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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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太沒甚逛大園子的經歷, 只不住地四下打量着,劉俊康成婚後竟也沒去親家家中看過,只恨她不識字, 不知道讀帖子。
她那不下蛋的媳婦滑頭的緊, 手指跟蔥白一般,乾不了什麽活計, 成日領着丫鬟婆子悄悄出門,也不知道孝敬婆母, 如今也只顧着與旁人寒暄, 一句話介紹完她,便晾在一邊, 說起些釵環脂粉之類的。
姜家的院子大, 地下有磚石,不是鄉下的泥地, 也不是小房子中的凹凸不平的石板, 便是尋常的薄底草鞋也能走的舒坦,又有些低矮怪狀的樹,劉老太看哪哪好, 又想着這是挽月那丫頭的家裏,忽地又覺得熨帖。
挽月是個有良心的, 從來心裏都是惦記人的,比她那兒媳能好上好幾番,所以劉老太倒是真有幾分盼着挽月好。
又聽到有人唱戲, 便端了盞茶坐到了尾座, 津津有味地看起戲來,也不吝惜喝彩之聲,便是坐在高臺的姜芷微也能聽見。
才不過是看了一陣, 瓜子殼都沒嗑滿一碗,劉老太便見她嘴邊常挂笑的兒媳出現在面前,将将好擋住戲臺。
“你乾甚?”劉老太揚眉,扯回自己被拉住的袖子。
“娘,”劉靜薇柔聲道,“你與我一道可想去主桌與主家敬一敬酒?”
這倒是叫劉老太有些興趣,她回身朝主桌瞧了一眼。
清麗溫柔的女主人正側耳聽着旁人的言語,眼中帶着溫柔的光彩,她舉止娴雅,暗暗地吸引着整場人的目光。
昔年同住屋檐下的女孩,已然與劉氏迥然不同,她忽地有些猶豫。
她是記得許多那丫頭的好,可是挽月想起她的時候,最先會想到什麽呢?
劉靜薇見狀将婆婆攙起,親親蜜蜜地貼在一起,将她拉向主座。
像是一片葉子被海浪卷着向前,耳邊是劉靜薇的低語:“姜夫人,最是熱情好客,見到您一定很開心。”
劉老太輕哼了聲,到底也沒甩開兒媳的手。
劉靜薇也不惱,這老虔婆如今可是她手中的刀,尋常與她走在一起卻是跌份,但刀只需鋒利且不紮到自己便好。
一步步走近,劉老太感覺到自己心跳地愈來愈快。
她聽到身邊人在說:“姜姊姊,今日的宴席可是好生熱鬧。”
姜芷微擡眼看過來,她方才又飲了一杯酒,正舉着帕子點嘴角。
姑娘再長開了些,臉上有肉了,獨一雙眼未有變,而劉老太自己頭發花白,有經年的苦楚,如今再怎麽調養,都是像是乾枯的樹。
“都是托了祖母的福氣。”
“靜薇妹妹,”姜芷微朝劉靜薇颔首,又朝劉老太笑,“劉夫人。”
“...哎。”劉老太張了張口,嘴唇嗫嚅。
雖然曾想着如何從她身上撈便宜,但當真站在姜芷微面前,卻又是讷讷不能言。
“倒是少見劉夫人出來走動,”姜芷微收了帕子,起身相迎,她示意仆從端來酒盞,遞向來人:“飯菜可還合口味?”
劉靜薇聞言微微挑眉,目光只在劉老太與姜芷微之間還轉。
劉俊康的母親,是實打實的鄉下人,衣裳收拾乾淨了,指甲中也帶着泥。據說還在幼時苛待過姜芷微,尋常人見了都不免輕視,更何況是帶有舊怨的。
劉靜薇原是想見姜芷微那一張臉失去血色的樣子,只是未有朝着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這兩人不像是仇家見面,素來刻薄的婆母,竟也顯出了幾分慈愛的神色。
“我...”劉老太忍不住摩挲姜芷微的手,“哎,味道是好的。”
她被皺紋包裹着的眼睛用力地睜大,想要看清眼前人,真的是雞窩裏面見到了天鵝蛋,這也是她養過的姑娘。
“我記得劉夫人是喜歡吃魚的,今日用的是海魚,味道鮮美,亦沒有許多刺,可多用些。”姜芷微垂眸任劉氏揉着手。
“哎...”劉老太應下,“真好,如今過得都不錯。”
她說的是劉俊康,劉老太是真心實意的高興。
劉靜薇臉色微變,有些意外着火竟燒不起來,她可不是來看這般母慈子孝的。
姜芷微多年與劉家未有聯系,實在是因為當年她匆匆離京,再加上家中長輩不是通情達理的,齊家勢大,死而不僵,風口上與他們相交怕是落人口舌。
不過劉俊康當年說的不錯,若是有的選,他母親...至少不會是壞人。
北邊冬日裏天寒,農家小院又四面透風,村子裏常有睡夢中被凍死的傳聞,姜芷微常在晚上凍得發僵,是劉氏晚上發現的,将她抱在被窩裏一點點活絡被凍僵的經脈。
她自己苦慣了,又如何知道對人好?
劉靜薇不懂,她輕視慣了,只覺得劉氏粗鄙,定然能叫姜芷微難堪,就算面上不顯,但心上惡心一下便也是能讓她得趣的。
“瞧着婆母與姊姊倒是有幾分一見如故。”既然燒不起來,那便添一添柴。
姜芷微緩緩勾起唇角:“我與劉夫人本就相識,她與我有恩,靜薇妹妹身為兒媳,竟是不知的麽?”
“哦?倒是不曾婆母提起過,不若姊姊細說一下?”劉靜薇面上帶笑,她倒是想知道姜芷微到底敢不敢将那般狼狽的過往親口說出來。
說什麽?說如今人前含笑、風光無限的姜夫人,曾在隆冬浣衣,喂過豬牛,亦曾滿腳染泥,在地裏勞作。
可未等到姜夫人的回答,便被劉老太瞪了一眼:“你問那麽多乾什麽!”
劉靜薇一口氣哽在後頭,世家的夫人最看重臉面,便是不懂事的幼童也沒有當衆呵斥的,對于這般跳脫規則的老婦,一時沒想到應對之法。
偏這時姜芷微掩唇輕笑:“夫人莫要說妹妹,許是她當時年紀尚小,不知亦不算得什麽。”
她對着劉靜薇勸道:“只是你們自家人到底好說話些,不明白的你問劉夫人便是,再說妹妹平日裏也需多聽長輩教導,”她頓了頓,“可莫要再像在公主府一般莽撞行事了。”
劉靜薇的目光轉利,這卻是戳到了她的痛處,因着被長公主遣送回府,她已許久未有收到帖子了,就連娘家那邊也寫了封信過來敲打。
劉俊康那種芝麻小官的俸祿根本撐不了她日常的用度,卻是不好開罪娘家的。
一時間腦中熱意消退,劉靜薇攥着帕子不再言語。
“我這幾日才到的燕京城,也不知夫人後院種的枇杷樹今年結了果子未有?”姜芷微勾唇與劉氏話起了家常。
她說的是院中井旁的那一顆枇杷樹,果子酸澀又籽多,只是那時常吃不飽,也盼着老樹結果子,結了果子又眼巴巴地央著身量高的阿哥,在夜裏偷摸地替她摘果子。
“嗳,那棵樹如今被移至到了俊康燕京的院子裏。”
他當時丢了很多東西,泛着黴味的棉被,院子裏喂養的雞鴨,舊時抄的許多書,都不要了,像是要與這泥地劃開界限一般。
可偏偏又不怕辛苦地将一顆枇杷樹,帶到了燕京。
“只是換了地方,這幾年都未有結果子。”劉老太覺得有些可惜。
莊稼人盼的是種瓜得瓜,凡事追一個結果,見到人專門種來觀賞的果物,只會覺得浪費。
“劉夫人若是想吃可以來年端午的時候去市集采買,北屯屋産的枇杷有些與衆不同的清香,很值得一試。”
那樣酸澀的果子,人一旦有了更好的選擇并不會再去嘗試。姜芷微也不關心劉俊康在想些什麽,總歸是與她無關的。
“如今又何須惦記什麽枇杷?京城裏多的蜜瓜甜棗,母親使人去買便是,就算是冬日裏想吃胡瓜,亦有人會替着想辦法。”劉靜薇攙住劉老太。
倒是沒想到這婆母只在對付她的時候顯出幾分厲害,在外面便如紙戳的一般,還不如她自己來:“未想到姊姊竟是如此念舊,彼時的舊物都能記得,可我為劉家婦五載有餘,都未見過有姊姊帖子或者信件,還以為只是母家那邊的親戚呢。”
“早知姊姊與婆母如此投緣,我應當與姊姊更加親厚才是。”
姜芷微忍不住勾唇,感情一般便能引着外男入內了,感情深厚那還的了?
“靜薇妹妹可是在埋怨我?”她徑直玩笑般講出來,“若我真整日賴在你府中聯絡感情,怕是會惹人厭煩。”
“她敢!”劉老太聽到此處揚起眉,又溫聲說起:“丫頭,若是你來府上...若是你來...便親手給你蒸些包子吃。”
在劉家村的時候,年節才能吃到精米細面做的包子,大都是包着野菜,僅有幾個肉的。平時緊着家中讀書人,唯有此刻才有一同讨彩頭的意思,咬到肉餡的,許是能由年尾開始好運些。
她從前總是吃不出什麽滋味。姜芷微垂下眼,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包子?”身後有人嗤笑出聲,席間有一個不請自來主家人,“我家阿姊什麽山珍海味沒有吃過?可算是有些見識的,你做的包子可是含了龍肝鳳膽?要請我姐姐去吃?”
“姜蘭露。”姜芷微出聲喚她的名字。
她似乎又打扮了一番,發髻更加繁複,面上覆了些胭脂,瞧着便是生活滋潤無甚憂慮的模樣。
“這是誰家的嬷嬷與阿姊你說這般久?”來人扮出姊妹情深的模樣,上前央着姜芷微:“姊姊,可願添張凳子給我?”
劉靜薇臉色微變,她知道姜蘭露嬌蠻,可不知竟是這般蠢笨。且不說她的臉面,如此可不算是與姜芷微解圍了麽?
惹怒了這劉氏老虔婆又有什麽好處?
姜蘭露雖已外嫁,仍舊是姓姜的,她親祖母過壽,來參宴,倒是無可厚非。只是如此高調,卻是有些不識時務的蠢笨在了。
聖上對齊家不喜,就算過了許多年,也少有人願意觸這個眉頭,齊家旁支仍舊門庭冷落,臺階上的灰都厚厚一層。
老太太在裏間,外邊做主的便是姜芷微了。
“妹妹竟才來,”姜芷微拉住姜蘭露的手,“祖母可正尋你呢。”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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