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白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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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仁安把帆布包放在膝頭時,指腹總會反複摩挲那朵歪歪扭扭的雛菊。謝清和收拾行李箱的動靜從卧室傳來,拉鏈咬合的脆響像把鈍刀,在空氣裏割出細碎的裂痕。“下周的行程都記好了?”謝清和的聲音隔着門板飄過來,帶着刻意放柔的耐心,“周二去錄音棚補和聲,周四見制作人,周五……”
“你什麽時候走?”燕仁安打斷他,指尖掐進帆布包的布紋裏,布料粗糙的紋理硌着掌心,像池修仁留在他記憶裏的那道模糊影子。卧室門被推開,謝清和拖着銀色行李箱站在門口,淺灰針織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火災留下的疤——顏色比燕仁安後頸的傷深得多,像條蜷着的蜈蚣。“下午三點的飛機,”他把保溫杯放在茶幾上,裏面是溫熱的安神茶,“沈助理會全程跟着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燕仁安沒接保溫杯,只是盯着行李箱上的托運标簽。目的地是挪威,一個據說常年有雪的地方,和他記憶裏某個飄雪的畫室重疊在一起,卻怎麽也抓不住具體的輪廓。“要去多久?”“最多十天。”謝清和的指尖在他後頸停頓片刻,那裏的皮膚下埋着緩釋抑制劑的微針,是他托人特制的,能悄無聲息地撫平記憶翻湧的褶皺,“乖乖待着,別亂跑,尤其別陸知珩和……”“池修仁,對吧?”燕仁安擡起頭,眼底的茫然裏浮出點清明,像霧散時露出的山尖,“你已經說了八遍了。”謝清和的喉結滾了滾,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知道燕仁安這幾天不對勁,夜裏總在夢裏喊“钛白”“畫架”,醒來時枕頭濕一片,像被記憶的潮水漫過。可他不能退,五年的精心鋪墊,不能毀在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池修仁手裏。
“他對你沒好處。”謝清和拿起茶幾上的藥盒,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吃了藥睡會兒,我叫司機送你去錄音棚。”藥片落在掌心,像兩塊冰涼的石頭。燕仁安看着謝清和眼底的執拗,突然想起咖啡館裏那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陸知珩,他說自己當年落在車上的帆布包,說謝清和偷走了病歷。那些碎片像拼圖,在腦海裏晃來晃去,卻總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狀。
“清和,”他捏着藥片,聲音很輕,“我真的……出過舞臺事故嗎?”謝清和的動作僵了半秒,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指尖帶着熟悉的溫度:“傻孩子,醫生的診斷報告還在抽屜裏,你忘了?頭撞到燈架,失憶很正常。”他拿起水杯遞過去,“快吃藥,不然趕不上錄音了。”燕仁安把藥片塞進嘴裏,溫水滑過喉嚨時,嘗到點微苦的餘味。他看着謝清和拉着行李箱出門,門關上的瞬間,抓起手機沖進洗手間。冰涼的水潑在臉上,鏡子裏的人眼眶發紅,後頸的衣領滑落,露出那道淺疤。他記得池修仁說過,這是被畫架砸的,不是燈架。記憶裏突然閃過片晃動的光影——木質畫架轟然倒地,顏料管摔得四分五裂,钛白顏料濺在某人的手背上,像落了場細雪。
手機屏幕亮着,池修仁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在哪”。燕仁安的指尖懸在鍵盤上,指腹的汗洇濕了屏幕,連敲三次才打出完整的句子:“明天下午三點,美術館門口見。”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洗手間的門被敲響。“仁安?好了嗎?司機在樓下等了。”是沈助理的聲音,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燕仁安把手機塞進口袋,對着鏡子深吸一口氣。鏡中的人眼神依舊茫然,卻多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堅定,像迷路的人終于決定邁開腳步。
池修仁收到消息時,正在給畫架上的畫布刷底色。钛白顏料混着松節油,在畫布上暈開片朦胧的白,像燕仁黯當年總說的“給記憶留塊空白”。手機震了兩下,他差點把畫筆掉在地上。
“明天下午三點,美術館門口見。”短短一行字,像道驚雷劈在畫室裏。池修仁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鐘,指尖抖得握不住筆,顏料滴在地板上,暈開朵小小的白花,像燕仁安帆布包上的雛菊。“怎麽了?”陸知珩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份文件,是郊外別墅的水電繳費記錄,戶主欄寫着謝清和的名字,“查到點線索……”
“他約我了。”池修仁打斷他,聲音發顫,把手機遞過去,“燕仁安,約在美術館。”陸知珩的瞳孔驟縮,文件差點從手裏滑落。他反複看了三遍消息,确認不是幻覺,才猛地抓住池修仁的胳膊:“他想通了?是不是想起什麽了?”“不知道。”池修仁搖搖頭,心髒在胸腔裏跳得像要炸開,“但他主動約我,這是好事,對不對?”“是好事。”陸知珩的聲音裏帶着難掩的激動,卻很快冷靜下來,“但別高興太早,謝清和雖然出國了,他的人肯定還盯着燕仁安。”他把文件放在畫桌上,指着其中一頁,“別墅的監控拍到上周有陌生車輛出入,像是謝清和雇的保镖。”
池修仁的興奮被澆了盆冷水。他看着畫布上未乾的钛白,突然想起燕仁安在咖啡館裏痛苦的樣子,那些被強行壓制的記憶,像埋在土裏的種子,稍微澆水就想破土而出。“我不會逼他的。”池修仁拿起畫筆,在畫布邊緣輕輕劃了道線,“他想說就說,不想說……就當重新認識。”陸知珩看着他眼底的認真,突然松了口氣。之前那個什麽都莽撞的,終于學會了小心翼翼,像呵護易碎的瓷器那樣,對待這份失而複得的可能。
“我陪你去。”陸知珩把文件收好,“就在附近等着,有情況随時叫我。”美術館門口的銀杏落了滿地,像鋪了層金箔。燕仁安到的時候,池修仁已經站在臺階下,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手裏拎着個畫筒,像當年在畫室門口等他的樣子。
“你來了。”池修仁的聲音有點緊張,指尖攥着畫筒的帶子,指節泛白。燕仁安點點頭,帆布包抱在懷裏,像抱着某種護身符。他看着池修仁身後的美術館,玻璃幕牆映着天空的流雲,突然想起頒獎禮後臺那幅畫——《潮濕角落》,畫裏的雪松和茉莉,像極了此刻的他們。“進去說?”池修仁側過身,讓出通往展廳的路。
“就在這吧。”燕仁安在臺階上坐下,銀杏葉落在帆布包上,他撿起來夾在書頁裏,“風大,腦子清醒。”池修仁挨着他坐下,畫筒放在兩人中間,像道無形的界碑。他能聞到燕仁安身上的味道,清淺的雪松香混着點藥味,比記憶裏淡了很多,卻依舊讓人心安。
“你……”
“我……”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下,相視而笑時,空氣裏的緊繃感散了些。池修仁看着燕仁安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突然想起他以前總說,畫肖像要抓住“動态的瞬間”,比如笑時的紋路,哭時的淚痕,那才是活的人。“你先說吧。”池修仁做了個手勢,指尖無意識地敲着畫筒。燕仁安的手指在帆布包上劃着圈,雛菊的輪廓被摸得發亮。“清和出國了。”他突然說,聲音很輕,“他不讓我見你,但我想來。”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下。“為什麽?”“因為你身上的畫具味。”燕仁安擡起頭,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淡的陰影,“我聞着不讨厭,甚至……有點熟悉。”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有那個帆布包,我摸着它,心口會發疼,像丢了很重要的東西。”池修仁的喉結滾了滾,想說“你丢的是我”,卻終究沒說出口。他拿起畫筒,抽出裏面的畫——是幅素描,畫的是五年前的燕仁黯,坐在畫室的窗邊調顏料,陽光落在發梢,像鍍了層金邊。
“這是……”燕仁安的瞳孔放大,指尖顫抖着撫過畫紙,紙面粗糙的紋理蹭着指腹,像在觸摸真實的時光。“是你。”池修仁的聲音帶着哽咽,“五年前,在你的畫室。”燕仁安盯着畫裏的人看了很久,突然捂住頭,呼吸急促起來。記憶碎片像玻璃碴子紮進腦海——松節油的味道,畫架倒地的巨響,某人手腕上的疤痕,還有句模糊的“仁黯,下輩子我一定會娶你”。“別想了。”池修仁連忙按住他的肩膀,“想不起來就算了,沒關系的。”燕仁安的呼吸漸漸平穩,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素描畫上,暈開片淺灰的痕。“對不起,”他哽咽着說,“我好像……把你忘了。”“不是你的錯。”池修仁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引來一陣輕微的戰栗,“忘了就忘了吧,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燕仁安擡起淚眼朦胧的臉,像只受驚的鹿:“重新開始?”
“嗯。”池修仁點頭,撿起片銀杏葉遞給他,“我叫池修仁,畫畫的,你呢?”燕仁安看着他眼底的認真,突然笑了,眼淚還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花:“我叫燕仁安,唱歌的。”他頓了頓,補充道,“雖然……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唱歌。”池修仁的心髒像被溫水泡過,又軟又燙。他想起燕仁黯總說,比起聚光燈,他更喜歡畫室的臺燈,因為“那裏的光只照我一個人”。但燕仁黯也說過自己很喜歡唱歌,很喜歡舞臺,只是比起聚光燈更喜歡臺燈罷了。
“沒關系,”池修仁把素描畫卷起來,塞進他手裏,“你可以慢慢找,喜歡什麽都好。”燕仁安握着畫筒,指腹蹭過卷起來的畫紙,突然覺得掌心發燙。他看着池修仁被風吹紅的鼻尖,想起咖啡館裏對方說的“钛白顏料蹭在鼻尖上”,那些模糊的碎片突然有了溫度。
“池修仁,”他輕聲說,“你會教我畫畫嗎?”池修仁愣住了,随即笑起來,眼角的細紋裏盛着光:“好啊,從基礎的線條開始,就像……”“就像重新學走路?”燕仁安接話,眼底的霧徹底散了,露出清澈的底色。“對,就像重新學走路。”池修仁看着他,陽光穿過銀杏葉的縫隙,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像幅未完的畫。謝清和是在奧斯的酒店收到消息的。沈助理發來的照片裏,燕仁安和池修仁坐在美術館臺階上,手裏拿着卷畫,笑得像個孩子。手機“啪”地掉在地毯上,屏幕裂開道縫,像他此刻的心髒。他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卻沒想到來得這麽快,快得讓他措手不及。“訂最快回國的機票。”謝清和抓起外套,對着電話吼道,聲音裏的冷靜碎得片甲不留,“現在!立刻!”酒店的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聲音,卻吸不走他胸腔裏的恐慌。五年了,他像捧着易碎的琉璃那樣護着燕仁安,替他擋掉所有可能勾起記憶的東西,可池修仁一出現,所有防線都成了紙糊的。他不能回去,至少現在不能。燕仁安剛對池修仁放下戒心,他的突然出現,只會把人往對方懷裏推得更近。“沈助理,”謝清和的聲音漸漸冷靜下來,指尖攥着手機,指節泛白,“盯着他們,別讓他們去畫室,別讓他們碰任何和‘過去’有關的東西。”挂了電話,謝清和站在窗邊,看着奧斯的雪。池修仁帶着燕仁黯死去,也扼殺了他最後的退路。他以為把人改造成“燕仁安”就能永遠擁有,卻忘了有些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燒不掉的——比如對钛白顏料的偏愛,比如對松節油味道的依賴,比如……對池修仁的在意。
手機屏幕亮着,沈助理發來新的消息:“燕先生和池先生去了附近的畫室用品店。”謝清和的呼吸驟然停住。他仿佛能看到燕仁安站在顏料架前,指尖撫過一排排钛白顏料,記憶的閘門被轟然撞開,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真相,像洪水般洶湧而出。“攔住他們!”謝清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不惜一切代價!”畫室用品店的鈴铛叮當作響,顏料的味道撲面而來,像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燕仁安站在顏料架前,指尖撫過支钛白顏料管,突然想起個模糊的畫面——某人把這種顏料擠在調色盤上,笑着說“加一點,陰影裏就有光了”。“想試試嗎?”池修仁拿起支畫筆,遞到他面前,“水粉筆”燕仁安接過畫筆,筆毛柔軟的觸感傳來時,指腹突然發癢,像有無數個畫畫的本能在蘇醒。他蘸了點钛白顏料,在旁邊的試畫紙上輕輕劃了道線,線條流暢得不像新手。“你看,”池修仁的聲音裏帶着笑意,“你沒忘。”燕仁安看着那道線,眼眶突然有點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畫,卻知道這感覺很熟悉,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也許吧。”他把畫筆放回架上,聲音很輕,“但我還是想……慢慢來。”
“好。”池修仁點頭,拿起那支钛白顏料放進購物籃,“先買回去,等你想畫了,随時找我。”燕仁安看着他認真挑選畫具的樣子,突然覺得心裏某個角落被填滿了。謝清和總說池修仁是來攪亂他生活的,可此刻的感覺卻很平靜,像漂泊的船終于找到了港灣。
“池修仁,”他突然開口,“你說的那個……燕仁黯,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池修仁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時,眼底的光很柔:“他很溫柔,會把我的調色盤洗得乾乾淨淨,會在畫累了的時候給我煮咖啡,會把钛白顏料蹭在鼻尖上……”他笑了笑,補充道,“他還很倔,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比如……喜歡一個人。”燕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下。他看着池修仁眼底的懷念,突然覺得那個叫“燕仁黯”的人很幸運,能被這樣記在心裏。“如果……”燕仁安的聲音有點發緊,“如果我永遠記不起來,你還會……”“會。”池修仁打斷他,眼神堅定得像塊石頭,“不管你是燕仁黯還是燕仁安,我都想陪着你。”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畫具上,鍍了層金邊。燕仁安看着池修仁的眼睛,突然覺得那些糾纏的記憶、混亂的碎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顏料的味道,陽光的溫度,眼前這個人的眼神。“那我們……試試?”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重新開始。”池修仁的眼睛瞬間亮了,像點燃了整片星空。他用力點頭,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好,重新開始。”
謝清和在機場接到沈助理的電話時,正坐在登機口。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埋起來。“謝先生,燕先生和池先生……一起去了池先生的畫室。”沈助理的聲音帶着恐懼,“我攔不住,燕先生說……想看看畫具。”謝清和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那個充滿燕仁黯氣息的畫室,是喚醒記憶的最後一道閘門。“訂最早回重慶的航班。”謝清和站起身,抓起行李箱就往登機口跑,“告訴他們,我明天就回去。”電話那頭的沈助理還想說什麽,卻被他匆匆挂了電話。廣播裏傳來登機通知,謝清和擠過人群,登機牌被攥得皺巴巴的。他看着舷窗外的雪,突然覺得五年的時光像場笑話,他費盡心機築起的堤壩,終究擋不住記憶的洪流。
但他不能輸。
燕仁安從五年前被自己從醫院帶出來就已經是自由之身了,不要再被池修仁禁锢,不要再喚起那段悲傷的回憶,所以他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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