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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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腥味混着硝石的氣味直刺着人的鼻腔。海面有烈焰沖天, 将水霧映得通紅,熊熊的火焰未能将物件燒成灰燼,便會帶着骨架沉入海底。
食肉的魚類聞到了血腥氣, 遠遠的徘徊游動, 透出不祥的水影。
今晨霧氣未散便有敵寇趁着晨潮逼近岸邊。軍報未來得及傳入,王峥離得近, 借着千裏鏡早瞧得清楚,二十多艘敵船正靜悄悄地破浪而來。
裝滿火油硝石的快艇藏在岸邊, 只等到倭寇上岸再一同合圍料理, 空氣直中帶着濕意,一衆将領迎着風屏息靜待。
忽地林中冒出袅袅烏煙, 煙氣直起, 原本靠近的船覺察到動靜即刻轉向。
王峥面色沉肅,盯着水面半晌一言不發。
他查閱了歷年來的水戰記錄, 戰術有傳承, 習慣難更改,是以料定倭寇會乘着夜色偷襲。
是以備下後手,日夜觀察等待, 終于等到靠近,可人多眼雜, 響動之間驚跑了魚,王峥也瞧不出如何惱怒。
周邊的人虛睨他的神情,海風吹動王将軍的發巾, 他忽地笑了, 傳令道:“布陣起船!”
“将軍,這賊寇已驚,還要起船?”
高大的男人整了整铠甲, 腰間環刀,正出門去。
屋內有副官追前幾步,忙問道:“王将軍,你要親自上船?”
幾次被攔,王峥微微轉頭斜睨,肩頭的肩吞血口大張,一對銅虎眼似盯着人:“自然是,不然卸甲去種地麽?”
北邊來的将領多是主張建設海防固守海岸,畢竟海浪波濤叫人看着心生懼意,就算是再骁勇的将軍也是惜命的。
只是倭寇狡詐萬分,在近陸島嶼多有分布,一日不根除,來年又會卷土再來。
不論旁人如何想,又或朝中如何論,王懷川早有決心。
既已站在海崖邊,什麽功過聲名,都早已抛在身後。
那個人吃了個軟釘子,摸了摸鼻子跟在王峥後邊,海風拂面一時吹得人睜不開眼。
是多雲的天氣,風在海與天之間穿行。
順着洋流行船,敵我雙方本是追趕不上、将要越拖越遠的,可景軍此次新挂起了一種硬帆,海面上八面受風,順行一日千裏,逆風亦不必收帆支槳。
兵士呼和升赳赳,偶有鐵器相交的脆響。
雲層厚厚地籠在海面上,雙方軍隊如同游魚一般相互追趕,從清晨一直到黃昏炮火不絕,景朝海軍一改往軟綿的作風,如同被曬乾了凍實了的魚乾,迎頭敲下。
只見後船一個年輕的将士跟飛魚一樣撲上甲板,迎面而來一刀砍翻一個,如同殺神降世一般,其他勇武的軍士有樣學樣,一連繳了幾只船。
獵獵海風吹得旌旗搖擺,眼看着将要被東風壓倒了,可誰知倭寇雖火力不豐,運氣卻好的離譜,次次直重要害,只朝着運着硝石火油的猛攻。
王峥挑眉看向桅杆上高懸的旗幟,每一方旗都有細微區別,用以內部區分,但如今竟是也給外人行了方便,他出聲道:“開炮換陣!調換令旗。”
戰場上的将軍總是同一般的在街市吆喝的小販不同,這一聲的聲音如同虎嘯一般,叫人耳目激震,肅然以待。
海風将男人的聲音揚得很遠,就算言語不通的倭人也覺察出其中肅殺之意。
火藥與水激出得白煙,模糊人的視線,敵寇只覺得在那煙霧後邊有什麽兇惡的巨獸,不由得心身懼意。
此刻對面船上有個将領似的男人大罵了一句,跳下甲板如同猢狲一般幾下奔到炮前朝着海面上引火,半分猶豫都無,篤定非常。
煙霧彌繞之間,只聽“轟隆”一聲巨響。
除了水浪搖晃之外受到猛地沖擊,炮彈沒入木制的船板,木屑飛濺,只感覺地下一沉,源源不斷地海水灌進來,在海浪拍打之間,船上的軍士如同酒醉一般,止不住地搖晃,匆忙間或是攀住船身或是蹲身而行。
啊哦。
正正巧砸到了主将的船。
緊接着而來的零星幾支火箭,卻點着了麻繩,熱意灼人,有遭不住的小兵跳水,“撲通”之聲不停,若是沒有人,船便也難守住了。
水火交融之間卻見一個影子飛速的朝着火船奔去,在甲板上奔跑如履平地,在兩船相交之間橫越,上攀幾步踏上甲板,一刀劈了主将穿上的一個小卒,衛疏目眦欲裂:“無恥!竟敢通敵!”
衛小将在旁的地方看的清楚,分明是從着船上驀地冒起一陣異色的煙,才引着敵人槍炮對準的。
“将軍!王将軍!”少年逆着人,喚着王峥,最後音調都變得嘶啞,“懷川叔!”
這一炮總也砸傷了幾個人,也不知道他倒黴的主将會不會已經沉到水底。
“慌什麽?”
忽地有聲音自上而下傳來,王峥倚在傾斜的欄上,才從望臺中走出,手指勾着窺筩,他像是在看慌亂的小孩,唇角勾起:“這樣就慌了手腳,将來如何統帥三軍?”
衛小将手腳并用地攀上船身,越步到王将軍面前,身後是激起的海水,少年人頗為咬牙切齒:”将軍你沒事!原是快将他們圍截了的,可偏偏這些賊寇有內應!“
王峥淡淡地應了聲,方才他都看的很清楚。
說是圍截,卻總會差一點,便這樣一點點引得人踏入萬劫之地。
“不過交鋒而已,”王峥将窺筩丢進少年懷中,在傾沉的船上如行于岸邊,他随即笑問:“這海中賊卻是與漠北的不同,小子,你想不想早些回家?”
他們早玩慣了抛物的游戲,是以衛疏輕松接下了,耳邊是雜亂喧嚣的聲音,少年人聲音朗朗:“自然是想的,我都大半年沒見到阿娘了,只是這黃州情況複雜,未有除寇,我是不會走的。”
王将軍搖頭:“這戰需得速勝。”
少年人眉眼之間透出些疑惑來,他的陣法兵書都是跟着王懷川學的,既是一脈又緣何會有這般迥然不同的看法?
“衛小将,我瞧這些日子裏你游水很有些進益,能游上岸麽?”
衛疏面色一變,當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将軍,那你呢?”
遠瞧着水波蕩漾,可只有身處其中的時候才知道其下暗含的洶湧波濤。
“我有旁的事情去做。你去找姜夫人,叫她找個法子将張漆、裴裘戍料理了。”
這兩人皆是軍中的副将,王峥囑咐的輕松,如同叫一個女子去切菜煲湯一般。
“姜氏?她一個女子如何插手軍務,咱們一同回去不是更好麽?內奸見你完好無損,定然會露出馬腳的。”衛疏忙道。
王峥笑了,他兜鍪上的紅纓沾了水,三角令旗被拍在少年胸前,“衛疏,這是軍令。”
少年怔怔地看着胸口的令旗,這是正将軍的信物,非必要不會離身的。
只是小孩子嘛,知道的太多總不好,複雜的事情交給大人料理才是。
有些事情贏也不對,輸更是不行,在所有人反應不及之時完成,才不落人話柄。
只是年輕的将領總有幾分執拗:“将軍你如何可這般冒險?”
這樣搏命可是為了建立功勳?可王峥已然封爵拜将,他如今又是為了什麽?
衛疏未有等到回答,敵寇再火炮投來之前只聽得王峥一句:“我信你。”
烈火映入少年人淺色的瞳仁,叫他不由得從胸腔裏猛地突出一大口氣:“王将軍!”
随即眼睜睜地見到船板斷裂、火星四濺,王峥與另一半船一同颠簸入海。
依着求生的本能,衛疏在将沉之際借力躍至另漂浮的甲板之上,盔甲上的寒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臉上,皮肉之下只覺得氣血沸騰,有把火在燃燒。
景朝的船隊仍舊齊整,大多未有被波及,但主帥的船被沖毀,王峥不知所蹤,獨有一個才會水的小将衛疏,狼狽地回來報信。
***
姜芷微領着衛疏在夜色裏疾走,她壓低聲音囑咐:“衛疏,你回去告訴其餘幾個副将軍中有內奸,将軍負傷,不準旁人探視以保安全,撐到我與蘇大人到帳,明白麽?”
身後的少年一言不發的跟在後邊,只有他腰間的佩刀發出些許聲響。
“姜夫人,将軍想要處理那幾個內奸,你可有頭緒?”
姜芷微回頭掃了衛疏一眼,少年人眉目之間還未長開,卻端的是冷峻。
“是那個姓張的同姓裴的麽?”
衛疏心中頗為差異,畢竟就連日夜呆在軍營的他都未能這般肯定。
可未來得及細問,女人的手心貼上了某間屋子的門,門軸在夜裏發出沉悶的細想。
月光灑落進來,屋內的人似是被月光驚擾,倏而睜開眼,卧在床沿一雙眼睛在暗處打量着夜間來訪者。
“伯弘,可睡了?”姜芷微推了門,只站在門口。
少年裹在被子裏,這才發出些響動,他睡眼朦胧的支起身,聲音裏帶着睡醒的喑啞。
“夫人?這麽晚了,有什麽事麽?”少年人攏了攏衣領,赤着腳奔到門前。
借着月光瞧清楚了女子的樣貌,銀灰色的光鍍在她的發絲上,伯弘如今比她高出了些,低眸便見到到女子微微發紅的眼睛。
“我有事求你。”
少年只覺得心中一緊,姜夫人對他何須用得一個“求”字,心思回轉之間瞟見站在暗夜裏的彪形少年,如同夜裏行走的猛禽一般直盯着他,夜風将伯弘的思緒吹得更有萬分清明。
他心中有些不好的預感,抿唇道:“請進來說罷。”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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