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四十六章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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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三杯

菌子浸在微涼的井水裏, 慧真生了火,将新買的橘子烤上,還有些零散的、不知道從哪裏尋來的栗子。

茶杯裏冒着熱氣, 陳年的普洱, 苦澀卻別有一番香意,兩人靠在泥砌的竈臺上, 身後有一扇小窗,亮光被切割成格子, 斜斜地打在腳邊。

“我原是想送你一帖《清心咒》的, 但是現在看來似乎贈與王将軍更合适,”未料到竟是慧真先開, “我本還想勸你莫要太癡, 可看下來王将軍比你更甚。”

姜芷微輕輕抿了一茶:“我定然也是需得日日修習的。”

“我曾經在信中與你提過一個人,今次你也見到他了, ”女人望着表皮被烤得微微發焦的橘子, 說的很慢,“...我昨日發現與他還是兩情相好的時候好過些。”

“那個債主?”

慧真的一句話叫她被茶水嗆個不輕。

“莫要再說了這個詞了。”姜芷微小聲要求。

“于人有愧,不是債主是什麽?”慧真挑了挑眉, 并不打算放過她。

這世間上翻起舊賬最不留情面的大抵都是知交,為男人要死要活的日子她不記得, 慧真會幫她回憶,許是那張帶被眼淚暈過的信紙,都能找到, 再擺在姜芷微面前。

“原本便是說不清的, ”姜芷微辯解,她想起王峥的臉,又不由得眼帶笑意, “我與他分別許多年了,他還是能第一眼就認出我,叫人忍不住相信再過十年百年他能依舊如此。”

她是第一次對他人如此坦露心思,許是慧真是方外之人,周身皆是令人親近的氣質。

“我便覺得逃不掉了,佛家不是講‘蘭因絮果’麽,許是上輩子已經兩相虧欠了,所以如今須得消這業債。”

“哦?”住持面無表情,問得卻直接,“到時可會請我吃酒?”

吃酒?

男婚女嫁自然是要有花轎酒席,未必需要紅妝十裏,但卻也須得請相熟的朋友見一見所托付之人的。

姜芷微有些驚訝:“出家人,你也是會吃酒的麽?”

“人生在世有些酒是必須要飲的,”慧真望着明明滅滅的柴火,“祭奠家師時飲一杯,賞景開懷時飲一杯,你得嫁良人時再飲一杯,事不過三,想來佛祖也不至于記我的過錯。”

姜芷微心意已定,她也無需多言了,人本就各有法緣。

“如果你願意,我定然掃榻相迎。”

姜芷微側杯,陶杯相撞,是沉悶的音色。

金風玉露一相逢(注1),無酒亦當歌,陋室流光,共享粗茶一壺。

烤爐上的栗子熟了,輕聲的響。

“姜施主,”慧真雙手合十于胸前,“這世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注2),皆是虛妄,佛家偈語勸人莫要着相。”

比丘尼的友人擺明了将要貪戀紅塵,道不同,卻亦為友。

“就算抄經千遍,不解其意也是未有用的。我須得勸你凡事莫要執着,世間情愛終了不過是兩抔黃土。”

這是她身為出家人的勸告。

但住持又斂目輕笑,身為摯友她要說的便是:“不過,滾滾紅塵也是值得貪戀的。”

人便是這樣,一邊讀着佛經,一邊犯戒,一邊聽着勸誡,一邊沉淪。

無甚大事。

慧真将熟透的栗子放在姜芷微的手心裏。

“但願你們可兩情長久,平安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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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微一人後院走來,妙芙挑了本佛經,正有模有樣地教徐熹抄書。

見到自家小姐,便将筆一擺,兩步跑到她跟前。

“王峥...他在哪?”

聽到是問別人,妙芙嘴唇扁了下去:“他在佛堂,許是上香呢吧。”

與她們家小姐重歸于好可不是要多謝菩薩保佑麽?

未等小丫頭說完,姜芷微提着裙子跑了起來。

她忽然很想見到王懷川,有一種将要壓抑不住的雀躍,需得立刻說給王峥聽。

屋內幽靜,王峥正舉着佛臺前供着的一盞長明燈,其上布滿斑駁的燭淚,燭臺也隐見銅鏽,不知在佛前供了多少年,他偏着頭去瞧底座刻的小字。

“王峥。”

有人叫他的名字。

姜芷微立于扇門之外,她伸手将散落的發絲別于耳後,裙上的褶皺被風吹散了。

木質的門檻老舊得有些斑駁,佛像卻是常常擦拭的,一塵不染。

“姜夫人,你可知這盞燈何時點的?”王峥舉着燭臺問她。

在深山、不知名的小廟裏,有一個寫着他生辰的長明燈,日日夜夜的供在佛前。

他們隔着臺階對望。

“...”此刻再無隐瞞的必要,姜芷微記得很清楚:“是兆康七年,與北胡姚關大戰,傳聞你生死不知的時候。”

她也不知為何,已經過了那麽久了,當年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竟是還會整夜不成眠。

“這樣啊。”王峥點頭,大步走到她身邊,又見到姜芷微隐在衣袖下的手,輕聲問:“手裏拿着什麽?”

“栗子。”離開廚房的時候又順手拿了幾個。

“給我的麽?”

“嗯。”姜芷微松開手,栗子落到王峥的手心。

溫熱的栗子,被燒的裂開,露出橙黃的內裏,可以想見軟綿的滋味。

他們一起往前院慢慢走着,空氣中有些泥土地氣味,院子裏先前中下的芥藍冒出綠色的小尖芽,王峥忽地将姜芷微攔腰抱起。

他的情緒像是閃電過後轟鳴的雷聲,慢了些,卻轟轟烈烈。

院子裏皆是他爽朗的笑聲,放肆又張揚,絲毫不怕驚擾了菩薩。

女人的裙角翩飛,天旋地轉間攪亂滿院子的落葉。

這樣孩子氣的舉動,他做起來也不覺得羞赧。

“這是乾什麽,你快放我下來!”姜芷微驚叫出聲,他抱着人一圈圈地轉着,也不知是什麽情況。

可王懷川好像很開心,她輕蹙着眉最後也忍不住跟着笑起來。

“芷微,原來求神拜佛真的是有用的。”

王峥肩胛上的傷疤是北胡将領姚關一戰時迎面劈下的,原來那時除了軍中的醫士、同袍的将領,還有一個人真心為他祈禱。

這件事這麽值得開心嗎?

姜芷微攥緊王峥的衣衫,風在耳邊呼呼吹過。

兩情相悅,竟是如此麽。

她漸漸有些迷糊,不知道是叫王峥抱着轉圈轉暈的,還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

許是為了表示對菩薩的尊重,王峥最後倒是沒有背着慧真偷偷烤山雞,夜晚卻是支了鍋子,将慧真院子裏初熟的菜煮成了香噴噴的一鍋。

到底還是沒有等到芥藍成熟,王峥有軍務需及時歸京,想着一行人路上也算有個照應,姜芷微便也不再在山間小廟裏多呆了。

惜別的話未有多說,如同來時一樣,慧真将他們一行送到山腳,身影便消失在在林間了。

姜芷微掀開車簾回望,卻見九岳山依舊是雲霧環繞,群青林立的樣子。

馬車輕了許多,幾箱梵經換了幾罐山貨和幾疊廢紙,也不知是什麽買賣。

王峥已然将一切打點妥當,送給外祖父母的特産已經托人寄去,又遣人将留在謝大人府上的行李送往燕京,是以顯得輕車簡行,不易叫山匪起了賊心。

過了豫州,下一站便是燕京了。

“燕京是什麽地方?”徐熹一邊挑着蜜餞一邊問,妙芙也豎起了耳朵。

路途遙遠,她們一個在袁州,一個自小長在琅琊,不知京城風貌也是不稀奇的。

姜芷微正挑了一張花箋對着窗細看,忍不住輕輕重複這兩個字:“燕...京。”

她輕笑道:“燕京城富貴迷人,卻沒有這般好看的花箋。”

王峥騎馬走在側邊,朗聲道:“燕京市坊規劃嚴苛,與袁州大有不同,市集上包羅萬有,會有許多難得一見的稀奇玩意。”

姜芷微撩開車簾,卻見王峥身形挺直,握着馬繩直視着前方。

“你偷聽做什麽?”

他掃了眼女人手上的信紙:“這花箋确實好看,不知道姜夫人之後可舍得用這去信給我?”

姜芷微扶着車簾有些好笑地看着他,還未等回話,徐熹忽然湊出半個臉到窗前:“到了燕京,你可還會交我練武?”

王峥挑了挑眉,轉了神色:“我既是應了你,自然會守諾。”

妙芙見狀也湊出小半個額頭:“燕京可有什麽有名的酥餅點心?先前可有公子給我家小姐送觀致樓的點心呢。”

可未有說完,姜芷微輕瞧了王峥一眼便放下簾子,叫妙芙眨着眼,有些委屈地盯着自家小姐。

“他會繼續說的。”姜芷微伸手輕推了下妙芙的額心。

“燕京城內比觀致樓好吃的點心比如意坊的朱門還要多,”王峥輕笑,“像什麽棗泥糕、酥酪之類的尋常點心都是有的,只是各家酒樓各有風味,想要嘗遍需要些時日。”

“我年初離京時,正流行一種西北的酥餅,與江南點心不同,鹹中帶甜的,頗有我家鄉的風味。”

王峥繼續說着,似乎在點心這方面很有些見地,也不知是給哪位燕京閨秀買多了零嘴。

妙芙皺着眉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點心若是放鹽會是何種滋味。

姜芷微摩挲着手裏的信紙,安靜的聽着外邊男人說的話。到了燕京城,怕是有些時日不能随意見到王懷川了。

作者有話說:

注1:出自於秦觀的《鵲橋仙·纖雲弄巧》,“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正好是秋天,金風一詞用得hin合适

注2:“這世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出自《金剛經》,這裏慧真這樣勸告是擔心兩人用情過深難以最後獨活,當然俺們這是HE,沒有這個憂慮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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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們,我最近整理了下大綱,原本以為還有大半沒寫,結果數下來只有十多章了!

我最近也很是努力,下班就坐在電腦前熬字數,QAQ,但是還是寫的有點慢,我加油!我努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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