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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傘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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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傘浮現

濱城的雨一連下了大半天,細密的雨簾把整座城市裹進一片灰蒙蒙的霧氣裏,柏油路面積起薄薄的水窪,車輪碾過,濺起細碎的水花。

與時溯、淮楓敲定好協作方案之後,濱城刑偵支隊很快開放了內部數據庫的查詢權限。兩人坐在分局的信息研判室裏,窗外雨聲連綿不絕,室內只有電腦主機輕微的嗡鳴,安靜得只剩下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響。

按照原定計劃,他們要先篩查近七年來所有大額跨境轉賬記錄,順着資金流向鎖定中間人“渡客”的落腳範圍。可連續翻看了三個小時的數據,淮楓漸漸皺起了眉頭。

屏幕上一長串資金流水,看似條目完整、軌跡清晰,可每一筆關鍵的大額轉賬,在即将查到最終開戶人信息時,檔案都會莫名缺失一小段備案記錄。不是數據丢失,而是權限被人為鎖住,普通辦案人員根本沒有資格調取底層信息。

“不對勁。”淮楓停下手裏的操作,指尖點在屏幕空白的斷點位置,語氣沉了下來,“所有流向境外的大額錢款,檔案全部卡在同一個權限節點上。技術層面沒有加密痕跡,是人為設置了查閱門檻。”

時溯原本正在梳理空殼公司注冊名單,聽見這話,立刻湊到電腦屏幕前。他目光銳利,逐條翻看被截斷的流水記錄,短短幾分鐘,心底便生出一層寒意。

“能鎖住公安內網檔案、限制異地協查人員查閱信息,絕不是普通商人能做到的。”時溯的聲音壓得很低,“‘渡客’只是臺前辦事的中間人,他的背後,一定有身居公職的人在保駕護航。”

一句話點破了僵局。

他們原本以為,只要找到“渡客”,就能順理成章撬開整條跨境洗錢鏈條,可如今橫在眼前的這道權限壁壘,清晰地證明:這樁案子早已不止是單純的經濟犯罪,本土暗主和濱城當地的人員互相勾結,一張利益編織起來的保護網,牢牢捂住了所有核心線索。

暗處有人在層層兜底,他們每往前邁出一步,都會被人不動聲色地攔下。

淮楓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長途趕路的疲憊還沒有褪去,眼下淡淡的青黑愈發明顯。他沉默片刻,冷靜地梳理現狀:“我們是跨區域辦案,權限本就有限。本地的內網權限被鎖住,說明保護傘在濱城體制內具備不小的話語權,能夠随意管控檔案查閱權限。我們明目張膽調取資金記錄,一舉一動都會傳到對方耳朵裏。”

一旦行蹤徹底暴露,“渡客”會立刻銷毀所有痕跡,連夜潛逃,到時候再想抓住這條關鍵線索,難如登天。

時溯微微颔首,狹長的眼眸沉在陰影裏,冷靜思索對策。他多年深耕經偵一線,見過太多被內部人員層層護住的灰色案件,越是遇到這種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越不能硬碰硬。

“公開調取數據這條路行不通,那就換個法子。”時溯緩緩開口,語氣沉穩篤定,“放棄內網流水查詢,轉為線下摸排。‘渡客’常年處理大額資金洗白,必然要頻繁出入私人會所、地下錢莊這類隐蔽場所。我們不用警員身份,換上便裝,以普通商人的身份深入街巷暗訪,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明棋走不通,那就落暗子。

淮楓眼中驟然一亮,緊繃的眉頭緩緩舒展。他十分認可這個方案,避開內網監控,脫離警務人員的身份,才能真正躲開保護傘布下的眼線,摸到最真實的線下線索。

“就這麽辦。”淮楓關掉電腦頁面,把所有卷宗妥善加密存檔,“下午我們分頭走訪濱城老城區的商圈,重點排查閑置寫字樓、私人茶室,這類地方最容易成為資金交易的隐秘據點。”

雨勢稍稍減弱,淅淅瀝瀝的細雨化作綿綿毛雨。兩人走出分局大樓,撐起同一把黑色雨傘。狹窄的傘面之下,肩頭緊緊挨在一起,雨水順着傘沿滴落,隔絕了外界所有紛擾。

街道上人來人往,行人步履匆匆,沒有人會留意這兩個衣着樸素、低調趕路的外鄉人。

兩人沿着街邊慢行,一路低聲敲定暗訪分工。為了降低暴露風險,決定暫時分開行動,傍晚在駐地的小旅館會合,彙總白天搜集到的情報。

走到十字路口,即将分開的時候,時溯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了淮楓的胳膊。指尖的溫度隔着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克制又真切。

“濱城水太深,暗處眼線密布,凡事多留個心眼,不要貿然接觸陌生人。”時溯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難以掩飾的擔憂,“遇到不對勁立刻抽身,安全優先,線索其次。”

短短幾句話,褪去了辦案時的冷靜果決,只剩下發自內心的牽挂。在旁人面前,他們是分工明确的搭檔,公事公辦,分寸得體。可到了四下無人的街頭,那份藏了許久的在意,再也無法死死壓抑住。

淮楓心口微微一熱,擡眼望向身側的人。煙雨朦胧,把時溯清冷的眉眼襯得柔和了不少,那雙總是冷靜無波的眼眸裏,此刻盛滿了真切的擔憂。

“我心裏有數。”淮楓輕輕點頭,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你也小心,不要為了摸排線索貿然深入陌生場所。天黑之前,我們準時碰面。”

“好。”

松開手的瞬間,指尖短暫相觸,又迅速分開,兩個人都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耳根悄悄泛起一絲溫熱。

這一路并肩同行,朝夕相伴,那些克制的情愫早已在無數個朝夕裏慢慢紮根。從前被繁重的案件、擁擠的團隊人群死死困住,所有溫柔都只能藏在一杯溫水、一句叮囑裏。如今身在千裏之外的陌生城市,遠離熟人的視線,心底的悸動便再也難以完全壓制。

兩人在路口分開,一左一右,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巷之中。

淮楓沿着老城區的老街緩步前行,換上一身簡約的休閑外套,看上去就像來本地考察生意的外地客商。他不動聲色地觀察沿街店鋪,避開主乾道的監控攝像頭,專門鑽進幽深僻靜的窄巷。

濱城老城區街巷縱橫交錯,大量老式寫字樓藏在居民區深處,沒有招牌,沒有公開營業信息,閉門待客,正是灰色交易最常選擇的據點。

一連走訪了十幾處茶室與閑置辦公樓,大部分都是正經經營的小店,沒有任何異常。直到傍晚時分,淮楓走進一條深藏居民區的窄巷,在巷子最深處,找到了一棟常年大門緊閉的獨棟小樓。

小樓外牆刷成深灰色,門窗都貼了深色貼膜,門口沒有任何營業牌匾,只有兩名壯漢守在鐵門兩側,眼神警惕,來回巡視,生人根本無法靠近。

淮楓遠遠站在拐角的梧桐樹後,借着樹影的遮擋靜靜觀察。短短二十分鐘裏,先後有三輛黑色私家車悄然駛入院內,全程不開車燈,來往之人行事低調,神色謹慎,處處透着詭異。

不用過多查證,僅憑眼前這幅場面就能斷定,這裏就是濱城一處隐秘的私下交易據點,大概率和資金洗白業務脫不開乾系。

淮楓拿出手機,悄悄拍下大門外景與來往車輛的牌照,沒有再多做停留。他謹記時溯的叮囑,絕不貿然靠近據點,拍完照片便轉身順着窄巷從容離開。

可剛走出巷口,他就敏銳察覺到,身後有兩個人不遠不近地跟了上來,步伐不疾不徐,始終牢牢跟在他身後十米開外。

淮楓心頭一緊。

他刻意壓低腳步,拐進人群密集的步行街,接連繞了兩條岔路,幾次嘗試甩開尾随之人。可對方經驗老道,始終牢牢咬住蹤跡,顯然是有人提前布下了眼線,專門盯梢外來訪客。

對方已經察覺到了外來調查人員的動靜,保護傘的眼線,果然遍布全城。

淮楓不敢再繼續逗留,只能加快腳步,擠進晚高峰的人流,借着來往行人的掩護,幾經輾轉,終于順利甩掉了尾随的人。一路快步回到駐地旅館,關上房門,後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

沒過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

淮楓打開門,門外站着渾身沾了雨絲的時溯。他下午走訪城西商圈,同樣察覺到了無處不在的監視,好幾次都被人不動聲色地阻攔盤問,線下摸排的難度,遠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嚴峻。

一進門,時溯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淮楓略顯緊繃的臉上,看見對方微微發白的面色,眉頭立刻皺緊:“出事了?”

淮楓沒有隐瞞,把方才被人尾随盯梢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又調出手機裏拍攝的獨棟小樓照片。

“這處據點十有八九和‘渡客’有關。但我們剛摸到一點線索,立刻就被人盯上,足以說明,保護傘一直盯着所有外來辦案人員的動向,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光線柔和,褪去了辦案時的凜冽氣氛。

時溯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水遞到淮楓手裏,指尖碰到對方微涼的手背,眉頭皺得更緊。一路奔波,又接連被人尾随,精神高度緊繃,整個人都緊繃着。

“是我考慮不周,低估了對方的防備。”時溯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自責,“早知道眼線遍布全城,就不該讓你獨自走訪街巷,冒這麽大的風險。”

他一向習慣把所有風險自己扛下來,方才一聽見淮楓遭遇盯梢,心底瞬間湧上難以抑制的後怕。平日裏冷靜自持的人,只有在看見身邊人陷入險境時,才會亂了心神。

淮楓捧着溫熱的水杯,指尖漸漸回暖。他擡眼看向時溯緊鎖的眉眼,輕聲安撫:“別自責,分開走訪是我們兩個人共同敲定的計劃,誰也預料不到眼線會布置得這麽嚴密。我全程沒有硬碰硬,順利甩開了尾随的人,沒有暴露身份,一切都還算穩妥。”

話雖如此,可方才被人死死咬住蹤跡的窒息感,依舊萦繞在心頭。對方手握本地人脈,又有公職人員充當保護傘,占據天時地利,他們兩個外來的辦案人,處處都要束手束腳。

時溯依舊放不下心,目光仔細掃過淮楓周身,确認他沒有受傷,懸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原處。狹小的客房裏安靜無言,只剩下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滴答作響。

漫長沉默裏,彼此心底的在意再也藏不住。

從前并肩辦案,身處大隊集體之中,所有關心都只能包裹在公事外殼下。如今獨處異鄉的小房間,沒有旁人的目光,那份克制的擔憂,便直白地流露出來。

“看來短期之內,不能再貿然外出暗訪。”時溯重新冷靜下來,迅速調整偵查方案,“我們暫時蟄伏,不再外出摸排,先回頭梳理這棟小樓的産權信息,順着房産所有人,反向追查背後的聯系人。只要找到房産持有者,就能摸到保護傘的第一條線索。”

明面走訪行不通,那就從不動産檔案入手,繞開街頭眼線,線上悄悄溯源。

淮楓點頭贊同,把手機裏的照片投屏到筆記本電腦上,放大建築外觀,一點點比對濱城房産備案信息。

兩個人頭挨着頭,擠在小小的電腦屏幕前,屏幕冷光映亮兩張沉靜的側臉。肩膀緊緊相貼,呼吸交織在一起,氣氛安靜又柔軟。

一連排查了兩個多小時,終于查到了這棟獨棟小樓的産權人。戶主名字平淡無奇,只是一個普通商人,可順着此人的社交人脈繼續深挖,一條隐秘的人脈鏈條漸漸浮出水面。

這名商人常年和濱城經偵支隊的一名中層乾部往來密切,多年來合夥投資多處房産,資金往來頻繁,關系匪淺。

“找到了。”淮楓指尖定格在屏幕上的名字,眼神驟然清亮,“這名乾部手握內網檔案的查閱權限,恰好可以鎖住跨境資金流水的備案記錄,完美契合我們遇到的權限壁壘。”

眼前這個人,就是擋在線索前方的第一道保護傘。

時溯盯着屏幕上的姓名,神色冷冽下來。七年跨境洗錢鏈條能夠安穩運行,就是靠着這樣一層又一層的內部人員保駕護航,層層封堵線索,把所有調查都攔在半路。

“只查到這一個人還遠遠不夠。”時溯沉聲說道,“中層乾部只是外圍棋子,他背後必然還有更高層級的人撐腰,才能牢牢捂住整條資金黑鏈。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先悄悄收集此人的往來記錄,順着人脈網繼續向上深挖。”

一旦貿然動手抓人,只會打草驚蛇,驚動幕後更高層級的人員,整條線索會瞬間徹底斷裂。

夜色越來越深,窗外的雨還在下,整座城市陷入沉沉的寂靜。連日趕路加上精神緊繃,兩個人都已經疲憊不堪。

淮楓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落,眼底的疲憊再也遮掩不住。

時溯看在眼裏,主動合上電腦:“今天先查到這裏,早點休息。養足精神,明天再繼續梳理人脈線索。”

淮楓沒有逞強,順從地合上筆記本。連日高壓緊繃,精神早已透支,此刻安靜下來,疲憊瞬間席卷全身。

走到房門口,時溯停下腳步,回過頭,目光認真地落在淮楓身上,語氣鄭重又溫和:“接下來幾天盡量不要獨自出門。但凡需要外出摸排,我們兩個人一起行動,彼此照應。”

一句彼此照應,勝過千言萬語。

淮楓心頭一暖,輕輕應聲:“好,我聽你的。”

兩人住在相鄰的客房,房門一牆之隔。

時溯回到自己房間,卻久久沒有入睡。方才淮楓被人尾随的畫面一直在腦海裏反複浮現,那種後怕久久無法平息。他向來獨來獨往,習慣獨自扛下所有風險,可自從身邊有了淮楓,他開始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生怕對方受到半點傷害。

這份沉甸甸的牽挂,早已超越搭檔與戰友,在無數次風雨并肩裏,沉澱成刻入心底的情愫。

而隔壁房間的淮楓,同樣毫無睡意。窗外雨聲連綿,腦海裏反複回放着方才時溯滿眼擔憂的模樣。成年人的感情向來克制隐忍,沒有直白的告白,所有心意都藏在危難時刻的牽挂、深夜裏的叮囑、一次次下意識的守護之中。

長夜漫漫,一牆之隔,兩顆心慢慢靠近。

第二天一早,雨終于停了。潮濕的霧氣慢慢散開,天邊透出一縷淡淡的天光。

兩人吃過早飯,再度坐在一起梳理人脈檔案。順着這名中層乾部的社交圈子層層向上排查,陸續又揪出了三名牽扯利益往來的公職人員,一張小小的保護網,漸漸露出冰山一角。

可就在他們準備調取更多私人轉賬記錄時,新的阻礙再一次出現。關鍵人物的銀行流水全部被封存,對外宣稱涉及內部保密核查,異地協查權限再次被死死卡住。

對方察覺到了暗流湧動,開始主動封鎖所有私人資金線索。

淮楓盯着屏幕上被封存的檔案,眉頭緊鎖:“對方反應太快了,只要我們一摸到關鍵人脈,立刻就會被權限攔住。繼續線上溯源,只會不斷被對方封堵,寸步難行。”

時溯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良久之後緩緩開口:“既然線上溯源處處受阻,那就只能铤而走險,蹲守那棟灰色據點,等待‘渡客’現身。只要抓住中間人,就能撕開整條利益網的缺口,讓所有保護傘無處遁形。”

線上被層層封鎖,那就線下守株待兔。

只是蹲守據點,意味着要長時間埋伏在暗處,直面對方手下的一衆眼線,危險系數成倍提升。

淮楓擡眼看向時溯,眼神堅定,沒有半分退縮:“我和你一起蹲守。兩個人輪流換班,既能盯住出入口,也能互相防備暗處的盯梢。”

時溯望着他堅定的眉眼,輕輕點了點頭。

前路暗流洶湧,危機四伏,可只要身邊人并肩而立,便無懼所有黑暗與阻礙。

正午時分,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老城幽深的巷弄裏。兩人換上不起眼的舊外套,提前躲進據點對面廢棄的雜貨鋪裏,隔着破舊的玻璃窗,牢牢盯住鐵門的出入口。

狹小昏暗的藏身之處,空間逼仄,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連呼吸都交織在一起。

外面街巷人來人往,暗處眼線無處不在,危機四伏。

可在這一刻,彼此肩并肩靠在一起,內心卻無比安穩。

黑暗布下層層壁壘,人心築起道道高牆,但并肩同行的人,永遠是破開所有阻礙的底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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