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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魚在醫院陪了媽媽一晚上。
說是陪,其實就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刷手機。林女士九點多就睡了,阮魚把燈關了,一個人坐在黑暗裏,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他在想嚴婪。
想嚴婪今天晚上站在醫院門口,說“我要你好好的”時那種認真的表情。想嚴婪握着他的手,說“我等你準備好”時那種溫柔的語氣。想嚴婪發的消息——“今天是我這十年最開心的一天”。
只是因為他說的那句“我願意再試一次”。
只是一句“試試”,嚴婪就說這是十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阮魚把手機扣在腿上,仰頭看着天花板。醫院的燈光很白,白得刺眼,但他的心裏很暖。
他想,嚴婪這個人,真的是把他的所有情緒都系在了阮魚身上。阮魚給他一個好臉色,他就開心一整天。阮魚說一句“試試”,他就說是最開心的一天。那阮魚如果說“我願意”,他是不是會覺得這輩子都值了?
阮魚想到這裏,眼眶有點酸。
他拿起手機,打開嚴婪的對話框,看着那條“今天是我這十年最開心的一天”,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早點睡,別熬夜。”
發送。
他發完就後悔了——淩晨十點給前男友發“早點睡”,這是什麽操作?這不是明擺着告訴對方“我在想你”嗎?雖然上次已經暴露過一次了,但那次是淩晨一點,這次是晚上十點,時間更早,顯得他更在意。
但消息已經發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過了幾秒鐘,嚴婪回複了:“好,你也早點睡。(′▽`)”
阮魚看着那個顏文字,嘴角翹了一下。
他回複了一個句號,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醫院的夜晚很安靜,只有儀器發出的滴滴聲。阮魚聽着那些聲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阮魚被媽媽的說話聲吵醒了。
“小婪,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小魚還在睡呢。”
阮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嚴婪站在病房門口,手裏提着兩個保溫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配了一條黑色的休閑褲,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茍,而是随意地散落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阿姨早,我來送早餐。”嚴婪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到床頭櫃上,“您今天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醫生說下午就能出院。”林女士笑着說,“你這孩子,怎麽不多睡一會兒?這麽早就起來做早餐。”
“習慣了。”嚴婪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的阮魚,“軟——阮魚,醒了?”
阮魚揉了揉眼睛,頭發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椅子靠墊壓出來的紅印子,整個人看起來又懵又可愛。
“你幾點來的?”阮魚的聲音沙啞。
“剛來。”嚴婪從保溫袋裏拿出一盒腸粉,放到阮魚面前,“趁熱吃。”
阮魚看着那盒腸粉,又看了看嚴婪的臉。嚴婪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下還是有青黑——他昨晚肯定又沒睡好。
“你昨晚幾點睡的?”阮魚問。
“十一點。”
“真的?”
“真的。”嚴婪面不改色。
阮魚不太信,但也沒追問。他打開蓋子,夾了一塊腸粉放進嘴裏——是蝦仁的,米皮薄得透光,蝦仁鮮甜彈牙,醬油和蚝油的比例恰到好處。
“好吃。”阮魚說。
嚴婪愣住了。
“你說什麽?”
“我說好吃。”阮魚又夾了一塊,“你有意見?”
嚴婪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整個人散發着一種“我聽到世界上最好聽的話”的幸福感。
“沒有意見。”嚴婪的聲音有點抖,“你多吃點。”
阮魚低下頭繼續吃,耳朵紅了。
林女士躺在病床上,看着兩個人的互動,嘴角的笑怎麽都壓不下去。她拿起手機,偷偷拍了一張照片——阮魚低頭吃腸粉,嚴婪站在旁邊看着他,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她把照片發給了嚴太太,配文:“成了。”
嚴太太秒回:“真的?!”
林女士:“快了快了,你家小婪在努力。”
嚴太太發了一長串煙花和心心的表情包。
下午,林女士出院了。
醫生說她身體沒什麽大問題,就是低血糖加上疲勞過度,回去好好休息、按時吃飯就行了。阮魚幫媽媽辦了出院手續,嚴婪開車送他們回酒店。
車上,林女士坐在後座,阮魚坐在副駕駛。嚴婪開車,阮魚時不時看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梁高高的,睫毛長長的,握着方向盤的手指修長白皙。
“小魚。”林女士突然開口。
“嗯?”
“你今晚回家住嗎?”
“回啊,不回我住哪?”
“那你自己回,媽在酒店住幾天就回去了。”
“我陪你。”阮魚說。
“陪我乾嘛?我又不是小孩子。”林女士擺擺手,“你去忙你的,媽自己可以的。”
“媽——”
“你是不是擔心媽又暈倒?不會的,媽以後按時吃飯,不熬夜了。”林女士笑了笑,“你去陪小婪吧。”
阮魚的臉紅了:“媽!我陪他乾嘛?他又不是小孩!”
“他不是小孩,但他是你——”
“媽!!!”阮魚打斷了她,“你再說我就不送你了!”
林女士笑着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嚴婪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林女士,嘴角微微翹着。
車子開到酒店門口,阮魚幫媽媽把行李拿下來,送到房間。林女士坐在床上,拉着阮魚的手,認真地說:“小魚,媽跟你說幾句話。”
“什麽話?”
“小婪這個孩子,媽看着不錯。對你好,會照顧人,長得也好,家裏也好。你跟他在一起,媽放心。”
阮魚的耳朵紅了:“媽,我們還沒在一起。”
“快了。”林女士笑了笑,“媽看得出來,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你們中間隔了十年,別再隔了。人這一輩子,沒有多少個十年。”
阮魚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媽,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女士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小婪還在樓下等你。”
阮魚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樓下,嚴婪靠在車門上,正在看手機。看到阮魚出來,他把手機收起來,露出一個笑容。
“阿姨安頓好了?”
“嗯。”阮魚走到他面前,“你下午有事嗎?”
“沒有。”
“那陪我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阮魚上了車,嚴婪跟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往哪開?”嚴婪問。
“江城一中。”
嚴婪的手頓了一下:“去那裏乾嘛?”
“去看看。”
嚴婪沒有說話,挂擋,開車。
車子駛過江城的街道,穿過繁華的商業區,進入了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兩邊的梧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江城一中的校門還是老樣子,只是門口的招牌換成了新的。門衛大爺換了一個人,不再是十年前那個總是笑眯眯的老頭了。
阮魚下了車,站在校門口,仰頭看着那塊招牌。
“十年了。”他說。
“嗯,十年了。”嚴婪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着那塊招牌。
“我們進去看看?”阮魚問。
“能進去嗎?”
“試試。”
兩個人走到門衛室,跟門衛大爺說明了來意——以前的學生,回來看看母校。門衛大爺看了看他們的臉,又看了看他們的穿着,點了點頭,讓他們登記了一下就放行了。
校園裏的變化不大,只是樹長高了一些,教學樓的外牆重新粉刷了一遍,操場上的塑膠跑道換成了新的。
阮魚走在前面,嚴婪跟在後面。兩個人穿過教學樓,穿過操場,穿過食堂,最後走到了那片桂花林。
桂花樹比十年前高了很多,枝葉茂密,郁郁蔥蔥。現在不是桂花開花的季節,但阮魚仿佛還能聞到那股熟悉的香味。
“這裏沒變。”阮魚走到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伸手摸了摸樹乾。
“嗯,沒變。”嚴婪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的背影。
“你還記得嗎?”阮魚轉過身,看着嚴婪,“你每天放學後在這裏等我。”
“記得。”
“你每次都站在那棵樹下,”阮魚指了指旁邊的一棵桂花樹,“靠着樹乾,雙手插兜,看起來很酷。”
“你覺得我很酷?”
“不覺得,我覺得你很裝。”
嚴婪笑了:“那你為什麽每天都來?”
“因為——”阮魚頓了一下,“因為我想見你。”
嚴婪的笑容收了起來,眼神變得很認真。
“軟軟。”
“嗯。”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阮魚想了想,說:“開學第三天。你帶我去宿舍樓的時候。”
嚴婪愣了一下:“那麽早?”
“嗯。”阮魚看着他的眼睛,“你呢?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開學第一天。”
“第一天?你第一天就喜歡我了?”
“嗯。你說‘我叫阮魚,魚是魚香肉絲的魚’的時候。”
阮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麽。開學第一天,嚴婪就喜歡他了。然後等了一個多月才表白。那一個多月裏,嚴婪每天偷偷看他,給他帶牛奶,幫他占座位,下雨了把傘給他自己淋雨。
而那個時候,阮魚還不知道嚴婪是誰。
“嚴婪。”阮魚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怕吓到你。”嚴婪說,“你那時候看起來很小,很乖,我怕我說了你會跑。”
“我現在也很小很乖。”
“你現在不小了,也不乖了。但還是很可愛。”
阮魚的臉紅了。
“嚴婪,你能不能別随時随地誇我?”
“不能。因為你是我的軟軟。”
桂花林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阮魚看着嚴婪,嚴婪看着阮魚。
“嚴婪。”阮魚開口。
“嗯。”
“我現在不恨你了。”
嚴婪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但我還沒準備好原諒你。”
“沒關系,我可以等。”
“我知道你可以等。”阮魚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你已經等了十年了,不差這幾天。”
嚴婪看着他笑,眼眶紅了。
“軟軟,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知道。”
“你以前從來不覺得自己好看。”
“那是以前。現在我知道了。”阮魚仰起頭,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的臉上,“因為你說我好看,說了很多遍,我就信了。”
嚴婪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阮魚的頭發。
這一次,阮魚沒有躲開。
他站在那裏,讓嚴婪揉他的頭發,嘴角翹得高高的。
從學校出來以後,嚴婪帶阮魚去了一家甜品店。
“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家的芒果班戟。”嚴婪說,“你還記得嗎?”
阮魚看了看那家店的招牌——十年了,店還在,裝修換了,但名字沒變。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家的芒果班戟?”阮魚問,“我好像沒告訴過你。”
“你高中的時候跟王浩說過,說這家店的芒果班戟是江城最好吃的。”嚴婪推開門,“我聽到了。”
阮魚看着他,心裏湧上一股暖流。
這個人,連他跟別人說的話都記得。
兩個人找了個位置坐下,嚴婪點了一份芒果班戟、一份榴蓮千層、兩杯楊枝甘露。
“你還吃榴蓮?”阮魚有些意外。
“不吃。”嚴婪說,“但你喜歡吃。”
“那你怎麽知道我喜不喜歡吃?”
“你上次吃臭豆腐的時候加了榴蓮。”
阮魚的耳朵紅了。他上次加榴蓮是為了熏嚴婪,不是為了吃。但他确實喜歡吃榴蓮,只是沒想到嚴婪從那次就記住了。
“我也沒有很喜歡吃。”阮魚嘴硬。
“那你為什麽要在臭豆腐裏加榴蓮?”
“為了熏你。”
“那你平時會買榴蓮吃嗎?”
阮魚沉默了。他确實會買,每個月至少買一次,一個人躲在家裏吃,吃完開窗通風半小時,怕鄰居投訴。
嚴婪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
“你喜歡吃榴蓮,但不好意思承認。”
“我沒有不好意思——”
“軟軟,喜歡吃榴蓮不是什麽丢人的事。”
阮魚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被他看穿了。他嘆了口氣,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芒果班戟放進嘴裏。
好吃。奶油細膩,芒果新鮮,班戟皮軟糯。
“好吃。”阮魚說。
嚴婪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阮魚說“好吃”。
他想,今天可能是他第二開心的一天。
第一開心的是昨天,阮魚說“我願意再試一次”。
吃完甜品,嚴婪送阮魚回家。
車子停在樓下,阮魚沒有馬上下車。他坐在副駕駛,看着窗外的路燈,沉默了一會兒。
“嚴婪。”
“嗯。”
“我媽今天跟我說,人這一輩子沒有多少個十年。”
嚴婪沒有說話,等着他繼續。
“她說我跟你之間隔了十年,別再隔了。”阮魚轉過頭,看着嚴婪,“我想了想,她說得對。”
嚴婪的呼吸停了一瞬。
“軟軟——”
“但你別激動。”阮魚打斷他,“我不是說要馬上跟你和好。我是說——我不躲了。”
“不躲了?”
“嗯。不躲了。”阮魚看着他的眼睛,“你喜歡我,我知道。我喜歡你,你也知道。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不喜歡,是不敢。你不敢追,我不敢接。但我不想這樣了。”
嚴婪看着他,眼眶紅了。
“軟軟,你是說——”
“我是說,你不用追了。”阮魚深吸一口氣,“我在這裏。不走。”
車裏安靜極了。
嚴婪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而是那種——肩膀微微顫抖、眼眶通紅、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的那種哭。
阮魚從來沒有見過嚴婪哭。
高中的時候,嚴婪不管是贏了比賽還是被老師罵,從來都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阮魚以為他不會哭,以為他沒有眼淚。
但現在,嚴婪在他面前哭了。
因為他說的那句“我在這裏,不走”。
阮魚的眼眶也紅了。他伸出手,輕輕擦掉了嚴婪臉上的眼淚。
“別哭了,”阮魚的聲音有些啞,“你一個一米九五的大男人,哭什麽哭。”
“因為你。”嚴婪握住他的手,“軟軟,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我知道。”阮魚反握住他的手,“對不起,讓你等了那麽久。”
“不要說對不起。”
“好,不說。”阮魚笑了,“那說什麽?”
“說——”
嚴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說:“說‘明天見’。”
阮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明天見。”
“明天你想吃什麽早餐?”
“随便。”
“蝦仁的還是牛肉的?”
“蝦仁的。”
“好,蝦仁的,加香菜,醬油減半,米皮0.7毫米。”
“你怎麽把我的口味記得這麽清楚?”
“因為你是我的軟軟。”
阮魚的臉紅了,抽回了手,打開車門。
“明天見。”他說。
“明天見,軟軟。”
阮魚下了車,走進樓道。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嚴婪還坐在車裏,車窗搖下來,看着他。
阮魚笑了,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上了樓。
回到家,阮魚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嚴婪發了一條消息:“軟軟,今天是我第二開心的一天。(′▽`)”
阮魚回複:“第一開心的是哪天?”
嚴婪:“昨天。()”
阮魚看着那個回複,笑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會是更開心的一天。”
發送。
嚴婪秒回:“為什麽?(ω)”
阮魚:“因為明天你會見到我。”
嚴婪發了一長串煙花、心心、星星、月亮、太陽、小貓、小狗、小兔子的表情包,多到阮魚的手機震了十幾下。
阮魚看着那些表情包,笑得停不下來。
他回複了一個句號,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的被子上,照在他的笑臉上。
他想,明天又可以看到嚴婪了。
以前他不想上班,現在他想。
不是因為工作,是因為那個人。
阮魚把臉埋進枕頭裏,輕輕地說了一句:“嚴婪,謝謝你等我。”
聲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聽到。
但窗外的月亮聽到了,星星聽到了,風也聽到了。
它們把這個聲音帶到了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帶到了一間亮着燈的卧室裏,帶到了一個正在看手機的男人耳邊。
嚴婪擡起頭,看向窗外。
月亮很圓,很亮。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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