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退兩難

秦天舟靠着檸檬樹睡醒，慢悠悠直起身子，擡手拍掉後背沾着的枯葉和泥土。

睡着時做的夢還清晰地印在腦子裏，是十四歲和陸流一起在學校拍宣傳照的舊事，那些夢境片段晃了晃就被他刻意壓了下去。

對他而言，再美好的過往最後都變成了解不開的麻煩，沒有反複回味的必要。

他剛打算去倉庫看看工人打包檸檬的進度，揣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楊函。秦天舟沒有猶豫，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小秦，實在不好意思，之前一直在和平臺還有資方開會對接，好幾通電話都沒能接上。”楊函的聲音透着濃濃的疲憊，聽着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沒事，楊導。”秦天舟的語氣平平淡淡，沒有多餘的情緒，“我打電話跟你說一下，我已經幫你物色好了綜藝的拍攝場地，山腳宋望飛的檸檬園。那邊地勢平整，大型拍攝車輛進出方便，周邊的村落也能解決節目組工作人員的食宿問題，各個條件都比我半山腰的園子合适，你直接聯系宋望飛商量細節就行。”

他特意提前把這件事安排妥當，最核心的目的就是徹底避開這檔綜藝。只要場地定在宋望飛那裏，他就沒有理由摻和進去，自然也不用再和作為常駐嘉賓的陸流碰面。

電話那頭的楊函沉默了一小會兒，語氣滿是無奈：“小秦，計劃趕不上變化，項目這邊出了很大的變故。原本敲定投資的幕後大老板臨時決定撤資，整個綜藝的資金鏈直接斷掉，預算被砍得一塌糊塗。”

秦天舟皺了下眉，出聲詢問：“具體是什麽情況？拍攝還能正常進行嗎？”

“拍攝必須照常推進。”楊函嘆了口氣，“節目前期已經全部官宣了嘉賓陣容，平臺的排期也定死了，線上預熱宣傳鋪得到處都是，一旦臨時停拍，節目組要賠付高額的違約金，整個團隊這麽久的籌備也會全部作廢。原本說好五百萬租用一個月場地，現在整個拍攝檔期，能拿出來的場地預算只有十萬。”

十萬。

這個數字和原先的五百萬差距巨大，秦天舟心裏很清楚，宋望飛肯定不會答應。

宋望飛一家人全靠檸檬園的收成過日子，節目組進駐拍攝二十天，需要清場打理園區，還會踩踏果樹、耽誤挂果，光是人工和作物損耗的成本，都遠遠超過十萬塊。

“我明白了，我幫你問問宋望飛的想法。”秦天舟沒有多說別的，挂斷電話之後立刻撥通了宋望飛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速度很快，宋望飛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期待：“小舟，是不是和導演那邊談妥租賃果園的事情了？”

“飛哥，有個突發情況要跟你說實話。”秦天舟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把預算縮水的事情講了出來，“投資方撤資了，現在節目組只能拿出十萬作為整個檔期的租金。你不用有心理負擔，能接受就接，接受不了直接跟我說就行，我完全理解。”

宋望飛沉默了好幾秒，才十分實在地回話：“小舟，我不是不給你面子。二十天的拍攝，我要安排工人清理園區、修整道路，還要留出大片果樹給節目組取景，踩壞的果子、錯過的摘果期，損失都要我自己承擔。十萬塊連基礎的人工開銷都填不上，我實在虧不起，一家老小都指着這片果園謀生。”

“我懂，不用為難。”秦天舟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這件事不怪你，是我沒有提前确認好節目組的資金狀況。”

結束和宋望飛的通話之後，秦天舟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邊是當年帶自己入行，還因為自己六年前的醜聞事業受挫的楊函，如今走投無路；另一邊是本本分分靠務農生活的宋望飛，不能讓人家平白蒙受損失。兩邊他都沒法得罪，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還沒來得及想好怎麽回複楊函，對方的電話又一次打了過來。

“小秦，宋老板那邊應該是不同意吧？”楊函的聲音越發低沉無力。

“嗯，預算太低，損耗彌補不上，他沒法接。”秦天舟如實回答。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楊函猶豫了片刻，才開口懇求，“那能不能退一步，用你半山腰的檸檬園拍攝？山路難走我們可以安排人手修整，住宿條件簡陋節目組也能克服，十萬的預算全部給到你。”

秦天舟的心往下一沉。

他費了這麽多心思把場地推去宋望飛那邊，就是為了躲開綜藝，躲開陸流。

結果繞了一圈，難題還是落到了自己頭上。只要他答應把園子租出去，《檸檬戀人》戀綜就會在這裏開拍，陸流作為常駐嘉賓一定會過來，到頭來還是避不開。

“楊導，我……”

秦天舟正要開口回絕，電話聽筒裏突然插進來一道他再熟悉不過的男聲，冷靜又清晰，是陸流。

“楊導，不用再為難他了。”

秦天舟整個人瞬間僵住，心底立馬湧上一陣反感。他完全沒有想到，陸流居然就在楊函的身邊。

楊函也十分意外：“陸流？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四百多萬的資金缺口，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不能這麽草率。”

“我清楚差額有多少。”陸流的語氣沒有太大起伏，“缺口部分由我個人補齊。”

說完這句話，他直接對着電話另一端的秦天舟開口：“師兄，你不用兩頭為難。十萬的租金确實不合理，宋望飛不願意接是正常的。場地依舊定在宋望飛的果園，所有的差價我私人補上，既不會讓果農蒙受損失，也能保住楊導的項目正常拍攝。”

簡簡單單幾句話，直接把所有人都解決不了的死局打通了。

楊函松了一大口氣，連忙在一旁打圓場：“小秦，這下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場地不變，村民有收益，節目也能順利開拍，你不用承擔任何壓力。”

可秦天舟半點都沒有覺得輕松，反倒心裏憋着一股火氣。

他最反感陸流做事的方式，總是用錢和資源擺平所有問題，看似是在幫忙，實則步步堵死他的退路，逼着自己承陸流的人情。

他寧願繼續卡在兩難的局面裏，寧願得罪楊導，也不想欠陸流分毫。

六年過去，陸流還是老樣子，總是用這種看似善意的手段強行介入自己的生活，把他原本做好的規劃全部打亂。

這時陸流的聲音再次傳來，提出了唯一的條件：“我只有一個要求，拍攝期間，你不要刻意躲開我。”

沒有道歉，沒有求和，只是一句簡單的要求，卻讓秦天舟的抵觸感達到了頂峰。

只要綜藝正常錄制，他不刻意回避，兩個人就免不了日日碰面相處，他安穩隐居六年的生活，就這麽被打破了。

秦天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心裏只有憋屈和厭煩，沒有半分感動。

良久，他壓下心裏翻湧的煩躁，語氣冷硬，沒有多餘的字眼：“好，我知道了。”

話音落下，他直接挂斷了電話。

山間的風穿過成片的檸檬樹，吹得枝葉來回晃動。秦天舟站在原地，臉色算不上好看。

在外人看來，陸流是在好心幫忙成全所有人，只有他自己清楚，陸流是借着幫忙的由頭，把他重新拉回兩個人的糾葛裏。

這場重逢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從頭到尾，他都是被動妥協的那一個。

他原地站了幾分鐘，轉身往倉庫走去，打算先把訂單的收尾工作處理完。

剛走到倉庫門口，就碰上了清點物料的工人。工人見他臉色不太好，還貼心問了一句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秦天舟只随口應付了兩句，就埋頭核對起發貨清單。

只是指尖敲在鍵盤上的時候，腦海裏總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陸流剛才在電話裏說的話，一股莫名的別扭感揮之不去。

忙活了将近兩個小時，上午的發貨清單全部核對完畢。方川這時從山下辦事回來，一進門就注意到秦天舟狀态不對。

“怎麽蔫蔫的？出什麽事了？”方川把手裏的文件放在桌上問道。

秦天舟把綜藝預算變動、陸流補齊差價的事情簡單跟方川說了一遍。

方川聽完也皺起了眉：“陸流這手玩得也太絕了，直接把你的退路全堵死了。”

“不然還能怎麽辦。”秦天舟扯了扯嘴角，語氣冷淡，“楊導那邊項目停不起，宋望飛那邊也不會虧本接十萬的單子，陸流把差價補上，所有人都得利，只有我不得不接受這件事。”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綜藝開拍之後，總不能一直躲着吧。”方川問道。

“走一步看一步。”秦天舟拿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我只管守好我的果園，幫村民做好帶貨，至于陸流，正常碰面就行，我沒必要刻意回避，也不會主動湊上去打交道。”

方川點了點頭，也明白秦天舟的性子，向來吃軟不吃硬，陸流這種看似周全的做法，只會讓他更加排斥。

兩人又聊了幾句後續檸檬采摘和發貨的安排，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也很快發來消息，敲定了宋望飛果園的租賃合同，陸流的資金當天就完成了轉賬，所有籌備工作正式步入正軌。

秦天舟看着手機裏節目組發來的拍攝時間表，心裏清楚，再過幾天，《檸檬戀人》就要正式開拍，他躲了六年的人，終究還是要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生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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