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洶洶
關燈
小
中
大
“如今有如何處置?”姜芷微近前一步, 立于姜劉氏身側,徑直詢問管事嬷嬷。
“已叫了不當值的全都去幫忙了,可這煙遮掩不住啊!”管事婆子直皺着臉叫苦。
姜芷微轉向先前報信的侍女:“先去給正均和父親說一聲, 叫父親安撫賓客, 住持大局,便說是...竈火太旺, 點着了些旁的。”
瓊星原是在門口候着的,如今亦步亦趨地跟在姜芷微身後。見她未有遣自己的女使報信, 姜劉氏亦未有出言。
“姊姊, 可是好威風,在祖母面前指使起姜家的仆從來了, "姜蘭露攙着姜劉氏打斷她, “如此遮掩,豈不是撒謊, 置滿院賓客性命于不顧?”
“難道要只會防隅官, 等着叫燕京城都知道你母親的牌位被燒了才好麽?”姜芷微失笑。
可見就算從小被教導治家之道,呆蠢的也未必能成材。燒祠堂的消息必然是蓋不住的,只不過現下叫面子好看些罷了。
更何況這不只是為姜府, 更是為姜劉氏遮掩。老太太如今安靜的站在一旁,神色莫測。
“蘭露妹妹不是常來與祖母請安麽?怎麽連家中布置都不甚熟悉?”
祠堂布置在姜府的最深處, 與宴客堂隔了好幾個院子再加一個池塘,若是不是一路澆上火油,怎能讓火一直燒到前廳?
“你!”未料到姜芷微竟然直接挑明, 姜蘭露被挑起了氣性, 反而譏笑:“至少我娘的牌位在姜家祠堂受過香火,比起你這個連祠堂都進不去的野種要得臉的多。”
姜芷微只冷冷看了姜蘭露一眼,繼而又轉向那幾個婆子, 其中有一個是管後廚采買的:“後廚繼續傳菜,不過先将那道炝炒的先上了。”
這便是蓋一蓋燒焦的味道。
“也不必叫上所有得閑的,只需遣家生子走小路救火便是。”
小路近上許多,又不怕有動靜。
“不消水桶,再在家中尋一尋可否有水袋,唧筒之類的用具,被褥也打濕了蓋上,小心些莫要再有人傷着了。”
“柳媽媽在門口盯着,莫要出其他的亂子才好,只是若是有人能救出幾個祖宗又或者救火有功的,有重賞。再去将相熟的大夫請來,備着些燙傷藥膏。”
幾個婆子應下,得了吩咐也不再堵着人了,只是臨走時姜劉氏陰沉着臉出聲質問:“這火是怎麽燒起來的?”
婆子們支支吾吾一陣半晌說不出什麽。
茲事體大,這後果誰也不想擔待。
“這慌亂之下又如何弄得分明,不若祖母與我一同去看看。”姜芷微開口,她神情自若,面上倒未有擔憂。
姜劉氏眯了眯眼,也沒心情回去吃那寡淡的壽面,她按下一口氣,掃過姜芷微唇邊若有似無的笑,冷笑道:“自然要去看看,我這壽宴不知最後是祝壽還是折壽。”
說罷,便領着一群人朝着後院走去。
火已燃了一段時間了,門窗被熏得焦黑,仆從們一桶一桶地潑着水,灼熱的焰火燃着空氣,模糊堂中的燭臺。
平日裏蔭涼肅穆的祠堂,從未有如此喧鬧過。
姜劉氏看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攥緊了手杖。
這必然不可能是小事,在京的姓姜的祖輩都供奉在此,那些宗族又齊齊在場,暫住在姜家,不賠出大把銀子給個交代怕是不能善了。
問題能壓下最好,最不濟過錯不能出在她身上。
姜劉氏看向姜芷微,卻見她的孫女唇邊勾起笑,叫她忽地汗毛驚得直立。
只聽姜芷微開口說:“祖母,我似是瞧見祖父的牌位了。”
姜劉氏尚未有反應,便有人給姜芷微披上打濕的衣服,幾個壯實的仆從開路,衆目睽睽之下闖入着火的祠堂之中。
“大小姐!使不得!”四處有人驚呼,成群的仆從要去攔她,卻又阻不了,便見眼見着她沖入火裏。
姜芷微的丫鬟叫瓊星的當即立在門口,掩着袖子開始哭,如同戲劇開場之前敲鑼打鼓的聲音一般,嘤嘤哭聲叫姜劉氏氣血上湧,她不由得上前一巴掌掴在婢子臉上。
“這就開始哭了?你主子還沒死呢。”姜劉氏胸口起伏,素日頂着的假面露出裂痕,眼睛透出陰狠來。
茲事體大,叫她亦是慌了神。
昔日太伯公斷他們家務事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姜字,那若是毀了他祖宗根基,這些族老是否還會想着家族和睦為先呢?
堂內的柱子燒了些,焦黑的顏色呈出來,不知還能支撐多久。
雖說先前有吩咐只說是廚房走水,但如今人卻愈發多了。紙包不住火,有幾個頭發花白的族老也顫顫巍巍地往祠堂趕。
姜劉氏閉了閉眼,這死丫頭方才那般駁嘴,原是命都不要了要将她拉下水。
是比請來的戲班子還要演的真切賣力。
她複而睜眼,又恢複成老祖宗波瀾不驚的模樣。如此便鬥上一鬥,先前她能壓得住,沒理由如今就能被個小輩将天掀翻了去。
站在身邊的姜蘭露先是怔怔地盯着姜芷微跑入火中的背影,繼而舉起帕子掩住唇邊的笑。
宗祠被燒,這樣大的過錯不知道她的好姐姐承不承受的住。
姜芷微很快出來,被丫鬟婆子簇擁着,她懷中捧着不知道是誰的靈牌,瓊星哭紅了眼,也不管擋在身前的老太君,沖到小姐跟前不住的用淋濕的帕子替她擦着臉上的灰。
姜劉氏慢慢的走近,下人們逐漸讓出一條道來,只留姜芷微主仆二人。
老太太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番,不過進去片刻,裙子被燙的卷了邊,眼睛亦是被濃煙熏紅了,發髻之中嵌着明珠的釵亦染了灰塵。這般形容狼狽,卻見姜芷微竟還笑得出來:“方才煙太大了,我看得不分明,這是宗...”
未等她說完,姜劉氏陡然發作,她将手杖重重摔在姜芷微腳邊,斥道:“姜芷微,你乾的好事!”
“我壽宴偏生祠堂起火,你居心何在,可是嫌老婆子我活得太長,要氣死老身麽?”姜劉氏氣勢洶洶,好似已然證據确鑿。
“祖母,何出此言?”姜芷微抱着靈牌,唇邊的笑消失,面上帶着惶惑與不安。
“這壽宴是你一手操持,敢說這火與你無關?”姜劉氏目光沉沉的盯着她,“若是有人能在祠堂之中動手腳,你定然是主謀。”
“我...”姜芷微有一瞬的啞然,“我多年居于琅琊,就算回京也是住在另外的宅子裏,如何有這麽大的本事叫祠堂燃起火來?”
她像是亂了分寸,有些急于辯白:“再說,我為何要做這種大逆不道之事?我知祖母心焦,可這幾日祖母才發做過一次,如今亦要不問緣由問罪于我麽?”
她提到的是前些天與姜蘭露在祠堂的争執。
“你敢說你不是懷恨在心?!如今還攀扯起我來!”姜劉氏甩手一巴掌掴于姜芷微臉上。“便是你之前不敬的時候未有懲處,才叫你養肥了膽子!”
女人頭上的釵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姜芷微一雙瞳瞬間盈滿秋水:“懷恨?我素來感念祖母恩德,哪裏來的仇怨?”她滿目黯然,“這堂中物件年歲久,不小心走火了亦是有可能的,不知祖母為何...為何這般言之鑿鑿。”
她舉着帕子拭了一遍淚,眼中有暗光流過:“不如祖母說清楚,是哪一樁?哪一件事?叫我能做出這般忤逆不孝的事。”
姜劉氏自然不敢說,不論是祠堂中擺的罪婦牌匾,還是縱人殘害原配子女的舊怨都不可見光,只冷笑道:“我倒是也想知道,到底是誰教你這般忤逆長輩的,如此作态!“
只需咬定“孝”之一字,便能将姜芷微背脊壓彎。
真是可笑,她們兩人在火光沖天的屋子外争論,叫仆從也變得畏手畏腳,屋裏的祖宗木牌都要被火舌舔舐燒成炭了。
賓客在前,家醜外揚,一如當年。她們姜家的笑話不少,想來也不怕更多。
“盡管血脈相連,亦能黑白不辨?偏頗至此麽?”姜芷微聲音微顫,雙眸帶淚,她聲音嘶啞,卻叫該聽的人聽的清楚。
姜劉氏直想要再打,卻被人捉住了手。
誰敢在姜家阻她老祖宗的事?姜劉氏怒極反笑。
“王峥?”
她一雙渾眼望去,失聲叫出了來人的名字。
“是晚輩。”來人颔首,“老太君莫這般,壽辰可不要氣壞了身子。”
姜劉氏收斂了些怒态,她雖然覺得王峥實在多事,竟是跑到府中後院,但懲治家中小輩被位高權重的外人瞧見了總歸是不好的,又瞧見對面的女郎有些錯愕地擡眼,心中愈發不快。
“家務事還請客人勿要插手!”姜劉氏收回手,沉着臉發話,她始終仗着自己是長輩,雖顧忌,但也未有如何收斂。
“只是瞧着黑煙四起,想着有什麽可以幫到忙的,畢竟我和家中員外郎是故交。”王峥只掃了跪于地上地女人一眼,轉而雙手抱胸盯着老太太。
他一個外人竟是比家中主人來的還要及時,姜芷微垂着眼,指尖卻下意識地捉緊衣袖。
“怎知道老太君竟是發了這麽大的火,可是有人白日縱火行兇?我随行有幾個幫手,若是有歹徒敢在府上犯事,扭送官府便是。“
雖然眼裏看到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但王峥想的卻是方才克制的一瞥。
女人的發髻有些散亂,臉上帶着紅痕,一雙眼含着淚,凄凄然像是受盡了委屈。姜芷微少有這樣,卻總是被王峥撞見。
他自是知道有些逾矩,可是做不到冷眼旁觀,如今亦是覺得不夠,只恨不得能擋在她身前才好。
姜劉氏未有回話,卻見姜芷微斂目屈膝:“祖母莫要動氣。”
她又是這般示弱,與當年不盡相同的是周圍有一衆人向前将她圍住。姜府的丫鬟婆子、已經趕來的宗親女眷都想要上前寬慰。很多雙手想要扶起她,亦有人替她擋住探究的目光。
不再是孤立無援,只有他一人支撐的樣子了。
卻是引得姜劉氏頻頻冷笑:“在外人面前你倒愈發乖順了?方才伶牙俐齒,目無尊長的樣子呢?”
姜芷微只是懷中抱着牌位一言不發。
周圍的嬸子卻忍不住打圓場:“老祖宗,你看這丫頭形容如此狼狽,聽說方才竟是闖進火場裏了,想必心裏也不好受,不如先将将火了滅了,再算這些。”
“哦?嬸子,府中何時輪到你當家了?”姜蘭露挑眉,姜劉氏瞟了說話人一眼。
有些話不必老祖宗親自說,總有人替她開口。
那嬸子臉色不好,抿着唇倒也不再說話了。
“姊姊莫要逞強了,”姜蘭露冷笑道,“不若早早跪下認錯,求得祖母寬恕才是。”
姜芷微只是冷冷地掃了姜蘭露一眼,王峥再欲出聲,卻被搶了白。
“姊姊。”有人匆匆跑來,帶着喘意喚她。
姜芷微捉着袖子的手一松,姜正均忍不住拂開她額前的碎發,仔細瞧了眼她紅腫的臉頰。謝昕輕輕攙住姜芷微,帶着香意的帕子遮住她紅腫的臉頰。
姜正均緩緩轉身對向姜劉氏,這一幕似曾相識,不過幾天前,他才乖順地跪在祠堂門口的石磚上,如今在衆人面前,卻再未有屈膝,只高聲直言:“祖母生辰,惹祖母不快是兒孫不孝。只是阿姊實在是為祖母盡心,就算有不足之處,她如今身有诰命,亦是仍任動辄打罵的麽?”
他氣的微微發抖,昔年羽翼未豐,任人欺淩,如今有了官職,竟也是這般在人前被打罵,到底要如何才能護住一家人?
姜正均有些厭倦這樣的暗箭。
...許是真要将惡人送入地獄才能徹底了結。
“姜正均!你就是這般同老婆子我說話?你可是在威脅老身?”
诰命!又是诰命!這長幼不分先給孫輩請封本來就是姜劉氏心裏一根刺,如今竟是用來拿捏她,叫她如何能咽下這口氣:“我瞧着你如今真是好大一副官派頭,可是要老身給你磕頭行禮?”
“孫兒無祖母無以至今日,就算祖母要削肉剔骨亦是應當,只是家中廟小,不該有不白之冤才是。”
姜正均挺直地站着,再也不是昔年怯懦不敢言的少年了。
“若祖母欲加罪責,要挑一個人出來認罪伏法,不若叫我來,無論是逐出族譜,又或是要血肉剔骨叫我受着,不必為難我阿姊。“
他們從來都不是淇縣姜,而是琅琊的姜氏姊弟。
“正均!莫要說胡話!”姜芷微輕叱,她眼角微紅,手背輕拭去臉頰的淚。
這出戲角兒還未到齊,見阿弟這般,她忽地有些不忍心。
“唉呀!”正巧又有新人到場,頭發花白的老頭子瞧着宗祠冒出的黑煙,急得直拍大腿。
幾個族中人早就在門口議論紛紛,如今見到太伯公跟在他身後一齊進來。
他上了年紀,老胳膊老腿未有走的如此之快:“你們在做些什麽?!這火勢如此兇惡,不救火還在這争辯?”
“伯公!他們要逼死我!”姜劉氏哀嚎一聲,竟是捂着臉哭起來。她頭發早已經斑白,如今又涕淚漣漣好不可憐。
只是太伯公恍若未聞,直愣愣的盯着着火的祠堂,入魔一般走近,瞧着将要走入烈火之中一般。
“老祖宗使不得!”有人出聲,有人拉住他。
王峥拉住了太伯公的衣袖,使了巧力将他轉了個圈,正對着姜劉氏,便見到如今兩邊各之一詞,兩廂對峙的模樣。
老頭子卻是一副呆愣不可置信的模樣,喃喃道:“弟妹,如今我姜家祠堂煙火未滅,可是要等世代祖宗燒個乾淨,才願意救火?”
姜劉氏老眼含淚:“我不過是一時情急,慌了手腳,自然是要先滅火,救了祖宗才是。”
兩位祖宗一個楞一個苦,驚得小輩不敢多言,偏生有個外人在,王峥似是好心提醒:“哎,姜...府上小姐懷中好像有個什麽。”
姜正均忙将牌位遞給怔愣的老頭。
那描金的牌位邊角都燒焦了,是他父親的牌位,他中年時便回了淇縣老家,父親葬在燕京郊外,平日裏想念,要祭祀還需的趕到燕京來。檀木制的牌子如今受了熱,香氣愈發濃郁起來。
太伯公瞧着那帶着黑灰的牌子失态地又哭又笑,之前院子裏的動靜不小,他一邊走一遍聽了個大概,如今回過神來,握着靈牌眼中盡是激憤的淚:“好!好!好!好一個一時情急,我便來做個見證,瞧一瞧我姜家好好的祠堂,如何燃起火來!”
這陰森祠堂中擺着的靈牌,于他們許是只是木頭做的死物。
可是卻是太伯公的父母兄弟。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