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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解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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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解簽

香燭燃着,散着青煙,燃香鼎之中盛滿了香灰,城隍殿前的蒲團上跪着一男一女,神壇上供的是城隍老爺的畫像。

這畫據說是畫神吳子道路過袁州時在睡夢之中見到的腳踏祥雲的道人,他夢醒之後詢問鄉人才發現夢中客竟與城隍爺是一樣打扮,便繪之以圖,百年間一直奉在香案上受香火。

蘇晉翎搖着手中的簽筒,姜芷微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畫像中的人慈眉善目,手持拂塵,遙遙地在雲中俯視着衆生。

香案下,兩個相識不久的人跪在一處,同在神前祈願,卻不知各自願望如何。

竹簽落在地上帶着清脆的聲音,少年郎已經求得了簽文,姜芷微睜開眼,眼前有一只指節分明的手。

蘇晉翎一手抱着簽筒,一手對着她,想要扶她起身。

當一個俊秀的青年以請求的神情看向你,是很難拒絕的。

姜芷微垂着眼,寬大的衣袖掩着柔荑,兩人的手不過一觸而過,卻讓蘇晉翎心跳如鼓。

他們肩并肩地走下臺階,雖沒有靠的很近,卻也顯出一種不同的親近來。

解簽的地方在道觀後院的老樹下,倆人安靜地走着、步履輕盈地,青年衣袖下的手緊握着,似乎在思索着可以暢談的話題。

“哎呀!”忽而傳來女子的驚呼。

原是前方的小娘子不留心崴了腳,團扇脫手而出,落在姜芷微身前,叫她險些踩上。

說起來如今的天氣遠沒有到需要搖扇取涼的地步,但是身為貴女需要用到團扇的地方太多了。

春獵的時候用來趕蚊子,廟會的時候用來遮住大口吃飯的“鷹逃小口”,又或是在心上人面前遮住忍不住上翹的唇,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總之是居家旅行貴女必備之單品。

小小團扇此刻又發揮了它應該起的作用。

那小娘子身邊的青年反應迅速,托起身旁的姑娘,肢體相觸,那姑娘當即紅了臉頰。

那人身形高大,卻又有細膩的心思,轉身便去撿丢失的扇子,體貼非常。

只是當那青年轉過身來的時候,姜芷微實在是有些詫異,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王峥對上她的眼,撿扇子利落的動作微微頓了頓。

不過王将軍委實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即便被人見到為小娘子伏低,也能泰然自若。

姜芷微曾經也做過與這位小娘子類似的事情。

還是在邏輯更能自恰的雨天,石階上有些滑,她故意崴了腳,嬌嬌地撲到王峥的長衫上。

而那時候的王峥卻只是舉着傘冷眼看着她,任冰冰冷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

原來王峥也有為小娘子彎腰拾扇的一天,姜芷微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或許像是身為丫鬟的時候見到主人一家團圓坐在一起吃甜羹的感覺一樣,有些想要的東西出現在你眼前了,但卻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都是命中注定的一般,便只能哀嘆了。

“王大人。”身旁的蘇晉翎也是認識王峥的,身為晚輩先行了禮。

姜芷微反應過來,亦跟着朝他颔首施禮。

雖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出行的時候在門前未見到王峥,她原是想着王峥同州府季大人一同游廟會也是應當的事情,做主人的總不該讓他朝廷大員錯過這頂熱鬧的事情。

可沒想是約了美嬌娘。

王峥一身便服,身邊跟着眼生的小娘子,看着也是嬌憨可愛的,站在一處,頗為般配。

“蘇賢侄,”王峥對着他們全然沒有對着姑娘的溫柔,又頂着一張缺少表情的臉,喚道:“姜夫人。”

一個賢侄,一個夫人,直接攪散了單身男女相處的氛圍。

不過是打個招呼全了禮數罷了,實際上沒有寒暄的意思,見禮之後姜芷微便刻意地走慢了些。

只聽前方王峥身旁的小娘子小聲問他:“這可是袁州州府上的那位姜夫人?”

“是啊...”王峥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大概是姜夫人和向她請教的子侄吧。”

“子侄”?

若是着些嬌嫩的粉色,她便是叫王峥“叔伯”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罷?

他這頭老牛才是再過幾年都嚼不懂嫩草了吧?

聽了這般掃興的話,姜芷微不想再見到王峥,跟着蘇晉翎朝着與他相反的方向走。

主廟後面、道觀的小院,質樸又不失雅致,萬年松自成一景,池子裏怪石上趴着些懶烏龜,随意散在地上的石子,細看起來又有幾分易術的味道。

走到院子深處,人愈發少了起來,遠遠瞧着,原本應該大排長龍的解簽處,卻只有寥寥幾人。

只見園子的一角立着斑駁的木櫃子,有些像藥房的藥櫃,只不過這裏面存的卻是草紙謄寫的各種簽文。

老樹邊上立着寫有“解簽”二字的木牌,一桌臺,一木凳,一個長得像鐘馗的兇道士。

“平常不是這位道長的...”隔得不遠,聽見有小娘子抱怨的聲音。

聽着有些熟悉,走近了便知道竟又是王峥同先前的姑娘。

姜芷微微微皺眉,只覺得“不是冤家不聚頭”用在此處再适合不過了。

“之前是另一位李道長的,今日不知怎麽變成周道長了,”蘇晉翎朝姜芷微解釋道,“周道長平日負責法事比較多。”

許是害怕上巳節要解的簽文太多,平日裏的李道長想了個法子躲懶,請了個兇神惡煞的道士鎮場子。

那位周道長平常多是驅鬼作法,身上帶着些煞氣,很有些不好惹的樣子。但若是負責法事的話,長得像鐘馗卻是優點了。

“可是還要請他解簽?”姜芷微以扇掩面小聲道,有些怕讓兇道士聽見。

她身旁的蘇晉翎微微彎腰,似是湊近了才能聽清,乍一看去像是情人私語一般。

“要的,”少年笑起來朗朗如玉,“我可是答應過姜娘子!”

似乎是上刀山都不帶眨眼的。

姜芷微也抿唇笑了笑,傻孩子,不過是說出來讓你高興的話而已。

而前方先一步到的香客也不懼周道士一身煞氣。

“勞煩了,”王峥将竹簽放至臺前, “第四十二簽。”

兇神惡煞的道士先是是瞪了王峥一眼,再在身後的簽櫃裏翻翻找找,翻錯了幾個櫃子,業務有些不娴熟的樣子。

那道士将寫有簽文的紙條丢在桌上,展開來是一首頗為有趣的打油詩。

王峥身邊的小娘子執着扇子仰着頭看着高大的男人,又湊過去見他的簽文,這動作像是湊上前好奇的小貍奴一般,有些失禮,卻又率真可愛,叫人不忍苛責。

“月明散步到花欄,”小娘子忍不住讀出聲,“無策焉能剿奸臣。”

“興有貂蟬思定國,”她聲音朗朗,卻又害羞地停頓了:“...英雄難過美人關。”(注)

寺廟道觀裏簽文倒是不會是什麽拗口的詩,常常會有些不通文墨的百姓來求問,故而都是些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打油詩。

姜芷微搖着扇子想着這簽文的含義,卻偶然地對上王峥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雙星。

其實在日光下、人群之中,姜芷微都不敢去打量王峥的,有些害怕旁人發現她仰望星星的樣子。

道士粗着嗓子問王峥:“求什麽的?”

“姻緣。”

“什麽?”那道士揚着眉又兇惡地問了一遍。

“姻緣。”王峥重複,一派坦蕩。

一時四下無言。

兩個身形魁梧,下一秒可以去練武場搏擊的男人,如今口中談論的卻是姻緣。

這場面像是張飛向鐘馗讨媳婦一般。

姜芷微本來已經幫着在想朝中局勢,近來确實是有人與王铮為難,而這簽文之中似乎暗示了解局之法。

可萬萬沒想到,這個男人腦子裏竟然裝的是風花雪月。

“哈哈哈,老夫便為善人解一解姻緣。”那道士捋着胡子,倒也不推卻,真扮起月下老人來。

“願聞其詳。”王峥頗為有禮。

“此簽借王三國中‘允獻貂蟬’的典故,說的是昔日奸臣董卓為害,司徒王允使美人離間之計,此簽文雖天時不利,又有逢兇化吉之意。”那道士捋着須。

“若是應在善人姻緣之上的話,”周道士擡眼掃過王峥和他身旁的女郎,“料想善人已有意中人。”

王峥身邊小娘子臉色一變,道士恍若未覺,繼續說着:“只是情路不順,需得多多籌謀。便如同王司徒一般,正心誠意,才能謀士成業。”

姜芷微聽得眉頭緊皺。

人家王允是忠君愛國,論姻緣說“正心誠意”又是何意?

莫非是在街邊大喊“某某娘子,我一定讓你幸福!”之類的?

周道士又有些意味深長道:“至于這成功的方法,卻是多種多樣的,用些計策也無妨。”

用什麽計?美人計?

姜芷微看了看王峥如今滿臉胡須的模樣,覺得有些魔幻。

這些人怎麽都站在一處聽一個未成家的孤寡道士在這讨論追女秘籍,偏偏着慣于扮豬吃老虎的人還一副受教的模樣。

我的城隍老爺,這也太荒謬了。

“哈哈哈哈哈,”王峥忽而大笑,再相逢後,少見他有情緒如此外放之時,“若是我與她能結成良緣,必定請道長吃酒。 ”

王峥身邊的姑娘手中的團扇快要遮不住臉上僵住的表情了,這兩人定然也是借着廟會初次見面的。這位小娘子必然不會是王峥的簽文中應道的意中人了,只是有了鐘情的人還應下別的小娘子的邀約,未免也太過輕浮。

小娘子僵笑着: “王大人竟是有意中人的?”

王峥餘光掃過姜芷微,忽而笑了,乾脆地承認了:“是啊。”

“不知道是哪家的貴女,有這樣福氣?”小娘子胸口似乎憋着一口氣,總歸要弄明白這個捷足先登的女人是什麽來頭。

“你應當認識的。”

不知王峥是不是故意的,叫那小娘子的笑僵在了臉上。

姜芷微與蘇晉翎站在後面,一不小心聽了這樣一個大八卦,倒是顧不得初見的羞澀,不停交換着眼神。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作者有話說:

注:簽文摘自黃大仙靈簽第四十二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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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粉色嬌嫩,你如今幾歲了?

姜芷微:二十八,正青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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