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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查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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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查流水

清晨的陽光穿透濱城層層疊疊的樓宇,驅散了連日陰雨積攢下來的潮濕霧氣。旅館客房內窗簾半開,柔和的天光落在桌面的筆記本電腦上,屏幕裏密密麻麻鋪滿了檔案文件。

一夜休整,淮楓額角的磕碰已經消腫,手肘處的扭傷依舊隐隐作痛,右臂只能保持小幅活動,長時間操作鼠标依舊吃力。時溯一早便下樓買來消腫藥膏,進門時手裏還提着溫熱的早餐,一舉一動都細致入微,把連日來藏在心底的擔憂盡數化作實打實的照料。

“先把藥再塗一遍。”時溯把早餐放在一旁,拉過椅子坐在淮楓身側,自然而然接過藥膏,指尖輕輕掀開包紮手肘的布條。

布料層層解開,淤青還牢牢盤踞在小臂關節處,青紫交錯,看得人心頭一緊。昨夜倉庫遇險的畫面再次浮現在眼前,時溯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擰起,動作放得更輕,藥膏均勻塗抹在淤青位置,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促進淤血散開,又不會牽動傷口帶來劇痛。

淮楓安靜坐着,目光落在時溯認真沉靜的側臉上。從前并肩辦案,兩人始終保持着同事搭檔的分寸,旁人環繞之下,所有關心都只能藏在公事裏。如今身處千裏之外的異地,獨處一室,所有克制的在意都不必再刻意遮掩。溫熱的指尖偶爾擦過皮膚,細微的觸感漫過四肢百骸,心底泛起一陣綿長柔軟的悸動。

“已經不怎麽疼了,不用這麽緊張。”淮楓輕聲開口,打破一室安靜。

時溯打好新的布條,擡眼望向他,語氣帶着一絲執拗:“皮肉傷看着不起眼,若是休養不到位,很容易落下舊疾。接下來線上排查的工作交給我,你只需要幫忙梳理線索方向,不需要動手操作設備。”

昨夜落入圈套,險些讓取證器材全部被搶走,這件事始終像一塊石頭壓在時溯心頭。他寧可放緩案件進度,也絕不肯再讓淮楓帶着傷勢奔波勞累,線下摸排暫時擱置,接下來所有追查全部轉為線上暗查,避開對方布下的所有眼線與陷阱。

淮楓沒有再争執,輕輕點頭應允。他明白時溯的顧慮,也清楚當下最穩妥的方案,便是避開對方設下的物理埋伏,從金融流水這條無形的線索撕開保護傘的防線。

兩人簡單吃過早餐,迅速進入辦案狀态。

“那名中層乾部每年深秋出境,需要提前兌換大額外幣。”淮楓指着屏幕上整理好的出行時間表,條理清晰地梳理思路,“境外資金洗白,第一步必然是完成本幣與外幣的兌換。銀行外幣兌換記錄屬于金融內部檔案,街頭的打手和眼線攔不住線上協查,也是對方權限封鎖最薄弱的環節。”

倉庫埋伏落空,線下據點布滿陷阱,硬碰硬只會不斷落入對方的算計。既然線下走不通,那就鑽進金融數據裏,順着外幣兌換記錄鎖定資金體量,把這名乾部和中間人“渡客”牢牢綁定。

時溯拖動鼠标,打開濱城公安金融協查的線上申請端口。異地辦案的紙質審批手續在前幾日就已經全部報備完畢,此刻只需要精準填寫排查對象信息,提交協查申請,就能調取各大商業銀行近七年的外幣兌換臺賬。

可光标停在提交按鈕上,時溯的指尖卻遲遲沒有按下。

淮楓一眼看穿了他的顧慮:“你在擔心內網依舊會被人為攔截權限?”

“沒錯。”時溯沉聲道,“這名乾部手握內網檔案管控權限,只要我們提交針對他本人的協查申請,消息會第一時間傳到他耳朵裏,緊接着兌換記錄就會被封存歸檔,我們依舊一無所獲。”

對方把守着本地警務系統的權限關口,明目張膽地定向調取此人的記錄,等同于主動打草驚蛇。

一旦線索再度被封鎖,跨境資金鏈的追查将會再次陷入死局。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街道上車來人往,喧鬧的市井氣息隔着玻璃窗傳進來,襯得屋內的安靜愈發突出。

淮楓微微思索,很快想出迂回之策:“我們不要定向只查他一個人。擴大排查範圍,調取濱城近七年所有大額外幣兌換記錄,篩選每年深秋口岸出境人員的流水,把上萬條數據全部導出,在海量記錄裏慢慢篩選目标。範圍鋪得足夠大,對方就無法精準鎖定我們的排查目标,也就沒辦法單獨封存檔案。”

大範圍批量調取流水,混雜上萬條無關人員的數據,魚龍混雜之下,保護傘根本分不清他們真正要找的目标是誰,自然無從下手封堵權限。

這個思路巧妙避開了權限壁壘,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時溯眼中一亮,立刻敲定方案:“就這麽辦。批量提交深秋出境人員的外幣兌換協查,不限定具體人名,只劃定時間區間與金額門檻。”

手指落下,協查申請順利提交到濱城支隊的金融研判中心。

等待數據反饋的間隙,兩人沒有閑着,同步梳理這名乾部多年來的社交人脈,整理出一份二十餘人的往來名單。這些人大多是本地生意人,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帶,極有可能參與到資金中轉的環節裏。

淮楓靠着椅背,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電腦屏幕密密麻麻的人名上,忽然輕聲開口:“其實我能明白你當年的心結。明明證據擺在眼前,卻被一層又一層的人情壁壘攔住,眼睜睜看着罪案不了了之,換做是誰,都會變成執念。”

一句話,輕輕戳中了時溯埋藏心底多年的軟肋。

之前雨夜空宅談心,他第一次袒露舊案的遺憾,如今再被淮楓平靜提起,長久緊繃的心防又松動了幾分。

時溯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褪去辦案時的冷銳,只剩下沉郁:“當年我手裏握着完整的資金流水,可關鍵檔案被人鎖死,嫌疑人靠着人脈順利脫身。從那以後我便立下規矩,不信人情,只信物證。我不敢給任何人留情面,就是害怕再一次敗給體制裏的灰色壁壘。”

這麽多年,他刻意把自己活成一堵冰冷的牆,凡事只講證據,不近人情,獨自扛下所有壓力,從不向旁人示弱。全隊所有人都敬畏他的冷面果決,唯獨淮楓,總能看透堅硬外殼下積壓多年的疲憊與不甘。

“可你不必永遠獨自硬扛。”淮楓轉過頭,目光認真而溫和,“這一次我們兩個人并肩追查,一層層剝開保護傘的網,就算壁壘再厚,我們也能一起鑿開缺口。”

天光落在淮楓清隽的眉眼上,澄澈又堅定。

時溯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積攢多年的孤勇,慢慢化作安穩的暖意。從前孤身追兇,前路黑暗無人同行,如今身側有人相守,再堅固的高牆,似乎也不再難以翻越。

“有你并肩,确實安穩許多。”時溯低聲應道,語氣輕得融進空氣裏。

暧昧在安靜的房間裏緩緩流淌,沒有直白的告白,只有歷經險境之後彼此托付的信賴。

叮咚一聲提示音,打破了缱绻的氣氛。

濱城支隊反饋回來大批銀行流水數據,上萬條外幣兌換記錄鋪滿文檔頁面,時間跨度整整七年。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眼花缭亂,需要逐條篩選金額、日期、辦理人信息,工作量龐大枯燥。

時溯立刻收斂心神,重新投入工作。他單手操控鼠标,一條一條篩選流水,把每年深秋、單筆兌換金額超過五十萬的記錄單獨歸類,剔除普通商旅人員的小額兌換,只留下大額資金往來的條目。

淮楓坐在一旁,幫他逐條核對出境口岸信息,把兌換記錄和乾部的出行日期一一比對。

兩人分工明确,一主數據篩選,一主信息匹配,思維高度契合,枯燥繁瑣的篩選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

整整兩個小時過去,上萬條流水被壓縮到不足三十條。

其中一條記錄格外刺眼:每年十月中旬,都會有一筆大額外幣兌換業務,辦理預留手機號,和這名中層乾部的備用私人號碼完全一致,兌換時間分毫不差地卡在他出境的前一天。

鐵證終于浮出水面。

“找到了。”淮楓指着屏幕上的條目,眼底泛起亮光,“每一筆兌換都對應着空白窗口期,資金兌換完畢,隔天他就動身前往口岸,對接境外渠道。這筆流水,就是本土洗錢鏈條連通海外的關鍵節點。”

時溯放大頁面,反複核對手機號、辦理網點、交易時間,再三确認信息無誤。這條流水完整記錄了每年的資金兌換軌跡,白紙黑字,無法篡改,徹底把公職乾部和跨境洗錢案牢牢捆綁在一起。

有了這份外幣兌換記錄,第一層保護傘的罪證就徹底坐實。

“光有兌換記錄還不夠。”時溯冷靜分析,“這筆外幣兌換之後,會立刻轉手交給中間人‘渡客’,我們順着這筆資金的後續流向繼續追查,就能揪出臺前辦事的中間人,撕開整張利益網。”

可就在他們想要繼續調取這筆資金的轉手交易記錄時,新的阻礙再次出現。

下一級轉賬記錄被标注為內部保密檔案,普通協查權限依舊無法查閱。

對方雖然沒能堵住外幣兌換這第一道口子,卻提前鎖住了後續的資金流向,只留給他們半截證據,依舊無法順着鏈條抓到“渡客”。

淮楓皺起眉頭:“反應太快了,我們剛鎖定兌換記錄,下級流水立刻被封存,說明這名乾部時時刻刻盯着支隊的金融檔案,一旦查到關鍵節點,立刻上鎖封檔。”

對方手握權限,進退自如,牢牢把控着線索的斷點。

時溯沉默片刻,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很快想出對策:“線上權限被鎖,我們就線下走訪銀行網點。這筆外幣兌換是在城西支行櫃臺辦理的,櫃臺櫃員會留存業務辦理的影像記錄,還有交易人的親筆簽字回執,這些紙質檔案,不在內網權限管控範圍之內。”

電子檔案可以人為上鎖封存,可銀行線下留存的紙質業務底單,不會被輕易鎖住。

只要拿到櫃臺監控視頻和簽字單據,就能拿到實打實的人證物證,不必再受制于內網的權限壁壘。

淮楓眼前豁然開朗:“線下走訪網點,避開警務內網的監控,對方就算嗅覺再靈敏,也來不及封鎖銀行的紙質存檔。”

敲定計劃,兩人即刻動身。

考慮到淮楓手臂扭傷還未恢複,時溯堅決不讓他參與現場溝通,只讓他坐在車裏等候,自己獨自進入銀行對接櫃臺負責人。

車子停在城西商業銀行門外,時溯叮囑道:“你留在車上鎖好車門,不要輕易下車,我進去調取存檔,半個鐘頭之內一定回來。如果發現陌生人員盯梢,立刻給我發消息。”

“放心,我會注意安全。”淮楓點頭。

時溯推開車門,拿着正規協查文書走進銀行大廳。出示異地辦案手續之後,支行行長十分配合,很快調出了歷年大額外幣兌換的業務底單與監控錄像。

紙質回執上的親筆簽名,和這名乾部的筆跡完全吻合,櫃臺監控清晰拍下了他每年親自到場辦理兌換業務的畫面。

人證、物證、影像資料三樣齊全,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抵賴的餘地。

時溯把所有紙質材料掃描存檔,備份成加密文件,妥善存入U盤,滿心篤定地走出銀行。

可剛走到停車場,他就敏銳察覺到,街角停着一輛黑色無牌轎車,車內兩個人正牢牢盯着這輛車,顯然是保護傘派來盯梢的眼線。

對方還是察覺到了動向,一路尾随到了銀行門口。

時溯不動聲色,快步回到車上,關好車門,沉聲道:“我們被盯上了,後面的車一路尾随,不能直接開回旅館,先在城區繞路甩開尾巴。”

話音落下,他立刻啓動車輛,彙入主乾道的車流裏。

黑色轎車緊随其後,不緊不慢地咬在車尾,死死不肯松開。

淮楓側身看向後視鏡,眉頭緊鎖:“對方盯得太緊,直接回駐地,很容易把旅館地址暴露出去,後續我們的人身安全都會受到威脅。”

“先繞進老城窄巷。”時溯冷靜把控方向盤,不斷變換車道,專挑小路穿行,“老城街巷縱橫交錯,岔路繁多,利用密集的居民區甩掉尾随車輛。”

車子七拐八繞,鑽進老城區錯綜複雜的窄巷。兩側樓房林立,岔路四通八達,時溯連續三次急轉彎,借着車流與巷弄的遮擋,終于把黑色轎車遠遠甩在了身後。

确認徹底擺脫盯梢之後,兩人才松了一口氣,調轉方向,繞遠路回到暫住的旅館。

關好客房房門,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時溯把U盤妥善加密保存,長長舒了一口氣,肩頭連日積攢的淤青隐隐作痛,方才一路緊繃,還不覺得明顯,此刻平靜下來,鈍痛一陣陣蔓延開來。

淮楓看見他下意識揉捏肩膀的動作,瞬間想起倉庫裏那一記木棍重擊。

“把上衣脫下來,我幫你看看傷勢。”淮楓開口,語氣不容推辭。

時溯微微一怔,最終還是順從地褪下外層衣衫。肩胛處一大片烏青淤血,顏色深重,看得人心頭一緊。連日奔波辦案,他一直強忍着傷痛,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

淮楓倒出藥膏,指尖蘸上清涼的藥劑,輕輕揉開淤血。溫熱的指尖按壓在淤青處,力道輕重适中,既能舒緩肌肉酸痛,又不會觸碰傷到筋骨。

狹小的房間裏安靜無聲,只剩下彼此平緩的呼吸。

時溯背對着他,渾身的僵硬慢慢化開。這麽多年,他早已習慣獨自扛下所有傷痛,習慣做無堅不摧的辦案骨乾,從來沒有人會留意他身上的傷口,更沒有人願意靜下心來為他撫平疲憊。

身後人的體溫隔着薄薄的衣衫傳過來,安穩又溫暖。

“總是習慣自己硬扛。”淮楓低聲感慨,語氣裏帶着淡淡的心疼,“肩頭傷得這麽重,還一直開車趕路,萬一再次遇到沖突,很容易吃虧。”

“小傷,不礙事。”時溯的聲音放得很輕。

“再小的傷,也要好好休養。”淮楓停下動作,把布條輕輕纏繞在肩頭,打好結,“保護傘步步緊逼,前路危機四伏,我們都要好好保重,才能把整張利益網連根拔起。”

時溯轉過身,四目相對,距離近得幾乎呼吸交纏。暖黃色的燈光籠罩着兩個人,把彼此的眉眼揉得格外柔和。

一路從本土追查跨境暗流,從安靜的辦公室走到荒郊圈套,再到異地暗查流水,險境同擔,長夜并肩,那些克制的心動早已沉澱成難以割舍的羁絆。

時溯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等拿到完整口供,揪出所有保護傘,了結這樁七年燼罪,我想好好停下來歇一歇。”

“我陪你。”淮楓脫口而出,話音落下,耳尖微微泛紅。

簡簡單單三個字,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勝過萬千情話。

時溯望着他泛紅的耳尖,心底一片柔軟,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短暫的溫情沒有持續太久,案件還未收官,暗處的對手依舊虎視眈眈。

淮楓重新收斂心神,點開掃描好的銀行回執文件:“我們已經牢牢抓住這名中層乾部的罪證,外幣兌換記錄+現場監控+親筆回執,證據鏈完整閉環。下一步,正式傳喚他接受訊問,順着他的口供,挖出中間人‘渡客’,再揪出更高層級的幕後保護傘。”

“不能貿然傳喚。”時溯冷靜搖頭,“此人只是中層棋子,一旦被訊問,立刻會向上級通風報信,高層人員會提前銷毀所有跨境資金線索,‘渡客’也會連夜潛逃。我們先把證據悄悄移交濱城支隊可靠的警員,暗中布控,打一場突襲抓捕戰。”

穩紮穩打,層層推進,不給對手留下任何銷毀證據、逃竄脫身的機會。

兩人敲定布控方案,連夜把全套紙質材料、加密電子卷宗移交到協作支隊的骨乾手裏,約定好次日清晨開展秘密抓捕行動。

夜色沉沉,濱城全城陷入寂靜,只有零星的路燈在街巷裏投下昏沉光影。

窗外夜色無邊,暗流未平,利益編織的壁壘依舊層層矗立。

可手中握有實打實的物證,身側有彼此相守的同伴,他們便擁有沖破所有黑暗的底氣。

權限可以人為上鎖,壁壘可以刻意搭建,但鐵證不會被篡改,并肩同行的人,永遠不會被黑暗困住腳步。

時溯送淮楓回到隔壁客房,站在房門口,輕聲叮囑:“今晚鎖好門窗,我就在隔壁,有任何動靜立刻喊我。明天一早行動,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早點休息。”淮楓應聲。

房門輕輕合上,一牆之隔,兩顆心緊緊相依。

長夜漫漫,靜待破曉。

第二天黎明,天剛蒙蒙亮,濱城警方便展開突擊抓捕。那名充當保護傘的中層乾部還在家中熟睡,便被辦案警員當場控制,人贓并獲,來不及向任何人通風報信。

突如其來的抓捕,撕開了整張利益保護網的第一道裂口。

審訊室的燈光驟然亮起,新一輪攻堅審訊,正式拉開帷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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