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章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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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知州府的一方印章, 便能成為王峥的妻子。
可這一步何時能完成呢?
登上山巅的時候總覺得月亮觸手可及,可腳下已然是峭壁懸崖了。
刀劍無眼,千百年來誰能定論, 軍中有需要撫恤的家眷, 王峥實在見過太多哭泣的女人。
或老或少,她們的眼淚似在控訴身為主将的無能。
第一次上戰場搏殺的時候他就想過那一天了, 若不幸馬革裹屍,将有一個面容模糊的女人在他身邊哭泣。
遇見姜芷微後, 便變成了她的臉。
在夢裏, 她哭得也很可憐,可他擡不起手來拭去她腮邊淚。
至少要讓她擦乾眼淚之後, 有機會開始新的生活。
王峥在黃州練兵不過三月便要出征了, 他是新來的将軍,赴任之前副官的名字都不知道, 時間實在是倉促, 也不知兆康帝是否叫這位子侄立下些軍令狀,但王将軍從未同他未婚的妻子提起過。
西邊來的糧草補給将将點過,算不上豐厚, 需要謹慎些安排,衛疏游水精進了些許, 還未試着與人在水下搏鬥過,未有萬全,便到了出征之日。
金鵬溪穿過黃州城, 蘇大人在高樓上擺了一方臺與軍士送行, 城中百姓亦前來送行。
非是君王窮兵黩武,而是保衛家國。
運糧車內也添了些果蔬雞蛋,總不好全是乾糧, 叫賣命的軍士吃得苦了。
王峥一身甲胄手握一柄長槍,立于高臺之上點兵。
“辎重營,糧草可齊備?”
“有!”
王将軍一開口仿佛變了一個人,将平日裏愛還嘴的妙芙喝退了一步。
姜芷微看着眼前的将軍,忽地有些遺憾未有見到他再年輕些的模樣。
在錯失的八年之中、再未有受封骠騎将軍之前,王小将意氣風發的樣子。
此刻風起,旌旗翻飛,水波橫流,王峥舉起手中長槍:“誅敵寇,保家國,不容辭!”
“若大破敵寇,自有美酒佳肴、高官厚祿。”
傳令官一個個将言語傳到後方的将士耳中,直到站在最末尾的衛疏也起聲相應。
“今日,我與你們共飲酒,戰時血同流,來日,金銮殿上再敘舊。”
王峥單腿踏上圍欄,将酒壇從高樓之上倒入金鵬溪中,酒液甘美的氣味散在空氣中。
父老們攜着各家的水碗舀着河水,與軍士同飲。
衛疏跳下馬,他單手舉着将旗,約有人高的熊皮被染成色,由紅線繡着一個小篆的“峥”字,伯弘在河邊遞了一碗酒給他。
“王将軍的旗還是第一次見。”
這幾日夜裏偶爾相約,伯弘對這個兵蠻子也稍有改觀。年輕氣盛是有,但也是能吃苦,心胸寬闊的。
“這面旗可陪着我打跑了漠北的羌人,”衛疏就着袖子拭去唇邊水跡,他眼中有脈脈溫光,“還有一口氣在,這旗便能迎風而立,未到最後絕不認輸。”
衛小将亦是從兵卒做起,也遇見過窮盡的時候,他身邊的将士被飛來的箭矢擊倒,獨他抱着軍旗,渾身浴血,一聲喝退試探的敵兵。
“這把刀,是我當初應下你的,”伯弘抿着唇将身後的寶刀雙手奉上,“莫要忘了。”
衛疏先前分明想要的緊,可臨戰之前卻又像忘了一般。
他眼下有夜裏游水帶來青黑,衛疏低頭看着刀身的紋路,低聲道:“我原是想通了的,沒有這把刀也能大敗敵寇...”
既是決心去做,便不問鬼神,不懼風雨,更何況只是這小小器具。
“既然如此,我便應下你,”衛疏接過刀別在腰間,鄭重地看向伯弘的眼,“我必然用你的刀取敵寇首級。”
伯弘定定看了他半晌,倏爾笑了。
“我等着與你同飲慶功酒。”
衛疏有些意外地挑眉,他以為這書生是不怎麽待見他的,原也是個會笑的。
大軍停不了許久,眼見烏金當空,将士們與家人最後話別。
“回見!”衛疏冷不防地輕輕撞了下伯弘的肩,他面上帶着少年人充滿朝氣的笑意。
衛小将單手舉着旗幟,一手策馬,很快走到最前。
“啓程!”
少年平日裏未有發出這種聲音,像是從靈魂深處發出低沉的呼喝。
威嚴無比。
将軍飲完碗中酒,拜別知州将要行。
“等等。”姜芷微拉住王峥,他下意識地反握住女人的手。
姜夫人今日如約地抹了胭脂,打扮的很令人舒心,冬日裏蕭瑟,她鬓間別了一只絹花,銀釵的流蘇随風輕擺,偶有細碎的聲響。
将軍穿上銀甲之後神色如同冬日蕭瑟的風一般冷峻,也一直不敢看她,直到此刻才流露出些許不舍。
歸期未定,生死亦是不知。
“姜芷微,對我笑一笑。”王峥的手撫上姜夫人的臉頰,應當是再親昵不過的動作,可他站得遠極了,只眼神溫柔的撫慰,指尖眷戀的劃過。
将軍以為會聽到女人的囑托,卻見姜芷微從袖中拿出一方紅紙,她聽話的勾起嘴角,眼中卻有另一種決絕。
“王峥...我願在此刻冠以你姓,”女人的聲在烈烈風中聽得清晰,“若...你真出了事,我為你守靈。”
冷風好像透過铠甲吹過王将軍的身軀,不然如何解釋他此刻心頭的顫栗。
婚書是用心收起來的,一絲折痕也無,那夜在夜裏知道的不過是三人,如今青天白日、衆目睽睽之下,再看這紅紙黑字。
一對生辰八字加到一處不過十六字,卻欲描述人的一生。
王峥不明白,姜芷微從前是那樣聰慧利己,如今怎的變傻了?
人之常情便是生死不知的時候将情絲斬斷,待到榮耀而歸之後才有笑臉相迎,可姜夫人偏要反着來。
她似是與蘇大人商量好的,一個眼神,知州大人便取出官印,只是一個假動作,懸于婚書之上。
蘇轅有些為難,他倆人都不想得罪,起先大意應下了,實在是未有料到這個媒做得如此遭罪。
王峥盯着那張紅紙,眼中神色反複,忽地笑着轉向蘇大人:“好,如此要再次勞煩賢兄了。”
蘇轅嘆了口氣,就着誓軍的長桌蓋下了袁州的官印。
紙上寫有名字的兩人頗有默契地同時上前一步。
王峥側頭看向姜芷微,她的唇角微微勾起,是開心的樣子。
我的愛人,
像山谷之中淌出的清泉,将平整的土地變得溝壑縱橫,
又溫柔地澆蓋,
使他豐茂,有了如今的樣子。
難忘掉、亦擺脫不得,許是三生石上早就镌刻了姓名。
能再遇見姜芷微,真是有幸。
将軍長着身量高,徑直搶過那紙婚書。
“兄長幫我攔一攔她。”王峥大笑着,側身徑直翻身下樓,他借力踏上牆檐,眼神銳利如鷹,身後披風迎風而起,馬兒恰是跑來,叫他落于馬背上,如此片刻奔間出百米。
在金鵬溪畔,有落于馬背的将軍,仿佛再見了當年向陽的大鳥。
姜芷微追趕不及,只在高臺上撐着探出去半個身子。
“王峥!”
這樣叫他并不好,好像将軍困于兒女情長,在将士門前損了他的威嚴。
可偏偏忍不住。
帶着寒意的風将她發絲吹亂,只見到王峥策馬而去的背影。
将軍聽見了卻也不回頭,不知這一仗兇險才這麽多打算。
連一句“等我回來”都未曾聽過。
只是若他未有回來,那婚書便做不得數了。
“他...怎這樣...”
只剩下一句喃喃自語,很快被風吹散了。
從高樓的長梯下來的時候,蘇轅欲伸手相扶。
卻見姜夫人換了神色:“大人這是何故?”
蘇大人摸了摸鼻子:“我...我不是怕你不當心嘛...”
神思不在自然是容易摔的。
姜芷微看向海濱的方向,眼神轉變,變得堅毅非常。
“蘇大人無需憂心我,王峥定是有歸期的,”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堅定,“他若回不來,我接他回來。”
“...他若不能贏,我幫他贏。”
一介女子說這般算是狂言的話,怕是會遭人恥笑,可偏姜芷微說出來,像是能做到一般。
“伯弘這孩子,之後還請大人多多照拂,他亦是到了明事理的歲數。”
“小事。”蘇轅颔首應下,他自是知道伯弘小子歸家怕是會再向姜夫人禀報,可她本就算是小半個軍師,朝中民間皆有人脈,做起事來将方便許多。
姜芷微确實很多事情要做,大軍出發之後,她竟是更忙了。
戰事即将開始,可備軍尚未結束,總要盡可能做好準備才是。
送走了大軍,城中氣氛亦是有微妙的變化。似是什麽壓在頭上的石頭松動了些許,叫人心思活絡起來。
午後,牛車行駛到巷口便停了,徐熹跳下車再牽着姜夫人掀簾走出,巷子口靠牆站着幾個身形散漫的人,像是游手好閑的游民。
妙芙跟着在後面,只一瞬便覺察出了此處迥然不同的氛圍,像是小動物一般敏銳,攥住姜芷微的衣角。
眼前是一條狹窄幽暗的巷子,而盡頭是周三娘子開的蔬菜鋪子。
兩邊低矮的瓦房站着三三兩兩的人,目光時不時地窺探,并不是叫人舒心的氛圍。
伯弘聽聞便說要一道過來,卻被姜芷微拒絕了。
少年不解,他直說三教九流彙聚,那婦人亦不是做得正經買賣,總是有風險的。
姜夫人只笑他經驗尚淺,越是這般游走在灰色之中,未有做過的事情,越要清白才是。
她此次拜訪雖未有拜帖,但卻是同一圈人打過招呼,這漏風的消息總應該會傳到對方耳中。
如此,三娘子許是要比伯弘更擔心她們一行人的安全才是。
姜芷微神色自若走向巷子盡頭老舊的木門。
年節時貼的門聯早就被風雨侵蝕的褪色,不像是生意興隆的樣子。
她擡手輕輕扣響門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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