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吻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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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并不是全然安靜的, 街坊之中房子砌得近,鄰家孩子撒嬌不願睡的聲音、樹葉輕輕搖晃的聲音都聽得分明。
姜芷微将正均昕娘勸走,卻也未有睡意。
不過推開窗, 便見到那叨擾的貍奴。
“喵嗚。”
王峥蹲在牆上學着貓兒叫, 屋旁有一顆大樹,夜裏不細看看不出此處貓着個人。
他許是等久了, 才急得喵喵叫。
如今見到人,從牆上輕輕落下, 兩三步跑道她身邊。
倒是一時未有說些什麽, 只一雙眼盯着姜芷微,湊到窗前近看她, 确實有幾分像好奇的貓兒, 只是王峥早過了扮貓的年紀。
姜芷微忍不住伸手撫過他新長出的胡須,有些壓不住唇角, 卻又不想與他混在一處, 便垂着眼作勢要關窗。
夜裏扮貓兒的哪裏能是什麽好人?孤男寡女又成何體統。
“哎,再瞧瞧我罷。我為了過來可是灌了一肚子冷風。”
“王将軍何作小...貓?夜闖私宅有何居心?”卻是被這般盤問。
“将軍?不是方才還是貓兒麽?”王峥雙手搭在窗臺上,仰頭看看她, “好心的姑娘,可否賞一口熱茶?”
姜芷微盯着他看了半晌, 見他白日裏的衣衫還未來得及換,終是松下氣來,翻開茶杯, 斟了一盞。
“夜裏喝茶怕是不好安寝, 若是飲酒又怕貓兒腳滑,翻牆的時候不利落被人瞧見,便是笑話了, ”她挽着衣袖,将茶杯遞到王峥跟前,“我這兒唯有溫水一杯。”
“你家的飯,可真不是容易吃的,”他挑了挑眉接過,飲得很慢像是不舍得将茶盞歸還,“今日我表現如何?可是值得我那張請帖了?”
之前因為送了妙芙的品餅文章給王峥,這次送帖子的時候确實用心了一番。
“...你今日不必擋在我身前的。”姜芷微開口,杯中是白水,未有飲茶,卻覺得苦澀。
叫王峥平白無故叫人猜疑,又受姜劉氏刁難,卻是比巴掌打在臉上更叫她難受。
“如何?叫我冷眼見你受欺負麽?”他嘆了口。
月光照在姜芷微的臉上,他忍不住伸手撫上女人的的面頰。
“還說我?你亦是莽撞,可有傷到?”
王峥的指尖溫熱,帶着薄繭。
姜芷微緩緩搖頭,垂着眼問他:“若是我不是受欺負,而是罪有應得呢?”
若是這查不出端倪的火災,是她精心策劃的巧合呢?
若是姜劉氏猜度得正确,她就是回來複仇的呢?
王峥本就聰慧,如今聽這話便明白了大概,他淡然道:“這火意外的自燃,是老天也瞧不慣你那祖母,是她活該。若不是意外,便是你那祖母壞事作到盡,得了報應,亦是她該受的,與你何乾?”
姜芷微被他這般道理逗笑。
“你這般說,可是偏袒我?”
“是。”
姜芷微有些差異地看他,他眉眼溫柔,像是斂着溶溶月色。
“早先與我互訴情衷,如今卻一點好處都沒有,不是叫姜夫人很虧?”他勾着唇,如今說起情話來亦是坦然,“我...從來都貪愛你幾分的。”
姜芷微定定着他,王峥接着說了些玩笑話,可女人的眼淚便未有預兆地落下,叫她自己都驚着了。
只低着頭,舉着帕子擦眼睛。
一時無言,姜芷微只沉默地哭着。
“是我惹你哭了麽?”耳邊是他低語的聲音。
姜芷微是有些心思在的,可看到姜劉氏佝偻的身形、發紅的眼睛,她卻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是有不住的疲累。
她搖頭,卻不說話,輕蹙着眉軟軟地看着王峥。
像是被雨打濕的花蕊,落魄的、可憐的、惹人憐愛的。
一如曾經在繡星山的那日,王峥暗自嘆了口起,自嘲着自己仍舊未變,仍舊是被同一雙眼蠱惑。
“我知你心中不好受,但..”他啞聲開口,“我可以親你麽?”
他沒有等人反應,敏捷的翻身坐上窗臺,叫人仰頭看他。
單手擡起姜芷微的臉,她的淚痕在燭火下閃動。
明月高懸,王峥吻在她的眼。
他的唇有些粗糙,一邊以指為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姜芷微的頭發,像是安撫受驚的貓兒。
女人手中帕子落在地上、寂靜無聲的,他又攥着她的手貼在胸口。
交頸之間,呼吸相聞。
“我在這裏,”他低聲道,“不願叫你哭的。”
是真心話。
“不要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王峥靜默了一瞬,“至少之前...要想想我。”
他閉着眼睛想見白日裏姜芷微的樣子,當時心恍若停了一瞬,手心皆是薄薄的汗。便想不管不顧的撥開人群沖到她的身邊,好在哪時候姜正均亦出現了。
只是這樣無名無份的日子,也太過難熬,不知能忍下多久。
“我會...擔心的。”
姜芷微不知道将軍在想些什麽,只聽着他規律的心跳,輕聲應下。
夜裏靜,卻聽兩心無間。
這場鬧劇終是以姜劉氏被送回淇縣老家為結果,屆時族人返鄉的時候老太太會一道,路上也有個照應。
姜劉氏在燕京姜府當慣了老祖宗,自然不會輕易認下,哭鬧不止,可一頂不孝的帽子扣下來只能扣住她的親兒子,反倒愈發惹得族人厭棄,換了壯實的仆婦,将她看管了起來,依舊好吃好喝地待着。
姜府內宅的印章被送到姜宅,原是她的父親也頂不住族老的壓力,傳信來說一家人還是要住在一處。姜正均有些猶豫,還是阿姊利落接下,只說那本就是他們的家。
昕娘忙着清點行禮,姜芷微尋了個閑适的午後,與人只會了聲,去探望姜劉氏。
再走壽安堂的路,心境卻是大有不同,曾經如鬼魅一般的枝桠在秋日下顯出樣子,不過是一截葉子落光的孤零零的樹枝罷了。
屋內仍舊是熏着香,厚重的帷幕,難以透進光來。
值守的婦仆對她谄媚的笑,她捧着姜宅院子剪的早梅,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
“祖母,我來請安了。”她像是尋常小輩一樣招呼。
姜劉氏坐在離間,像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像。
幾枝長短不一的梅花帶着淡香,配着素白的瓷瓶被擺在老太太身旁的矮幾上,給屋裏帶來幾縷清雅的香。
“祖母這幾日可好?院子裏的花開了,折了幾只帶來與你賞玩。”
姜劉氏擡眼看她,開口聲音沙啞的緊:“你終于來了。”
“自然是要來的,祖母将要回老家,說什麽也要來再見上一面的。”
香爐冒着袅袅白煙,姜芷微自然地坐在對面的位置。
“你唱的戲确實好,只是我拿不住把柄,是因為我大意,這燕京城中比老婆子我眼神好的主母可多的是,你出身差,想要在燕京安居可并不容易。”
“祖母是關心我麽?”姜芷微慢條斯理地擺弄着花枝。
自然不可能是,姜劉氏陰沉地盯着她。
明明身體裏流着相似的血,仍舊能憑着喜好分出三六九等。
“我曾經不明白,為什麽你與我外祖母有緣分,卻會一直不喜我與正均。所以曾想讨得你喜歡。”姜芷微忍不住開口。
“特別是正均,他可是您看着長大的。我以為您至少對他是有情分的。”
“如今年紀漸長倒是明白了些許。”姜芷微緩聲,一字一句都叫人聽的分明,“手握權柄的時候見到不遂意的花枝,定然要好好修剪。”
她徑直掰了未開的花苞在手中撚碎,眼中淬出冷意:“只是你也不過是內宅裏依附于人的伥罷了。”
姜劉氏舉起手便要朝姜芷微臉上扇去,卻被鉗住了手。
“祖母到底是落魄了,如今打人都需要親自動手,”姜芷微勾着唇,“你可想知為什麽家祠會失火麽?”
姜劉氏手指撐着矮幾,身子前傾,老态龍鐘地湊到姜芷微面前,眯着眼看她。
“果然是你做了手腳,我說你平日裏裝的那麽乖順,如何那天頂嘴頻頻,原是要激得我失态!”
“我自然未有,”姜芷微勾唇,“不過是祖母貪心有餘,自作自受罷了。”
姜劉氏選了最為奢侈的絲帛做簾幕,輕薄如紗,容易燃又被風吹起。
那燭火又是選的上好的一對,燭芯耐燃,火焰綿長而高,中間一段又被添了些助燃的引料,失火只是時間問題。
恰就是這時間,叫她殚精竭慮,試驗了許久,才能成為一份壽辰大禮呈于堂前。
姜芷微斟了兩杯茶,笑意盈盈地對着她,按着姜劉氏坐下。
“祖母,喝杯茶消消氣罷。”
這其中機妙就讓姜劉氏在老家一夜又一夜地想罷。
“姜芷微,你如今贏了我又如何?”姜劉氏再端不出從前慈祥模樣,直說着刻毒的話,“你的事情,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知道,沒有長輩主持,這輩子不亦就是這樣,能許個鳏夫怕是大造化了。”
姜芷微盯着盞中茶葉,果然她們是仇雠,絕計不願見到對方好。
“哦,對了,還有王家那臭小子,”姜劉氏不知想到了什麽,忽地放聲大笑,眼角的褶子都撐開了些,“他那樣的門第,你心氣如此高,難道要嫁予他做妾嗎?”
“這世上男人皆薄情,你父親是,他對老娘都能如此,你弟弟如今對你寬厚,可等他老了,女子的榮耀福澤不了子孫,姜芷微,你到時候就是個讨人嫌的姑奶奶。“
她好像已經想好了姜芷微凄慘的晚年。
“祖母,我從來不像你想的那樣活。”
這話卻叫姜劉氏一怔,她緩聲道:“你不像你娘。”
“外祖母曾跟我說過你們年輕的事情。”姜芷微開口。
當年兩家結親,曾也是美好故事的開頭,閨中交好的密友,恰巧誕下一男一女,孩子又志趣相投,皆為親家,本應該順遂阖美。
“她還記得你說梅花是花中君子,須得高看一籌,我阿娘閨名也帶這一字,她料想許是有緣的,是以将女兒許給你很是安心。”
姜劉氏有一瞬的失神。
與方有梅的相處如今回想起來不過是漫長人生之中的一瞬,她是嬌養出來的女孩子,可以想見背後和美的父母,與姜修玉亦是感情甚篤,叫人...豔羨。
女人的命運不在自己的手中,總是要看運氣,閨中境況相似的少女,一個似乎生活在暖陽之下的雀鳥,一個卻像被深閨蛛網縛住的蝴蝶。
不像娘親,那姜芷微像誰呢?若說是像姜劉氏怕是會惹得兩個人都發笑罷。
“若要見我落魄,還請祖母保重身體。”
姜芷微留下陷入回憶的姜劉氏徑自出門。
她忍不住回頭,只望見壽安堂描金的匾額。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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