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會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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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找到你

池修仁終究還是去了新西蘭。

不是為了履行那個落空的約定,而是想看看燕仁黯說過的草原,吹吹他提過的海風。他背着簡單的行囊,手裏攥着那片早已乾枯的白色羽毛,登上飛機時,天空藍得像塊沒被觸碰過的畫布。奧克蘭的春天比想象中更暖。他租了輛車,沿着海岸線漫無目的地開,車窗開着,帶着鹹味的風灌進來,拂過臉頰時,總讓他想起燕仁黯在天臺上被風吹亂的頭發。

他去了皇後鎮的雪山,踩着殘雪往山頂爬,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燕仁黯指尖的溫度——明明是幻想,卻真實得像刻在骨頭上的記憶。他在山頂的雪地裏坐下,掏出随身攜帶的素描本,畫下遠處連綿的山巒,畫到一半,筆尖頓住,無意識地在空白處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眉眼清瘦,下颌線繃得很緊,像極了燕仁黯。

“畫得不像。”他對着空氣輕聲說,像在跟誰對話,“你總說我畫不像你。”風從雪山深處吹來,帶着冰碴,刮得耳朵發紅。他把素描本合上,塞進背包,轉身往山下走。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腳印,很快就被新的落雪覆蓋,像從未有人來過。在基督城的植物園,他果然看到了大片的櫻花。粉白的花瓣飄落在草地上,鋪成一片柔軟的毯。他蹲下身,撿起一片花瓣,和口袋裏那片羽毛放在一起。花瓣帶着濕潤的水汽,羽毛卻乾得發脆,像兩個被時間隔開的季節。

“你看,”他對着櫻花樹低語,“這裏的櫻花開得比山裏的熱鬧。”旁邊有個金發的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手裏舉着支剛摘的櫻花。他沖她笑了笑,小女孩也回以一個燦爛的笑,舉着花蹦蹦跳跳地跑遠了。他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海深處,突然想起燕仁黯說過,要在院子裏種滿櫻花。

那些沒來得及實現的話,終究成了散在風裏的回聲。

他在一個臨海的小鎮住了下來。民宿的老板娘是個華裔,聽說他從中國來,笑着用不太标準的中文說:“我們鎮上有個年輕人,也喜歡對着海唱歌,跟你一樣,總一個人待着。”

池修仁的心猛地一跳。“他叫什麽名字?”

“好像叫燕仁安,”老板娘想了想,“是個歌手,偶爾會在海邊的小酒館駐唱,長得很好看,就是性子冷,不太愛說話。”

燕仁安。

只差一個字。

池修仁幾乎是跑着沖出民宿的。海邊的風很大,卷起他的衣角,像要把他往更遠的地方推。他沿着海岸線狂奔,沙灘上的貝殼被踩得咯吱作響,遠處的海鷗被驚起,成群地掠過海面,翅膀劃破湛藍的天空。小酒館就開在離沙灘不遠的地方,木質的招牌在風裏搖晃,上面寫着“海聲”兩個字。他推開門時,風鈴叮當作響,酒館裏人不多,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正坐在角落的吧臺前,低頭調着吉他弦。

池修仁的呼吸瞬間停滞了。

那人擡起頭,看向門口。

眉眼确實有八分相似,尤其是笑起來時眼角的弧度,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面。但他的眼神更亮,帶着點未被打磨的銳,不像燕仁黯,總蒙着層淡淡的霧。“要點什麽?”年輕男人開口,聲音比燕仁黯要沉些,帶着點海水的沙啞。池修仁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背包帶,裏面的羽毛硌得手心發疼。“你……叫燕仁安?”

“是。”對方挑了挑眉,繼續調試琴弦,“認識?”

“不認識。”池修仁慢慢走到吧臺前坐下,聲音有些發緊,“我在找人。”

“找誰?”

“一個叫燕仁黯的人。”

燕仁安的動作頓了一下,擡頭看他,眼裏閃過一絲疑惑。“沒聽過。”他低下頭,撥了下琴弦,清脆的音符在酒館裏散開,“這名字倒是跟我挺像。”池修仁沒說話,只是看着他。他彈琴的姿勢和燕仁黯很像,指尖落在琴弦上時,會習慣性地微微蜷起,像在呵護什麽易碎的東西。可他彈的曲子是陌生的,帶着點海的洶湧,不像燕仁黯總愛彈的《花期》,溫柔得像溪水。

“你從中國來?”燕仁安突然問。

“嗯。”

“難怪,”他笑了笑,“她也是中國人,總說要帶我回去看看。”池修仁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知道,這不是燕仁黯。沒有誰會是燕仁黯,那個活在他幻想裏的人,帶着他所有的渴望和溫柔,是獨屬于他的鏡中花、水中月。那天晚上,燕仁安在酒館裏唱了首原創的歌,歌詞裏寫着“海會記得每片浪花的形狀”。池修仁坐在臺下,聽着聽着,眼眶就熱了。

是啊,海會記得。

他付了酒錢,走出酒館時,夜色已經漫上來了。沙灘上沒什麽人,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永不疲倦的鐘。他走到海邊,脫掉鞋子,赤腳踩在微涼的沙灘上。海水漫上來,沒過腳踝,帶着夜的寒意,卻讓人異常清醒。他望着漆黑的海面,遠處的燈塔閃着微弱的光,像顆不肯熄滅的星。“燕仁黯,”他開口,聲音被海風扯得有些散,卻異常清晰,“你說你沒存在過。”海浪退去,在沙灘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浪覆蓋。“可你看,”他彎腰,撿起一枚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的貝殼,舉到眼前,貝殼的內壁映出微弱的光,像藏着片縮小的星空,“但凡存在過的,總會留下痕跡。”也許是那本畫滿側臉的速寫本,也許是那把被他偷偷換過弦的舊吉他,也許是他此刻胸腔裏隐隐作痛的地方,也許是某個陌生人身上相似的眉眼。“我會找到的。”他對着大海輕聲說,像是承諾,又像是給自己的勇氣,“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你留下的痕跡。”海風卷起他的頭發,帶着鹹濕的氣息,拂過臉頰時,竟有了點溫柔的錯覺。他把那枚貝殼放進 pocket,和那片羽毛放在一起。轉身往民宿走時,他的腳步很穩。沙灘上的腳印依舊會被海浪撫平,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是抹不掉的——比如他畫過的畫,唱過的歌,比如他為了一個幻想,勇敢地走到了這片陌生的海。遠處的海平面開始泛起微光,天快要亮了。新的一天像幅未完成的畫,正等着被填滿色彩。

池修仁擡起頭,看向漸亮的天際,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路還很長,但他會帶着那些痕跡,一直走下去。

或許在某個不經意的轉角,或許在某片盛開的櫻花下,或許在某陣帶着松木香的風裏,他會再次遇見那個穿白襯衫的少年。

那時,他會笑着說:“你看,我找到你了。”

——正文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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