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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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墊着軟墊, 一家人坐在一輛車上,膝蓋相對,再親近不過了。
兩個小團子睡眼朦胧的靠着母親, 姜瑾年紀更小一些, 吮着手指睡得正香,姜正均伸出手指戳着萱兒嘟嘟的臉蛋, 幾次都被拍蚊一樣拍開,卻又樂此不疲地煩着小姑娘。如此被瞪了許多眼, 亦不知悔改。
姜芷微原是卷着本書在讀的, 卻又抿着唇忍不住笑,許久也翻不了一頁紙。
臨下車的時候, 她忍不住撚起盒子裏的蜜餞吃了口。是回京路上別人替她裝了許多在箱子裏, 如何也吃不完,便将每輛馬車的果匣子都填滿了。
姜芷微不是貪甜的人, 可這果脯叫她想起王峥。
彌漫在心頭的烏雲好像透過一絲光來。
她曾是很怕的, 夢中見到亦會驚醒。
可樹摧折于林皆因其幼,如今年歲漸長,便也能受些風浪了。
日光打在朱門兩邊的石獅子上, 石頭便是石頭,少見風霜痕跡。擡頭便見到字跡遒勁的府宅牌匾, 矯若驚龍,想來這府宅之中也曾出過有風骨的名士。
随行的仆從扣響門環,姜正均理了理衣袍, 轉頭輕聲囑咐:“阿姊, 走我身後便是。”
啓門的小厮見到立在門口的人,一張臉登時笑開了花:“您可來了,整家人可都盼着呢!”
朱門開大, 陽光照進院子裏,秋風陣陣催樹老,院中卻仍有琪花瑤草,院中執笤挎籃的丫鬟小厮見人紛紛低頭行禮。
姜正均闊步走在前面,姜瑾被婆子抱着,萱兒一手拉着一個美婦,樂滋滋地跟在後邊。
院內已經開始布置,不日便是老夫人的七十大壽了,時人歲數難至不惑,七十古來稀,自然是應好生慶祝的。
府中不知花了多少金銀,廊柱漆了雅色,行走間不乏青松蒼柏,恍若神仙宮殿。
可姜芷微忘不了樹影婆娑,怪石嶙峋的場景。
這個小厮似乎是當年壓着她入府的那個,遠處眼神亂飄的婆子也見過她跪在雨裏的樣子,在日光下,這些人的臉上像是畫着笑,遮住其下的青面獠牙。
她如同走在閻羅殿前冗長的走道上,周遭都是精心安排的鬼怪。
要她心虛,要她反思,要她回憶這輩子犯下的罪孽。
如何呢?
不孝忤逆,未有遂姜家祖母的心意。
活得這樣風光,這樣長。
未進雲安堂便聞到濃重的檀香味,姜芷微覺得膝蓋微微發癢,她見到門口立着兩個婆子,瞧着格外面熟,恰巧是當年掴掌于她的。
姜芷微忽地輕輕嘆了一口氣,随即唇邊的笑意加深。
難得祖母對她還如此在意。
...真是受寵若驚。
“太奶奶!”萱兒一溜煙跑到前面,脆生生地叫了一圈人。
屋內已經坐了些妯娌,小團子來府上來的不多,但不過認一遍人便都記得了,聰慧非常,杏眼又圓又亮,叫人心生喜歡。
“你父親在書房與叔叔伯伯們下棋,你也去吧。”主位上的姜劉氏對姜正均囑咐道,邊說着,又忍不住拉着姜萱仔細看了一番。
“哎,可見祖母可是一點不想我,”姜正均打趣道,“剛來便要趕人走了。”
他這話說的俏皮,都是做父親的人了,胡須也長過下巴,還像小孩一樣扮委屈。
“你這個皮猴子,”姜劉氏笑開,“女人家的私房話,你若是不害臊,偏留下來聽也可以。”
姜正均尚未有動作,萱兒急得伸手去推他:”不行,爹爹不好聽的。”
“萱兒有什麽秘密要說給祖母聽呢。”謝昕舉着帕子笑。
“那總容我喝杯茶再走吧?祖母這兒的茶葉香,”他捉起茶杯一口飲盡,似是愛極了,拍了拍女兒的腦袋瓜,”萱兒要乖,可莫要惹祖母生氣。”
這樣和睦,倒是像極了一對感情深厚的祖孫倆,姜芷微眉眼間也有恰到好處的笑意。
不然如何呢?
這深宅之中,難道執箸相搏麽?
面上都是和和氣氣的,不過口蜜腹劍,多得是軟刀子,怕的是聽不懂話的笨蛋。
裝傻嘛,比裝聰明簡單。
姜正均未有久留,屋內剩着的一衆女眷,只低頭飲茶。
“許久不見了,”姜劉氏看向姜芷微,“倒全然變了個樣子。”
她這才擡眼打量久未謀面的祖母,姜劉氏帶着嵌着珍珠的抹額,鬓邊的發全然染上銀色,同記憶中相比老上許多。
唯有那雙眼睛透露出來的光,看她的眼神,恰似當年。
“祖母倒是瞧着無甚變化,風采不減當年。”姜芷微被萱兒拉着坐下,她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文靜娴雅,絲毫看不出當時狼狽吐血的樣子。
人便是這樣,甚至比芳草蘭花更好養活,只要給夠飯吃,無論先前是怎樣形銷骨立,都能再變得圓潤起來。
這屋子亦如一樣,檀香濃重,帷幕厚重,像是要把人的脊椎骨給壓彎。
姜芷微坐下撚着碟子裏晶亮的糕點,輕嗅了下。
“這秋梨膏還是許多年前的味道,可是今年的新梨制的?”
萱兒的眼珠子跟着她手上的糕點晃,終是忍不住捉住姑母的手,嗷嗚一口吞下,逗得在場的人直笑。
“未到香梨最好的時候,但亦添了許多糖漿,酸不到你的。”姜劉氏手中的佛珠一顆一顆地轉着,木珠子光滑油亮,想來是把玩有些年頭了。
“甜。”姜萱點頭,嚼着甜糕含糊不清地附和。
姜芷微垂眸低笑。
“你外祖如今可還好?”姜劉氏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他們當年将你接走,便一直再未見過。”
“一切都好,身體也硬朗,”姜芷微像個乖順地小輩,細細答着:“但是總歸是年紀大了,不好舟車勞頓,但也實在是惦記祖母您,便讓我多帶了些東西,盡一盡心意。”
她說的自然是假話,當年鬧得難看,早就沒什麽情誼在了。若是有許是也只能千辛萬苦地翻出庫房裏發黴地東西送給姜老太君罷。
不過還是積攢了幾車土産,拉到府門前,看着氣派,不過是做面子,細算起來不值幾個錢。
他們姊弟亦是逢人便實話實說,不過外人見府中穿着氣派,又數量如此多,只會覺得是自謙地話罷了。
不過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便被打斷了。
“祖母!”有人笑盈盈地踏入屋內,遠遠地喚人,“我來遲了。”
謝昕低頭飲了一口茶,來人是個俊秀的婦人。
她發間簪着步搖,走起路來叮當作響,甚是好聽,新來人兩步走到姜劉氏側身,面上帶着嬌憨的笑同萱兒無甚區別。
“不打緊,又無事,不算是遲。”姜劉氏見到她眉目舒展,直拉過女人的手,叫她坐在跟前,似假似真地埋怨,“不過你再不來,我可覺得你已然忘了我這個老婆子呢。”
“哪裏會,不過是近來瑣事多,我倒是恨不得日日往雲安堂跑,就怕到時候祖母您煩得要拿掃帚将我打出去呢。”
她一個玩笑便逗得姜劉氏眼角的褶子都笑開,親疏分明。
“嫂嫂也在啊,”女人語氣熟稔與謝昕打招呼,目光落在姜芷微身上的時候刻意地頓了頓,“今個還真是團圓的大日子呢,瞧我見到誰了,竟是大姊姊。”
”許久未見了,“她伸手替姜劉氏撥起碟子中的堅果,“大姊姊還記得我麽?”
姜芷微撚着帕子,擦去萱兒唇角地糕點屑。
如何記不得呢?
名字取自同一本書的,當初在府中将要拿着發釵狠狠刮她臉的同父異母的妹妹。
——姜蘭露。
只是她一時擦得認真,有些耳背罷了。
“我幼時不懂事,”姜蘭露蹙着眉,似是有些不安:“姊姊不會還跟我計較吧?”
姜芷微有些詫異地擡眼,挑眉的角度恰到好處,顯出不在狀态的疑惑來,又低頭問姜萱:“姑母記性不太好,萱兒可認得這位姨姨?”
常回娘家打秋風的三妹妹,萱兒倒是少見的。
小團子搖了搖頭,她靠在姜芷微懷中:“未有見過的,許是已出嫁的姨姨罷。”
姜芷微只得抿着唇不好意思地朝着她笑:“萱兒竟也不知麽?妹妹究竟是誰呢?”
說起來姜蘭露才算的上是姜劉氏身邊長大的姑娘,只可惜她出嫁前外祖家彼便出事了,賠了許多嫁妝才尋到看得上眼的人家。
不過就算外祖家落罪,還是與父家保有聯系,姜劉氏對這個孫女許是有幾分真情在的。
不用對鏡,姜芷微便知道自己是必然是演的挺像的。姜蘭露臉色微變,定定地看她一會兒,忽而冷笑出聲。
“姊姊真會說笑,幼時的吃過的秋梨膏都能記得味道,”姜蘭露舉着帕子掩着笑,“如今親姊妹如何能不記得呢?莫要逗我了。”
“親姊妹?”姜芷微眨着眼想了瞬,“莫不是蘭露妹妹?”
“這可不怪我,我都未見過你束婦人髻的樣子,”她亦面上挂着笑,“可是嫁人了?京中的哪戶人家?”
她明知故問:“可是曾說過的劉家?”
當年姜蘭露是與工部劉侍郎的小公子相看過的,曾以此事在她面前炫耀。
不提尚能安好,若是真要敘舊,姜芷微亦有許多話說,樁樁件件踩在姜蘭露的痛處,能叫她說不出話來。
“我瞧妹妹氣色甚好,想來很得夫家愛重。”
姜蘭露最後嫁的新科進士的夫君,在她眼中定然不過是個落魄戶罷。若真是舉案齊眉,又哪裏能有心思在娘家攪弄風雲呢。
有時話反着來說,比直接奚落更能紮人心窩。
“姊姊如何?我瞧姊姊亦梳婦人簪,”姜蘭露的笑僵在臉上,她未有回答,直問道,“可是許了人家?”
“我?”姜芷微黛眉微微揚起,“尚未,只是為婦人表率,行止間自有守則,不好打扮得像年輕娘子那樣罷了。”
以官眷身份受封诰命,實在是世間少有,又是榮耀之事,她無需說得太明白,他人便會覺得是在炫耀。
“如此,倒是不知京中哪種人家能與姊姊相配,”姜蘭露将果仁擺在碟中,“可要叫祖母頭疼了。”
“是我疏忽了,你們姊妹甚少相見,如今卻是好好聯絡下感情才是,姊妹之間也要和睦,”姜劉氏擺出一副憂心的樣子,“在我這兒住坐着也無甚意思,蘭露你帶着你阿姊去敬炷香罷,她久未歸家,總要去祖宗面前拜上一拜的。”
她們這對不太相熟的親姊妹,在此顯眼,再說下去定然會變成妯娌間的談資。
姜老太君從來都是喜歡關起門來搓磨人的,總不好叫人辯出了兩幅面孔,平白吓着人。
“哎。”姜蘭露應下,又親親熱熱地去拉姜芷微的手,好像她們真是親密的一對姊妹,毫無芥蒂。髻中簪,叫她只捉住了衣袖,姜蘭露擡眼看她,卻被“走吧,蘭露妹妹。”
作者有話說:
家人們之前有個名字寫錯了,前文提的是雲安堂而不是壽安堂哈
最近天氣好差,竟然還掉收了,真令人難受…
寫文也寫得好幸苦哦,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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