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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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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影追蹤

落日餘晖鋪滿河面,晚風輕柔地裹住相擁的兩個人。一時溫情缱绻,淮楓靠在時溯的胸膛上,耳邊是沉穩平緩的心跳,連日緊繃的心弦徹底松弛下來。

江南水鄉的煙火撲面而來,河道裏烏篷船搖橹的吱呀聲響,岸邊老街商販的叫賣聲,一切都平靜安逸,仿佛綿延七年的罪惡已經徹底化作飛灰,再無波瀾。

淮楓緩緩擡起頭,眉眼間還帶着未散的暖意,輕聲開口:“難得躲開所有卷宗與紛争,就這樣虛度光陰,倒也是一樁幸事。”

時溯擡手,指尖輕輕拂過他鬓邊被晚風吹散的發絲,動作溫柔克制,恰到好處地守住兩人慢熱的分寸。多年獨來獨往造就的謹慎不會一朝褪去,哪怕心意已然明朗,他依舊不習慣太過直白的親昵。

“我們可以安心休養兩個月。”時溯低聲說道,目光望向蜿蜒流淌的河水,“等傷勢徹底痊愈,再慢慢規劃往後的日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驟然捕捉到河道遠端的動靜。

一艘烏篷船順着水流緩緩劃過拐角,船身樸素不起眼,和水鄉随處可見的漁船別無二致。可方才遙遙投過來的那道視線,銳利冰冷,絕非普通漁民該有的眼神。僅僅一瞬,船艙裏的人影便縮回陰影,小船調轉船頭,鑽進縱橫交錯的支流,轉瞬之間就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橋洞後方。

僅僅只是驚鴻一瞥,時溯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方才松弛下來的神經猛地緊繃到極點。多年經偵辦案練就的敏銳直覺在瘋狂示警,那道視線裏裹挾着毫不掩飾的敵意。

淮楓敏銳察覺到身旁人的變化,方才溫和的氣場驟然冷硬,脊背瞬間挺直,眉眼重新覆上一層慣有的警惕。

“怎麽了?”淮楓直起身,順着時溯望向的河道望去,河面空空蕩蕩,只剩下蕩漾開的金色水波,烏篷船早已不見蹤影。

“剛才有一艘小船,船上有人在盯着我們。”時溯沉聲開口,目光緊鎖四通八達的水巷,“對方看見我們察覺到異常,立刻躲進支流跑了。”

淮楓臉上閑适的笑意一點點斂去,心頭驟然一沉。

整樁洗錢大案從本土暗主、中間人,再到高層保護傘高振邦,最後連境外逃亡七年的主犯都已經順利抓捕歸案,四十多名涉案人員全部關押待審,卷宗閉環,證據确鑿,按理說整條犯罪網絡已經被連根拔起,不該再有漏網之魚。

“會不會只是過路的游客?”淮楓微微皺眉,試着安撫道。

時溯緩緩搖頭,眼神凝重:“普通路人不會帶着那樣的目光,陰冷又戒備,明顯帶着目的性。這一帶河道支流密布,外來游客大多走主河道,不會輕易鑽進偏僻窄巷。”

七年辦案生涯,他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處反常的細節。方才那道窺探的目光,絕非偶然。

原本平靜安逸的休假時光,憑空多出一道潛藏在暗處的影子,兩人都沒辦法再徹底放下心防。

“我們先回民宿。”時溯擡手扶住淮楓完好的左臂,小心翼翼避開手肘的舊傷,“不要聲張,暫時不要表露警惕,免得打草驚蛇。”

淮楓點頭,迅速收斂神色,重新恢複成悠閑度假的模樣。兩人并肩沿着石階走上老街,步履從容,慢悠悠閑逛街邊小店,裝作全然沒有察覺到異樣。

一路走回臨河小院,關上木門,隔絕外界的人聲,兩人才終于卸下僞裝。

房間木窗正對河道,時溯拉上半幅布簾,只留出一道縫隙,安靜觀察外面來往的船只。

“當初審訊所有涉案人員,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團夥全員落網,沒有留下外圍餘黨。”淮楓坐在木桌旁,左手拿起紙筆,一點點梳理整樁案子的人員名單,“本土資金拆分、外幣兌換、跨境中轉、公職保護傘,所有環節的經手人無一遺漏,按理說不會出現脫離名單的人。”

時溯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摩挲着下颌,冷靜複盤所有審訊口供:“高振邦身居頂層,統籌全局,會不會刻意隐瞞了一名心腹?這個人不在主乾鏈條裏,只負責處理收尾爛攤子,所以其餘同夥都不知情。我們忙着抓捕主犯、整理卷宗,一時疏忽漏掉了這條暗線。”

跨境洗錢團夥經營七年,行事缜密周全,必然會預留後手。若是有人專門負責處理遺留資産,躲避警方追查,潛伏在暗處伺機報複,一切就能說得通了。

對方一路追到這座水鄉小城,目标直指他們兩個人。

想來是這一路跨省追查,撕破了整張保護傘網絡,斷掉了對方賴以生存的財路,殘存的餘黨懷恨在心,一路尾随而來。

淮楓筆尖一頓,神色凝重:“我們遠離南城警局,身邊沒有警力支援,身處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水鄉,河道四通八達,對方熟悉水路,占據地利優勢,硬碰硬會很被動。”

荒郊倉庫遭遇埋伏的經歷還歷歷在目,對方出手向來陰狠,不會顧及分寸。他們二人身上都帶着未痊愈的傷勢,一旦陷入圈套,很難全身而退。

“不必貿然主動搜尋。”時溯冷靜定下策略,“我們繼續裝作安心度假,麻痹對方的戒備。他一直在暗處盯着我們,必然會露出破綻。只要他急于動手,就一定會留下行蹤痕跡。”

以靜制動,守株待兔,把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夜色慢慢籠罩水鄉,河道兩岸亮起一串串紅燈籠,光影倒映在水面上,随波搖晃。

晚飯依舊是簡單的家常菜,只是兩個人都心有防備,少了幾分悠閑。

晚飯過後,時溯仔細檢查民宿小院的門窗,鎖好後門,又在院牆低矮處擺放了幾個空酒瓶,只要有人翻牆進入,酒瓶落地就會發出聲響。淮楓則檢查房間角落,确認沒有被人偷偷安裝監聽設備。

做完所有安防布置,兩人才坐在燈下,重新翻看當年的審訊筆錄。

暖黃燈光落在紙頁上,一行行口供反複推敲。淮楓右臂不能長久懸空,只能側着身子,用左手翻動厚厚的紙質筆錄。沒過多久,肩膀就酸脹發麻,額角滲出薄薄一層冷汗。

時溯看見他強撐的模樣,立刻伸手接過所有卷宗:“你休息一會兒,我來逐條核對筆錄。”

“沒關系,我還能堅持。”淮楓輕聲說道。

“傷口反反複複發炎,後續更難痊愈。”時溯的語氣帶着一絲執拗,不容他逞強,“線索我一個人梳理就足夠,你坐着休息,幫我一同斟酌邏輯就好。”

淮楓拗不過他,只能順從地靠在藤椅上,放松緊繃的肩頸。

安靜的小屋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時溯俯身翻閱口供,肩頭舊傷久坐之後隐隐作痛,他面不改色,硬生生把鈍痛壓下去,不肯流露半分疲憊。淮楓靜靜望着他緊繃的側臉,心底泛起淡淡的心疼。這個人永遠習慣獨自扛下所有壓力,哪怕處在休假之中,依舊時刻保持着刑警的警覺,不敢有片刻松懈。

“別硬撐着肩頭的傷。”淮楓輕聲開口,“卷宗可以分批次翻看,不必一夜把所有內容核對完畢。”

時溯擡起頭,對上他溫和擔憂的目光,緊繃的眉眼稍稍柔和下來:“只是想盡快确認這名漏網人員的身份,早點剔除隐患,我們才能真正安心過日子。”

他想要徹底斬斷所有黑暗,真正放下執念,好好握住眼前安穩的煙火。

淮楓輕輕點頭:“我們慢慢來,不必急于一時。”

夜色漸深,河道裏的游船漸漸散去,街巷歸于寂靜。

淩晨時分,時溯終于在林滔的補充筆錄裏找到了一處模糊的伏筆。這名中間人曾經随口提起,高振邦手下有一名專門處理境外遺留資産的外勤人員,常年游走在水陸兩地,極少參與明面交易,大部分同夥都只聽過名字,沒有見過真人。當年團夥做好了最壞打算,一旦主乾人員落網,就由這個人接手剩餘的匿名資産,潛伏躲藏。

這條信息當初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閑談,所有人都沒有放在心上,如今想來,那艘烏篷船上的人影,十有八九就是這名外勤。

“找到了。”時溯指尖點在文字上,眼底閃過一絲銳利,“這個人常年依靠水路出行,熟悉江南所有河道支流,恰好能解釋對方為什麽能在水巷裏來去自如。”

隐患終于有了清晰的輪廓,懸在心頭的石頭落下一半。

淮楓湊上前,目光落在筆錄文字上。兩個人肩并肩挨在一起,肩頭相抵,呼吸交織。深夜四下無人,暧昧的氛圍再次悄然蔓延,只是此刻二人滿心都是案件線索,暫時将兒女情長壓在了心底。

“對方手握資金,又熟悉水路,想要徹底躲藏起來并不難。”淮楓冷靜分析,“他遲遲沒有動手,大概率還在觀望,摸清我們每日的出行路線,等待最合适的下手機會。”

“那我們就給他制造機會。”時溯緩緩勾起唇角,眼底閃過一絲刑偵人員獨有的謀劃,“明天一早,我們照常沿着河道散步,故意走進偏僻無人的窄巷,引誘對方現身。”

主動露出破綻,引蛇出洞。

敲定計劃,兩人才熄燈休息。民宿客房分成兩間,一牆之隔,彼此都睡得淺,稍有風吹草動就能立刻警覺。

一夜安穩,沒有出現意外。

第二日清晨,晨霧籠罩整條河面,水汽氤氲,烏篷船在白霧裏若隐若現。

兩人一如往常,沿着河岸緩步散步,神色松弛,看起來毫無防備。淮楓手裏拎着一把油紙傘,裝作随意游覽水鄉風光的游客,時溯走在身側,神色閑适,完全看不出常年辦案的冷硬氣場。

一路上,他們刻意避開人流密集的主街,慢慢走向河道盡頭的廢棄古巷。這條小巷兩側院牆高聳,住戶早已搬遷,整條街巷空空蕩蕩,沒有行人,恰好是潛伏人員最容易動手的地方。

走入巷口的瞬間,時溯不動聲色地護住淮楓受傷的右臂,将人護在內側。

晨霧越來越濃,巷子裏靜得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巷尾突然竄出一道黑影,對方早已經躲在院牆拐角等候,手裏握着一截短棍,直奔兩人沖來。

“小心!”

時溯反應極快,立刻側身擋在淮楓身前。對方來勢洶洶,木棍迎面揮來,時溯擡臂格擋,肩頭硬生生承受了這一擊。舊傷被狠狠撞擊,劇烈的痛感順着筋骨炸開,他悶哼一聲,腳步踉跄了半步,卻依舊死死守住身前的退路。

淮楓見狀,立刻側身躲開另一側的偷襲,左手撿起地面的石塊,精準砸向對方的手腕。

劇痛之下,短棍脫手落在青石板上。

這名外勤人員見一擊沒能得手,心知再僵持下去很難占到便宜,轉身就要順着河道岸邊逃跑。

“別想走!”

時溯咬緊牙關,強忍肩頭撕裂般的疼痛,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對方的後領,将人牢牢按在牆面上。對方拼命掙紮,手腳不停扭動,卻始終掙脫不開時溯鉗制的手臂。

淮楓快步上前,掏出手機撥通南城支隊的緊急聯絡電話,簡單說明情況,請求當地轄區民警趕來支援。

短短幾分鐘的纏鬥,時溯額頭上已經布滿冷汗,肩頭的淤青被再次撞裂,皮肉火辣辣地疼。

被制服的男人臉色陰鸷,死死盯着眼前的兩個人,咬牙切齒地低吼:“要不是你們一路窮追不舍,整個團夥不會落得全盤覆滅的下場。我潛伏半年,本打算等風頭過後安穩脫身,偏偏你們追到這裏來壞我的事!”

一切正如兩人預判,他正是高振邦留下處理遺留資産的後手,一路尾随來到水鄉,打算伺機報複。

淮楓神色冷靜,一字一句開口:“法網恢恢,只要參與洗錢犯罪,無論躲到天涯海角,終究難逃追責。主乾團夥盡數落網,你孤身一人負隅頑抗,不過是白費力氣。”

沒過多久,轄區派出所的民警順着小巷趕到,給嫌疑人戴上手铐,臨時押回派出所做筆錄。

危機順利解除。

等到警員帶人離開,空曠的古巷重新恢複安靜。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時溯再也撐不住,捂着肩頭緩緩靠在院牆上,臉色蒼白。方才全力纏鬥,舊傷徹底複發,整條右臂幾乎擡不起來。

淮楓心頭一緊,連忙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身體:“傷勢又加重了,我們立刻回民宿處理傷口。”

一路相互攙扶着走回小院。關上房門,淮楓拆開時溯肩頭的衣衫,原本已經漸漸淡化的淤青,此刻一片紅腫青紫,看着觸目驚心。

淮楓倒出冰涼的藥膏,指尖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揉開淤血。狹小的房間裏安靜無聲,只剩下彼此略顯急促的呼吸。

“明明可以穩妥等待警力支援,非要親自上前阻攔。”淮楓低聲說道,語氣裏帶着難以掩飾的後怕,“萬一對方手裏拿着兇器,後果不堪設想。”

“我不能讓你直面危險。”時溯擡眼望向他,目光認真而執拗,“荒郊倉庫那次沒能護住你,我不想再留下第二次遺憾。”

一路走來,險境重重,他早已把守護淮楓當成了本能。

淮楓手上的動作一頓,擡眸對上他深沉的眼眸。晨光透過木窗落在兩人之間,積攢許久的情意洶湧翻湧。

淮楓輕輕俯身,額頭抵在時溯沒有受傷的肩頭,聲音輕柔:“往後我們彼此照應,不要再獨自硬扛所有風險。”

時溯擡手,輕輕攬住他的後背,動作溫柔又克制。

籠罩在休假時光裏的陰影終于徹底掃除,最後一名漏網餘黨順利落網,綿延七年的燼罪,至此才算真正畫上完整的句號。

等處理好肩頭的傷勢,時溯輕聲開口:“隐患徹底清除,往後再無暗處的窺探,我們可以安心留下來享受清閑日子了。”

淮楓擡起頭,眉眼漾開溫和的笑意:“好,從此遠離案卷與暗流,只守着一河流水,朝夕相伴。”

窗外晨霧散去,河面澄澈透亮,烏篷船慢悠悠劃過碧波,人間煙火安穩平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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