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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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修仁站在練歌房後巷時,牆皮上的青苔蹭了滿手。手機屏幕亮着,燕仁安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還停在對話框:“後門沒鎖,直接進來。”巷口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替他數着心跳。他拎着個帆布包,裏面裝着新削的炭筆和速寫本,還有兩盒熱牛奶——是燕仁安愛喝的牌子,甜而不膩,像記憶裏某個清晨的陽光。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時,鐵鏽的合頁發出吱呀的呻吟,驚得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練歌房的玻璃窗蒙着層薄灰,隐約能看見裏面晃動的人影,鋼琴聲斷斷續續飄出來,是那首未發表的畫室民謠,調子比演唱會時慢了半拍,像被拉長的嘆息。池修仁放輕腳步走進去,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燕仁安背對着他坐在鋼琴前,白色的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指尖在琴鍵上猶豫着起落,像在尋找某個失落的音符。“卡在這裏三次了。”燕仁安的聲音突然響起,沒回頭,卻像早知道他在身後,“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池修仁把牛奶放在鋼琴邊的矮櫃上,包裝袋摩擦的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哪裏?”他湊過去看,琴譜上某小節被紅筆圈了出來,音符像串斷了線的珠子,“這裏的轉音?”“嗯。”燕仁安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卻沒按下,“想加段和聲,又不知道該怎麽配。”

池修仁的目光落在琴鍵旁的速寫本上,是昨天咖啡館裏那本,某頁畫着兩只交握的手,角落的雛菊被人用紅筆輕輕描了一遍,像點了滴朱砂。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燕仁黯寫歌卡殼時,總愛讓他坐在鋼琴旁聽,說“你的呼吸能給我節奏”

“試試降B調?”池修仁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琴鍵上的時光,“稍微壓一點,像松節油混着顏料的味道。”燕仁安的指尖頓了頓,随即按下琴鍵。低沉的音符漫出來,和主旋律纏繞在一起,像兩股終于交彙的溪流,在房間裏緩緩流淌。他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找到了丢失的拼圖,指尖在琴鍵上越跳越快,連帶着嘴角都揚起輕快的弧度。池修仁退到牆角,悄悄翻開速寫本。炭筆落下時,先勾勒出鋼琴的輪廓,烏木色的琴身在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再把筆鋒轉柔,沿着燕仁安低頭看琴譜的弧度,描出他微蹙的眉峰——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陰影,比畫裏的更深些,像藏着片小小的森林。

“畫什麽呢?”燕仁安突然轉過頭,指尖還停留在琴鍵上,嘴角的笑意帶着點狡黠,“是不是把我畫成了歪鼻子?”池修仁的筆尖猛地一頓,在紙上戳出個小黑點,像顆慌亂的星。“沒有,”他把速寫本往身後藏了藏,耳尖發燙,“畫琴鍵呢。”燕仁安笑着轉回去,指尖在琴鍵上輕輕一點,彈出個俏皮的音符。“騙人,”他的聲音混着鋼琴聲,像裹了層蜜糖,“你昨天在咖啡館,就偷偷畫我沾咖啡漬的樣子。”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炭筆在紙上暈開片淺灰。他看着燕仁安的背影,突然覺得那些被時光模糊的細節,正順着琴聲一點點清晰——比如他笑起來時嘴角的梨渦,比如他彈錯音符時吐舌頭的習慣,比如他總愛在琴譜邊緣畫小雛菊,說“這樣看譜子不枯燥”。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時,兩人同時頓了頓。池修仁看了眼屏幕,是陸知珩發來的消息:“謝清和去你畫室了,說要找你‘談談’。”他的指尖瞬間冰涼。練歌房的玻璃窗突然映出個熟悉的影子,謝清和站在後巷的拐角,手裏捏着份文件袋,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裏冷得像塊冰。

“他怎麽來了?”燕仁安的聲音沉了下去,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琴鍵,指節泛白。池修仁把速寫本塞進帆布包,聲音裏帶着不容錯辨的堅定:“我去處理。”

“別去。”燕仁安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傳過來,帶着點微顫,“他就是那樣,估計約你又是讓你遠離我”池修仁掰開他的手指,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沒事的,”他笑了笑,指腹蹭過燕仁安手背上的青筋,“你繼續練琴,我很快回來。”

後巷的風帶着鐵鏽味,吹得人眼睛發澀。謝清和把文件袋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袋口散開,露出裏面的照片——是池修仁一年前拍的燕仁黯,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校服,眉眼青澀,卻能看出如今的輪廓。“為什麽要帶着仁黯一起死?為什麽”

池修仁沒撿照片,只是盯着他手裏的文件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謝清和突然笑了,笑聲裏帶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你纏着仁安,攪亂他的生活,現在跟我說與我無關?”他彎腰撿起張照片,是池修仁和燕仁黯的合照,兩人站在畫室門口,手裏舉着幅剛完成的畫,笑得眉眼彎彎,“你們一年前發生了你什麽你以為仁安忘了,你就能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為什麽老要讓他想起你呢?”

池修仁的指尖攥得發白。照片上的燕仁黯,頭發比現在長些,發梢被陽光染成淺棕色,手腕上戴着串細銀鏈,是他送的二十歲生日禮物,說“戴着能安心畫畫”。

“他現在叫燕仁安。”池修仁的聲音很輕,卻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沒資格替他決定記不記得。”

“我沒資格?”謝清和猛地把照片摔在他臉上,相紙的邊緣劃過高挺的鼻梁,留下道淺紅的痕,“一年前要不是你,他怎麽會……”

“一年前怎麽樣?”池修仁突然逼近一步,眼底的光像燃着的炭,“你敢說嗎?你僞造死亡證明,帶走他,還妄想改他的記憶,謝清和我怎麽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啊?陸知珩知道你這樣他該怎樣啊?”謝清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後退半步,撞在斑駁的牆壁上,牆皮簌簌落在肩頭,像層細密的雪。“總之,你離他遠點,”他的聲音發虛,卻依舊強撐着強硬,“別提我跟陸知珩了,我不想知道關于他和我的任何事了,那些都是過去事了。”池

修仁彎腰撿起那張照片,指尖撫過照片上燕仁黯的笑臉,突然覺得心口發疼。“你攔不住他的。”他把照片塞進帆布包,轉身往練歌房走,背影挺得筆直,像株不肯彎折的竹。

練歌房的鋼琴聲停了。燕仁安站在窗邊,看着池修仁走進來,鼻梁上的紅痕像道醒目的傷。他沒問發生了什麽,只是從抽屜裏拿出盒創可貼,拆開包裝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池修仁的臉頰,引來一陣輕微的戰栗。

“他說了什麽?”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麽。

“沒什麽。”池修仁接過創可貼,對着鏡子貼上,薄荷的清涼漫開來,壓下了皮肉的刺痛,“說讓我離你遠點。”燕仁安的指尖在琴鍵上劃了道空音,不成調的音符在房間裏蕩開。“別理他。”他的聲音裏帶着點賭氣的認真,“我的事,我自己說了算。”池修仁看着他緊繃的側臉,突然笑了。“嗯,”他走到鋼琴邊,拿起那盒沒開封的牛奶,塞進燕仁安手裏,“熱的,快喝。”燕仁安握着溫熱的牛奶盒,指尖的溫度一點點回暖。他看着池修仁翻開速寫本,在剛才那頁畫了只豎起尖刺的刺猬,旁邊标着“某人”,突然覺得心裏的緊繃感散了些。“接着練?”池修仁的筆尖懸在紙上,像在等他的指令。“嗯。”燕仁安擰開牛奶盒,喝了一大口,甜香漫過喉嚨時,突然想起個被遺忘的細節——一年前在畫室,池修仁也總愛買這個牌子的牛奶,說“喝甜的能讓人開心”。鋼琴聲重新響起時,池修仁的炭筆落了下去。這一次,他畫的是燕仁安握着牛奶盒的手,指尖泛着因用力而産生的白,指縫裏漏出的陽光,像撒了把碎金。

中午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琴鍵形狀的光斑。燕仁安靠在鋼琴上吃三明治,面包屑掉在琴鍵縫裏,像撒了把芝麻。池修仁的速寫本攤在腿上,正畫着他鼓囊囊的腮幫子,像只儲存食物的倉鼠。

“別畫了,”燕仁安拍掉身上的面包屑,伸手去搶速寫本,“再畫就成醜八怪了。”

池修仁把本子舉得高高的,笑着躲開:“不會,你怎麽樣都好看。”兩人的指尖在半空相觸,像觸電般縮回,空氣裏突然漫開層微妙的甜。燕仁安低下頭,假裝整理琴譜,耳尖卻紅得像熟透的櫻桃。池修仁看着他泛紅的耳廓,突然覺得嘴裏的三明治都變甜了,像摻了蜜。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是陸知珩發來的視頻通話。池修仁接起來時,陸知珩的大臉占滿了屏幕,背景是他的畫室,畫架上的畫布蒙着白布,像蓋着什麽秘密。

“你火上澆油啊?”陸知珩的聲音裏帶着哭笑不得,“剛刷到你倆從咖啡館出來的視頻,現在#池修仁燕仁安保護# 都上熱搜第一了!”池修仁的視線掃過屏幕,畫室的角落裏,謝清和留下的文件袋被踢到了牆角,袋口散開的照片上,他和燕仁黯的笑臉在陰影裏若隐若現。“知道了。”他的聲音沉了沉,“沒別的事挂了。”

“別啊,”陸知珩連忙叫住他,“謝清和剛才在你畫室翻了半天,好像拿走了什麽東西,你回去記得檢查一下。”

挂了電話,池修仁的臉色沉了下來。燕仁安放下三明治,遞來張紙巾:“怎麽了?”

“謝清和去我畫室了。”池修仁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的面包屑,“不知道拿走了什麽。”

燕仁安的指尖頓了頓,突然想起謝清和昨晚翻他抽屜的樣子,眼神像在尋找什麽獵物。“他最近很奇怪,”他的聲音裏帶着點擔憂,“總在翻舊東西,還問我記不記得以前的畫室。”

池修仁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想起畫室最底層的木箱,裏面裝着燕仁黯的畫具,還有本日記,最後一頁寫着“等修仁畢業,就告訴他”。

“我得回去看看。”池修仁站起身,帆布包在肩上晃了晃,“下午可能……”

“我跟你一起去。”燕仁安抓起外套,動作比他還快,“正好想看看你的畫室。”

池修仁的畫室在老城區的頂樓,爬滿爬山虎的樓梯在腳下發出吱呀的呻吟,像首古老的歌謠。推開門時,陽光從天窗漏下來,在地板上投下塊菱形的光斑,空氣中飄着松節油的味道,像五年前從未離開。“比我想象的大。”燕仁安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牆上的畫——有風景,有人像,還有很多幅雛菊,形态各異,卻都帶着種熟悉的溫柔。池修仁的視線落在牆角,木箱的鎖被撬了,裏面的畫具散落一地,褪色的帆布包被扔在畫架旁,松節油的味道混着灰塵的氣息,像被打翻的時光。他沖過去翻找,日記本不見了,那支斷了筆尖的狼毫筆也不見了,只剩下支孤零零的钛白顏料管,躺在褪色的帆布上,像顆被遺棄的星。

“少了什麽?”燕仁安走過來,蹲下身幫他撿畫具,指尖碰到塊凝固的顏料,是燕仁黯最愛的钛白,“是不是很重要的東西?”池修仁的聲音有點發啞:“一本日記,還有支筆。”他看着散落的畫具,突然覺得眼眶發熱,“是一年前的東西。”燕仁安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幫他把畫具放回木箱。陽光從天窗照下來,落在他低頭的側臉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像幅安靜的素描。他的指尖撫過那支钛白顏料管,突然說:“這個顏色,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池修仁擡起頭,撞進他茫然的眼底。那裏像蒙着層薄霧,卻在某個瞬間,透出點熟悉的光,像沉睡的星辰終于蘇醒。“在夢裏,”燕仁安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空氣聽,“有個人拿着這個,在我手背上畫了朵花,說‘這樣就不疼了’。”池修仁的呼吸驟然停住。他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燕仁黯用這支筆,在他打架留下的疤痕上畫雛菊,筆尖的顏料蹭在皮膚上,涼絲絲的,卻燙得他心口發疼。“是雛菊,對嗎?”池修仁的聲音帶着哽咽,指尖輕輕碰了碰燕仁安的手背,像在觸碰易碎的夢,“白色的,帶着點黃蕊。”燕仁安的瞳孔驟縮,突然呼吸急促起來。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來——雨夜的畫室,散落的炭屑,某人手腕上的疤痕,還有句模糊的“等我回來”。

“別想了!”池修仁連忙扶住他,聲音裏帶着慌亂,“想不起來沒關系,真的沒關系!”

燕仁安的呼吸漸漸平穩,卻抓住他的手腕不放,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池修仁,”他的聲音裏帶着點顫抖,“我好想你。”夕陽西下時,畫室的天窗漏下橙紅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板上交疊成一個溫暖的形狀。燕仁安靠在畫架上,手裏捏着那支钛白顏料管,指尖反複摩挲着褪色的标簽,像在确認什麽。“我想起個畫室,”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記憶,“有很大的天窗,畫架上總擺着沒完成的畫,角落裏的咖啡機總在冒泡。”池修仁的心髒像被溫水泡過,又軟又燙。他走到畫架旁,掀開蒙着的白布,露出幅未完成的肖像——畫布上的燕仁黯正低頭調顏料,側臉的線條在光影裏柔和得像塊融化的玉,正是燕仁安描述的樣子。

“是這裏嗎?”池修仁的聲音帶着哽咽,指尖輕輕碰了碰畫布上的人影,“你總說,天窗的光能把陰影裏的光都找出來。”燕仁安的眼睛亮了起來,像點燃了整片星空。他走到畫架前,指尖在畫布上輕輕劃過,動作熟稔得像在撫摸老友的臉頰:“是這裏,”他的聲音裏帶着點哭腔,“我總在這個畫架前畫畫,你就坐在那邊的椅子上,看我調色,看我把钛白顏料蹭在鼻尖上……”

池修仁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畫布上,暈開片淺淡的痕。五年了,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記憶,終于在這一刻破土而出,像遲來的春天,帶着所有的溫柔和想念,回到了原點。

“仁黯……”他哽咽着,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燕仁安轉過身,眼底的霧徹底散了,露出清澈的底色。他看着池修仁,像看着失而複得的珍寶,嘴角的笑意帶着點淚光:“修仁。”

這聲呼喚,穿過五年的時光,落在畫室的塵埃裏,像顆投入湖心的石子,蕩開層層漣漪。

謝清和坐在車裏,看着頂樓畫室的燈光亮起,手機屏幕上是剛收到的照片——池修仁和燕仁安站在畫架前,相視而笑,像幅被時光遺忘的畫。他捏着那本偷來的日記,指尖的汗洇濕了泛黃的紙頁,最後一頁的字跡在燈光下格外清晰:“等修仁畢業,就告訴他,我給他買了新畫具”車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五年的守護,一年的謊言,終究抵不過一句遲到的告白,抵不過那些刻在骨子裏的羁絆。他發動汽車,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刺耳。後視鏡裏,頂樓的燈光溫暖得像個擁抱,而他,終究只是個局外人。

畫室的燈光亮到很晚。池修仁把那支斷了筆尖的狼毫筆找了出來,是燕仁安在散落的畫具裏發現的,藏在帆布包的夾層裏。

晨光爬上畫室天窗時,池修仁被鉛筆落地的輕響驚醒。他猛地睜開眼,看到燕仁黯正蹲在地板上撿炭筆,晨光順着他發梢的弧度滑下來,在頸後投下細碎的光斑——那道被謝清和說成“舞臺事故”的疤痕,此刻在光線下顯出清晰的輪廓,是被畫架砸傷的鈍器痕跡,邊緣還沾着點早已乾涸的顏料渣。“醒了?”燕仁黯轉過身,手裏捏着支削尖的炭筆,眼底的清明像被晨露洗過,“剛想畫晨光裏的你,結果手滑了。”池修仁坐起身,毛毯從肩頭滑落,露出腕上那道淺疤。一年前燕仁黯畫的小雛菊早已褪色,卻在皮膚紋理裏留下淺淺的印記,像枚隐秘的戳記。“記得了?”他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道疤。“嗯。”燕仁黯點頭,把炭筆擱在畫桌上,金屬筆筒碰撞的輕響在安靜的畫室裏蕩開,“從看到那幅肖像開始,像有根線突然把所有碎片串起來了。”他走到窗邊,推開積灰的木窗,清晨的風卷着桂花香湧進來,“記得你總在我畫累時泡咖啡,記得你把我的钛白顏料藏起來逼我休息,記得……”

他頓了頓,轉身時眼底泛着水光:“記得你說,等我畫完那幅《逆光》,就陪我去海邊。”池修仁的喉結滾了滾,說不出話。那幅《逆光》是燕仁黯一年前的未完待續的作品,畫的是他坐在畫室天窗下的樣子,光影在肩頭切割出鋒利的線條,卻在眼底藏着團柔軟的光。自殺那天,畫布也被血染的不成樣子,現在還壓在畫室的木箱底。

“我去找謝清和。”燕仁黯的聲音突然沉下來,像被晨露打濕的綢緞,“有些事,該問清楚了。”池修仁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我陪你去。”“不用。”燕仁黯掰開他的手指,動作輕柔卻堅定,“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他彎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是件深灰色風衣,袖口磨出的毛邊還沾着點松節油的味道,“中午回來給你做番茄炒蛋,你總說我炒的糖放多了。”門關上時,木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個暫時的句點。池修仁站在原地,看着窗臺上那盆蔫了的雛菊,突然想起燕仁黯以前總說:“有些花看着蔫了,根還活着呢。”謝清和的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層,落地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車河。燕仁黯按門鈴時,指腹蹭過門牌上的“謝”字,金屬的涼意順着指尖爬上來,像一年前那個雨夜,對方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門開的瞬間,謝清和眼裏的驚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又迅速凝固。他穿着件淺灰色家居服,頭發亂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和平時一絲不茍的樣子判若兩人。“你……”“我來拿我的東西。”燕仁黯側身走進玄關,目光掃過鞋櫃上的相框——裏面是一年前他們在畫展上的合影,他穿着白色西裝,謝清和站在旁邊,領帶打得一絲不茍,像株永遠筆挺的杉樹。客廳的茶幾上擺着空酒瓶,威士忌的琥珀色液體在杯底殘留着,像凝固的血。燕仁黯的視線落在沙發角落,那裏扔着個褪色的帆布包,是他當年用的畫具包,松節油的味道透過布料滲出來,帶着股陳舊的酸。

“日記呢?”燕仁黯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還有我的筆。”謝清和的喉結滾了滾,轉身從書房拿出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時發出紙張摩擦的輕響。“都在裏面。”他的指尖在袋口停留片刻,突然擡頭,眼底的紅血絲像爬滿蛛網,“你都想起來了?”

“嗯。”燕仁黯拿起紙袋,指尖碰到冰涼的紙張,是日記本的封面,“想起畫室的天窗,想起沒畫完的《逆光》,想起……你為什麽要帶我走。”謝清和突然笑了,笑聲裏帶着點碎裂的調子,像玻璃杯砸在地上。“我以為能瞞一輩子。”他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塊碰撞的脆響刺破沉默,“醫生說你可能永遠醒不過來,就算醒了也記不得過去,我以為……”

“以為我就能當一輩子燕仁安?”燕仁黯打斷他,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把日記本和筆放進去,動作有條不紊,像在收拾散落的舊物,“你給我灌安神藥,讓我疏遠以前的朋友,甚至改了我的筆跡,就為了讓我當你手裏的提線木偶?”

“我是為了你好!”謝清和猛地攥緊酒杯,指節泛白,“你忘了家裏怎麽逼你?忘了那些說你‘不務正業’的閑言碎語?你忘了池修仁帶着你去死的那天了嗎?我帶你走,是讓你遠離那些傷害!”

燕仁黯的指尖頓在帆布包的拉鏈上,金屬齒咬合的聲音突然停住。他想起火災前的那個下午,父親把他的畫具摔在地上,顏料管在昂貴的地毯上炸開,像朵醜陋的花。“我知道你是好意。”他的聲音放輕了些,像在說給多年前的自己聽,“但你不能替我決定人生。”謝清和的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濺在袖口,像滴沒擦乾淨的血。“我看着你把自己關在畫室,三天三夜不出來,看着你吞安眠藥被送進醫院,”他的聲音發顫,帶着點近乎偏執的急切,“我不能再看着你毀了自己!”燕仁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樓下車河彙成的光帶。一年前的謝清和,就是在這樣的光線下,把昏迷的他背出來,用自己的身份登記住院,在病床前守了三個月,瘦得脫了形。“我沒怪你救我。”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怪你把我變成了別人。”

帆布包在肩頭晃了晃,裏面的狼毫筆硌着肋骨,像根細小的刺。那支筆是他十五歲生日時,池修仁用第一筆稿費買的,筆杆上刻着個小小的“黯”字,被謝清和用砂紙磨掉了,換成了光滑的平面。

“你看,”燕仁黯舉起那支筆,對着光線轉了轉,“連支筆都要改,謝清和,你到底在怕什麽?”

謝清和的臉突然變得慘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盯着那支筆,像在看某個被遺忘的噩夢。公寓的老式挂鐘敲了十下,黃銅鐘擺的晃動聲裏,燕仁黯想起以前的畫室。牆上的石英鐘總慢五分鐘,他懶得調,說“這樣就能多五分鐘畫畫”,池修仁卻總在整點時故意咳嗽,提醒他“又偷了五分鐘”。

“我要搬回畫室住。”燕仁黯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金屬拉鏈在晨光裏閃了下,“演唱會的後續工作,讓助理跟你對接吧。”謝清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你要去找池修仁?”他的聲音裏帶着驚惶,像個即将失去珍寶的孩子,“你忘了他之前怎麽對你的?要死的時候他在哪裏?”燕仁黯的指尖猛地收緊,帆布包的帶子勒進掌心。他想起自殺那天,那個也差點死去的池修仁“他在我畫裏。”燕仁黯掰開他的手指,一字一句地說,“在我沒畫完的《逆光》裏,在他每年寄來的明信片裏,在……我從未忘記的記憶裏。”謝清和的手僵在半空,像尊突然失了魂魄的雕塑。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腳下投下道長長的影子,像條無法掙脫的鎖鏈。

燕仁黯走到玄關時,身後傳來紙張散落的聲音。他回頭,看到謝清和蹲在地上,正撿着從日記本裏掉出來的照片——是他和池修仁在畫室門口的合影,兩人舉着幅剛完成的畫,笑得像兩個偷吃到糖的孩子。“他當年……是去給你買钛白顏料。”謝清和的聲音帶着哭腔,像被雨水泡過的紙,“自殺,他本來要跟你告白的,手裏攥着支新顏料,在畫室門口站了整整一夜。”燕仁黯的腳步頓住了。帆布包裏的钛白顏料管突然變得滾燙,像塊燒紅的烙鐵。他想起池修仁昨天在畫室裏,看着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掉眼淚的樣子,想起演唱會角落裏那道執着的目光,突然覺得眼眶發酸。

“這一年,”謝清和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被鐘聲吞沒,“他每天都去給你‘掃墓’,帶着畫具,在墓碑前畫一整天的雛菊。”挂鐘又敲了一下,黃銅的回響裏,燕仁黯拉開了門。晨光湧進來的瞬間,他聽到自己說:“謝清和,我們還是朋友。你也回頭看吧看看陸知珩吧。”

“我曾以為舊事随風,再無歸期,卻不知有些羁絆如絲,纏繞不斷,難舍難分,祝你和他幸福。至于我和陸知珩,就再也回不去了。”

燕仁黯就門關上的剎那,他聽到身後傳來酒杯落地的脆響,像某種漫長等待的終結。

回畫室的路上下起了小雨,燕仁黯把帆布包抱在懷裏,生怕淋濕裏面的日記。路過街角的花店時,看到門口擺着新鮮的雛菊,白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像剛從晨露裏撈出來的。他買了一小束,用牛皮紙包着,邊角被雨水浸得發皺。老板娘笑着說:“送愛人的吧?這花寓意好,藏在心底的愛。”燕仁黯沒說話,只是付了錢,指尖觸到花瓣時,涼絲絲的,像池修仁畫在他手背上的雛菊。爬上頂樓時,雨已經停了。畫室的門虛掩着,裏面傳來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混着咖啡機冒泡的輕響,像首溫柔的晨曲。燕仁黯推開門,看到池修仁正坐在畫架前,對着幅新畫布發呆。畫布上剛打了底稿,是片海,浪尖上漂着朵小小的雛菊,像在尋找彼岸。“在畫什麽?”他走過去,把雛菊插進窗臺上的空瓶裏,水珠滴在木質窗臺上,暈開個小小的圓。

池修仁吓了一跳,鉛筆在畫布上劃出道歪線,像條突然受驚的魚。“沒什麽。”他慌忙用橡皮擦,卻越擦越亂,耳尖紅得像被雨淋濕的櫻桃。燕仁黯從帆布包裏拿出日記本,放在畫桌上,泛黃的紙頁在風裏輕輕翻動。“看這個。”他指着其中一頁,上面畫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着支顏料管,旁邊寫着“等修仁回來”。池修仁的指尖撫過那行字,突然紅了眼眶。“我以為……”他哽咽着,“我以為你再也不會記起來。”

“記起來了。”燕仁黯拿起那支斷了尖的毛筆,蘸了點清水,在池修仁的手背上畫了朵小雛菊,動作熟稔得像昨天剛做過,“記起所有事了。”窗外的陽光突然穿透雲層,落在畫架上的畫布上,把那道歪線照成了金色。池修仁看着手背上的雛菊,突然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砸在畫布上,暈開片淺淡的痕。

“那幅《逆光》,”燕仁黯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風聽,“我們接着畫吧。”池修仁點頭,拿起畫筆的手還在抖。燕仁黯從背後輕輕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呼吸混着松節油的味道,像五年前每個畫畫的午後。“這次,”燕仁黯的聲音帶着點笑意,吹在他耳尖上,“換我當你的模特。”畫布上的海在晨光裏漸漸清晰,浪尖的雛菊被添上了細細的根莖,像終于找到了紮根的土壤。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裏,燕仁黯想起謝清和最後那句話——“他在墓碑前畫了一年的雛菊”,突然覺得,有些等待,終究會等來花開。雨又開始下了,敲在天窗的玻璃上,像首溫柔的催眠曲。畫室裏的咖啡機“叮”地響了一聲,煮好的咖啡冒着熱氣,混着雛菊的清香,在空氣裏釀出種名為“重逢”的味道。

池修仁的筆尖在畫布上頓了頓,落下最後一筆——給那朵雛菊,添了片小小的影子,依偎在旁邊,像再也不會分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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