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酥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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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微在康平坊姜宅的一天甚為忙碌, 她甚久未歸京,有許多事要籌備,亦有許多人要見她。再者要去見她久違謀面的祖母, 須得備下厚禮才是。
腳不沾地忙到晚膳時間, 好不容易得了閑,逗弄完牙牙學語的小侄兒, 她支開了女使們,想趁着月色一個人在院子裏走走。
晚風帶着涼意, 小糖之中映着月影, 安靜的環境更适合人思考。
她這幾年未有歸京,卻是時時刻刻未有忘記, 一直在設想再次踏入那座府宅的景象。初初幾年是有恨的, 也想過要如何報複,可臨到了時間, 心裏多的卻是悵惘。
家中最出色的子弟與府中離心, 姜修玉官職降位再難有寸盡,那老婆子也說不好能再有幾年活頭,沒等到她來讨債, 便如此破敗了。
這樣漫無目的的走着,鼻尖是草木的香氣。
姜芷微腦中團在一起的絲線漸漸被理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盼望着她心中的不忿能就此脫離,飄散在秋夜之中。
只是天氣未有涼到能見到吞吐出霧氣的時候, 反而迎面而來有一人。
他穿着墨色長衫, 面上胡須多了些,如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自若,身上還帶着些油香味, 像是下工趕着去吃酒的仆從。
可他見到姜芷微卻生生剎住了步子,姜夫人斂目輕輕颔首,将從他面前走過。
“唉!”那人拉住姜芷微的衣袖,輕聲道:“秋日露重,姜夫人一人徘徊,可是有心事?”
這聲音聽着有些耳熟,再定睛一看,姜芷微的眉毛漸漸揚起。
“你怎麽在這?”
她實在未有料到,是故聲量稍稍大了些。
來人的手指貼在她的唇上,徑直堵住她接下來的話頭,聲音帶着笑意:“可莫要吓着人。”
姜芷微抓住他的手,打量着四下無人,将他拉去樹叢掩蓋的牆邊。
“你做人姑姐這般小心?”男人一邊被拉着慢悠悠地走,一邊問她。
姑姐又不是姑奶奶,總不能打着燈籠私會外男吧?
姜芷微抿着唇:“王峥,我家風清正,我侄兒侄女年紀尚小,你若不想被家丁當做賊人,舉着火把燒了袍子,現在便出去。”
燕京城中到處皆有耳目,稍有不删便會身敗名裂。她是無甚所謂,可是家中還有在朝的,又有将來要進學、嫁人的,名聲卻是一等一的重要了。
王峥還未從被拉手的喜悅中抽脫,聞言恍若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之前在別人家被抱着在房頂上亂竄也不見得有什麽,一回家便正正經經,連話都不肯說了。
雖然心中氣悶,想要與姜芷微好好分說分說,可他早就不只是毛頭小子了,只沉默半晌,又拉下臉來。
“我怕驚了人,從城東走過來,耗了許久,不過就見你一面而已,可你竟認不出我。”
這黑燈瞎火的,他鬓角的胡須又長出來了,一時認不出也是有緣由的。
他又道:“我問你可有心事,你還未回我。”
姜正均夫婦許是在徹夜查漏賬本,書房比往常更亮了些,透出的燭光将王峥一雙黑瞳襯得螢螢有光。
姜芷微無甚表情地站在他身前,可手卻不止地抓緊衣袖。
見她如此冷情,王峥也有些氣悶了,瞧瞧,這是個女郎對不遠萬裏來見他的情郎應有的态度嗎?
“我買了酥餅,”可他還是從懷中掏出油紙,卻不願遞給姜芷微,只放在圍牆上,“你可嘗嘗我家鄉的味道。”
王峥在回京之路上提過的,他一直記得。這話說完,他便作勢要走,像那些不求回報的癡心郎君一般。
“哎,”姜芷微拉住他的衣袍,見王峥目光灼灼望過來的時候卻又輕輕垂眸,“我...”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今晚能見到你,真是很好的,只是突然蓄了須一時有些看不慣...”
“在朝堂上不若要讨小娘子歡心,顯得老成些才不會被欺負。”王峥撇開眼,解釋道。
她淺笑着握住男人微涼的手,王峥的手很大,姜芷微一只手只蓋住他的手指。
“我在家很好的,未有受委屈,無須擔心,”姜芷微擡眼望向王峥,可今日未有飲酒,有些話必然是難以言說的,“我是想我們來日方長...”
她只用指腹一下一下點着王峥的手背。
“我将用那張繪着雲鶴的箋紙與你寫信,到時再答你這酥餅滋味如何?”
來日方長,不争一日朝夕,此情如流水淙淙,細密綿長。
許是這句話,也會添在箋上。
王峥愣了愣,抽出手,随即靠在牆上對她伸三根手指。
這是何意?姜芷微試着猜。
“三日後去信給你?”
她眼神飄過牆頭的油紙包,又或者:“你買了三塊餅?”
三根手指變為一只,正輕輕搖着。
“非也,我要寫滿三頁紙。”
姜芷微有些詫異,這人怎麽給她布置起課業來了。
未等姜芷微開始讨價還價,王峥縱身一躍,便坐在牆上,一只腿曲着,另一只長腿搭在牆面上,腳尖幾乎觸到地面。
“三日後我要見到。”他補充。
在月下,姜芷微仰頭看他,這人人高馬大的,叫人忍不住思忖姑娘家後院的牆還是要砌得高些才好。
“你莫要想太多了,好不容易将你養的面色好些,若是又瘦了,“王峥囑咐着,似乎是仔細想了想懲罰,“我便拿你弟弟出氣。”
姜芷微徒然地啓了唇,卻又說不出話來。
這是類似于畫本子裏面,霸道王爺與倔強女子強取豪奪的情節麽?什麽你不與我相好我便将你親近之人全部關押雲雲。
“我可不心疼他,再說他見了你怕是要抄着笤帚與你鬥。”
姜芷微踮起腳,伸手用力戳一下王峥的肩頭,他重心不穩,向後倒去。天地翻轉之間,只見到小女子一邊皺着眉小聲抱怨,“真是纏人。”
倒也不擔心王峥會摔着,他身輕若燕,借着力道向後翻了一圈,雙腳落地了。
夜色中,王峥望了望矮牆中的月亮,又伸手貼着粗糙的牆,好像能夠透過這石磚彈去她肩上的落葉。
他忽地低聲笑了。
說起來确實愁人的,她與王峥的事還未敢與家裏人說。
也不是說骠騎将軍如何拿不出手,實在是怕她那一向乖順的弟弟會氣得拍桌子。
王峥明面上作為姜正均的有恩之人,又政見相同,他們這些年偶有書信往來,不過公私分的很開。
姜正均見過她了無生氣的樣子,自然對王峥不會有什麽好言語,長安侯府如今勢大,生怕自家阿姊再委曲求全,被脅迫了去。
好在先與謝昕透了口風,叫姜正均猜測一陣,待到回琅琊禀明祖父祖母,到時候再請阿弟來喝酒罷。
這樣想着,姜芷微的步子輕快了些,她領着油紙包轉了彎,卻是繞到了西邊廂房。
小屋內點着燈,窗戶紙上映着兩個人影。
屋門被輕輕扣響,屋內傳來女子的詢問:“誰啊?”
腳步聲響起,開門的似乎是個急性子,未等回答,便徑自拉開了門。
“小姐!”妙芙眼睛裏一瞬放出光來,嘴上吐出的卻是咕嚕咕嚕的酸水:“還以為小姐有了南燭瓊星兩位姐姐無微不至的照顧,就全然忘了我呢。”
“哪能呢,給你躲懶的時間還不好麽?”姜芷微點了點她的額頭,妙芙接過她手中的油紙包。
“我正與徐熹一同獨詩文呢。”她像只瞧着尾巴想要炫耀的小狗,桌上擺着攤開兩本書,是時下流行的詩集。
“這可是酥餅?”徐熹拆開油紙,只瞧了那酥餅一眼,便問:“可是王将軍來過了?”
“将軍?王将軍又翻牆了?”妙芙瞪圓了眼,她癟着嘴,很有些不滿,“我就說家裏需得養只狗兒的,哪能回回讓他随意進出的。”
誰說吃人嘴便要短的?妙芙偏不,她一邊盯着那餅子瞧,一邊想着明日要如何央着秦嬷嬷同意養只狗。
姜芷微未有否認,只到:“嘗嘗味道吧。”
誰叫王峥當時形容酥餅的味道豐美,一饞饞三個呢。
“可好吃?”姜芷微笑眯眯地開口問。
妙芙幸福的點頭。
這餅子還帶着熱氣,面皮焦脆又加了蔥,裏面夾得是羊肉,不知加了何種香料,膻味全無,鮮美非常,唇齒留香。
“那便各寫一頁品茗給我吧,看看你們讀的詩文可否讓字句有些進步。”
“啊?”妙芙一呆,那餅子險些掉到地上,“這是如何的?如今吃個餅子還有課業了?”
姜芷微點點頭,她準備講她們交上來的一同寄與王峥交差,如此三頁紙便手到擒來。
“小姐之後打算如何安排我?”徐熹未有異議,卻是問了其他。
“我也正想問你的意思,你是自由身,燕京太平,你若是想做其他的活計亦可,留在府上亦可。”
妙芙顧着吃餅,徐熹垂下眼思量了一會,擡眼看她:“王将軍說要叫我習武,不知還是否算話。”
“他應下的,少有做不到的,”不知怎的,姜芷微替王峥答了這話,“不過燕京城人多眼雜,你莫要心急,暫且在府上住着罷。”
來日方長,她似乎對将來的日子也有了期盼。
作者有話說:
姜正均夫婦:夜光賬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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