道：“梅大人，我心口總覺得空落落，是不是得了病，要先找個郎中瞧一瞧。”

“江魚，你只是剛離開皇宮，一時不适應罷了。”梅若風微笑着安慰江魚，“我從前也有過這樣的感受。”

“或者是看戲，我聽說你最近迷上了看戲，還喜歡喝茶。”

“京城中的戲樣還是太少，你出了宮，可以往南邊去聽委婉典雅的昆曲，清麗婉轉的越劇，往西邊去，還有

“對了，還有茶。南邊到處都是茶園，有一種冬茶一入水便香氣高揚，你一定會喜歡的！”

“可是……”江魚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一道人影。

“卿卿，你這盞茶還沒吃完，怎麽還要吃新茶。”

“你吃這盞，這碗茶我覺得不夠香，我就要喝新的！”

“苑之，這出戲好無聊，我不想看了。”

“那我們去別的戲坊看？”

“可是京城的名流們都說好呢！該不會是我沒眼光吧。”

“不是卿卿的錯，朕也覺得不好，若是有人要罵，就說是是魏朝的皇帝沒眼光好了。”

自己真的有那麽愛看戲麽？

自己真的有那麽愛喝茶麽？

一個人孤零零地看戲喝茶又有什麽意思？

江魚想，自己在意的究竟是什麽？

江魚眼中的猶豫遲疑如同白霧一般彌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含期待的堅定。

“馬夫，調轉方向往宮中去！我要回宮！”

聽了江魚說這句話，梅若風笑了。

不是愉悅的笑，而是僵硬地扯動嘴角，想要努力放下什麽，卻徒勞無功。

這個笑中帶着幾分不甘，又似乎透着幾分釋然。

“苦盡甘來。”梅若風感慨道，“他終于是苦盡甘來。”

這個他是誰，梅若風沒有明說。

馬車停在宮門處，江魚背着自己的包裹下了車。

梅若風探出頭，端詳江魚：

“你真的想好了？這一去，便再也走不了。”

“我不能走。”江魚垂眼，不去看梅若風那雙嚴肅鄭重的眼睛，目光放在自己的腳尖上，嘟嘟囔囔，“他每日看奏折，以後眼睛會花的，我得扶着他呀。”

“而且眼睛花了，看不清楚東西，宮裏的那些人都會欺負他的，我也要給他撐腰。”

宮人會欺負一個手握實權皇帝，倒反天罡。

說白了，都是借口罷了。

“去吧，江魚。”

梅若風放下車簾。

江魚轉身走進宮門，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宮中毋得疾行，但又有誰敢攔？

可江魚在即将跑到宣政殿的時候又慢慢停下了。

他心裏有些忐忑。

林苑之為什麽要莫名其妙地送走自己？

他又有新歡了，還是生自己氣了？。

江魚壓下心中紛雜的思緒，猛地推開殿門。

宣政殿內空無一人。

真是奇怪。

正午時分，林苑之在勤政殿中簡單用過午膳後會繼續批閱奏折一直到日落，日日如此，從不會變。

他去哪裏了？

江魚沒有停留，徑直往紫宸殿奔去。

紫宸殿同樣空無一人。

林苑之究竟去哪裏了？

他不會是故意躲着不見自己？

不，江魚不信。

林苑之不會躲着自己，更不會不愛自己。

江魚歪頭想了想，徑直往折春殿跑去。

江魚想，自己就堅持這麽一次。

如果自己在折春殿和靜思殿還找不到人，那他就出宮好了，從此後再也不和林苑之說話，也再也不和林苑之見面了。

自從江魚離開折春殿至今，折春殿已有六年沒有住人了。

這裏本該雜草叢生，處處都挂滿蛛網。

可江魚推開折春殿的大門，裏面被打掃得很乾淨，像是仍有人居住的模樣。

江魚稍稍放下心來。

果然，林苑之心裏還是有自己的，不然怎麽會把折春殿保持得這樣好。

他快步走到正殿，果然見到了林苑之。

林苑之坐在那張圓桌前，江魚看不清楚他在做什麽。

只是……偌大而空蕩的宮殿更襯得林苑之的背影格外伶仃。

“林苑之!”江魚喊了一聲。

林苑之低着頭沒有一點反應。

江魚心裏又慌了一點。

他怎麽沒反應？他難道真的厭倦自己了？

江魚張了張嘴，想要再喊一次，可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

算了，算了。

他才不要做小伏低去讨好林苑之呢！林苑之憑什麽這麽對自己？

走就走！自己有錢，還會算命，這幾年在宣政殿被林苑之逼着認了許多字，也背了許多文章，出去當個識文斷字的先生都綽綽有餘，何必在一個臉都毀了、眼睛也……也不好使、性格還那樣霸道的人身上浪費時間？

江魚賭氣一般轉身離開，在即将走到推開折春殿殿門時。

“卿卿。”

聽到這道聲音，江魚反而走得更快了。

“卿卿，江魚!”

江魚越走越快，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有一雙手從抱住了他的腰。

江魚能感受到林苑之的下巴放在了自己的肩窩上。

“卿卿……”

林苑之的語氣小心翼翼到有些可憐:“你是把什麽東西落在宮裏，所以才折返回來？”

江魚慢慢轉身，望向林苑之。

此時有一束光透過樹蔭打到了林苑之的臉上。

不知是光的緣故還是旁的原因，江魚總覺得林苑之的眼睛帶着些盈盈水意。

有一點點像小狗的眼睛呢，江魚想。

“是有東西落在宮裏了。”江魚故作嚴肅道。

“是你。”

很輕很輕的一句話。

說完這句話，江魚旁若無人地将目光投向別處，就好像這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林苑之的眼神中也有些疑惑，似乎也在懷疑這句話是否是自己幻聽了。

江魚得意地想，看吧，就算是皇帝也有被自己戲弄的一天。

“卿卿方才說什麽？”

“沒說什麽……”江魚扭過頭去，“反正……好話不說第二遍。”

林苑之是個何等聰慧靈秀之人，即便是此等情形，他也該明了江魚的心意了。

但今日的林苑之卻像是個不透氣的木頭一般傻傻問道：“所以，卿卿是為我回來的？”

“卿卿只是今日想同我告別還是說……卿卿日後都……”

“都不走了！”江魚向來是個沒耐心的人。

他不明白，林苑之從前那麽聰明，今日怎麽這麽呆呆傻傻的。

“我日後要留在宮裏一直陪你！”

“此話當真？”林苑之沉聲問道，此時的語氣倒是有些他平日裏說一不二的模樣。

還未等江魚回答，林苑之似乎意識到了什麽，雙手攤開，柔聲細語:“當然，朕并不是想強迫卿卿留下來。”

林苑之謹慎道:“只是，卿卿要是想走，就現在走。我”

江魚連忙拉住林苑之的手：“我”

林苑之低頭，目光飽含深意，幾乎是烙在江魚的眉眼上。

天意弄人。

天意弄人。

當林苑之想抓着江魚，困住江魚，用盡手段威逼利誘留住江魚時，江魚死活都要離開。

林苑之痛下決心讓江魚離開，這個騙子反倒親親熱熱地湊上來。

讓人無可奈何。

林苑之伸手捂着心口，這裏不痛反倒有些隐隐的癢意，像是被蠱

騙子的話不該信。

理智上，自己應該推開江魚，讓他離開。

剜心短痛好過糾糾纏纏的纏綿陣痛。

林苑之是皇帝，手腕高超，運籌帷幄，整個魏朝沒有人能從他手裏讨到好處。

一個鋒利到能割傷手的人物也會無可奈何，束手就擒。

這段關系開始和結束是由一個貨真價實的笨蛋來決定的。

江魚說要繼續，林苑之無法拒絕。

“苑之，你怎麽不說話？”江魚叉着腰，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瞪着他，顯然對他的走神很是不滿。

“難道你不願意和我長長久久的在一起？”

“難道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江魚心想，林苑之竟然不馬上回答，真是可惡！

“我願意。”林苑之眉眼全是柔和笑意，“卿卿說的話，我向來只有答應的份。”

“那我們回紫宸殿吧。難道你不想我麽？”江魚眨眨眼，附在林苑之耳邊低聲說了什麽。

在林苑之瞳孔微微睜大時，江魚很是得意地狡黠一笑。

兩人攜手走在宮道上，午後陽光照得人身上暖意融融。

林苑之想到數年前，同樣的路，他撐着一把傘與還是宜妃的江魚同行。

“苑之，你笑什麽？”

“我想，當初紫宸殿，還好當初卿卿選中了我。”

也許當初漫天風雪，林苑之從靜思殿走向紫宸殿時，一切便已經注定。

江魚這處牢籠，即使注定逃脫不得，他也心甘情願地走進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