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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致意的的山谷雖大,但到底這裏只住了他一個人。
他自己住的院子,自然也就住不下這麽多人。
不說李持安這幾個人能不能湊合住一個房間,就單單莊雨眠帶的護衛侍女,就連院子都擠不進來。
不過好在,莊雨眠這個有錢人也不是蓋的。
她自帶住所。
完美的解決了這個問題。
這讓從來沒見識過的有錢人的享受的金空月,狠狠驚豔了一把。
李持安被這股子正宗大小姐的做派哽了一下,這很顯得她這個森羅城第一的大小姐很假诶!
但是能住的好誰還挑啊,李持安帶着難以言喻職業失衡心态歡歡喜喜選房間去了。
謝唯安的身子弱,早早就被李持安趕去休息了。
大半夜的她實在認床,睡不着,出來一看就看到錢致意鬼鬼祟祟的站在謝唯安房間門口。
旁邊是應該在房間裏照顧人的金空月。
兩人不知道在聊些什麽。
葉星遙和林舒居然也在。
“真是沒想到,前輩居然和顧師兄是好友。”
葉星遙好奇,“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啊?仙道百年難得的天之驕子,一定是個很孤傲的劍修吧!”
“反正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這人可是不是看上去那樣不染塵俗,孤高冷傲,他心眼子賊多,精死了!
第一次見到他那心上人就一見鐘情了。
他同門都明确告訴他,他那心上人并非同門,且不喜劍修,他還硬是湊上去和人交朋友。
私底下更是買了不少話本子,還搞了個什麽英雄救美,真是莫名其妙,居然就這麽擅自闖進了他那心上人的門派裏,用還恩情的名義,讓他那心上人倒追他!
後面更是三五不時的,成天去人家生活裏晃悠!
後面他為了讨心上人的歡心,竟然幫他那心上人繡花!
堂堂劍修,竟然連夜鑽研女紅,最後被抓包了,這小子生怕他老婆受委屈居然把罪名全推到老子身上!!!”
人乾事!!!
看得出來,錢致意真的對這位故人很有意見,也很讨厭這位故人了。這過去多年再回想起來仍然氣得不行。
這事在他這裏是真過不去,耿耿于懷記到現在。
尤其是他平時煉器之餘就愛種點花花草草,這兩相疊加,他竟然說不清了!!!
可氣死他了!
“啊!那前輩你有沒有見過我的師叔啊!”金雨兮突然眼睛一亮,怕錢致意不知道她的師叔是誰,還主動解釋道,“就是顧真人的心上人,李師叔!我只在師尊那裏聽過,從來沒見過呢!”
“聽說她性子特別溫婉,一手繡藝出衆,容貌昳麗溫柔似水的美人。”
“溫婉?倒确實是個溫婉的人……”
錢致意也陷入了回憶。
“顧硯朝!你給我等着!我遲早要在你心上人面前揭穿你人模人樣的假面具!”
年輕時候的錢致意喜歡穿的一身黑。
這時的他身上還沒有為了更好的鍛煉法器而淬體導致的大塊肌肉和雷痕。
他氣得放下一句狠話,帶着他又一次被輕易折斷的法器離開。
被放狠話的人表情淡淡,看起來孤高桀骜,一點也不将除了他以外之人放在眼裏。
風吹過藕粉的寬袖,帶來一陣昙花幽香。
輕快的腳步聲漸漸靠近。
“你又逗他玩了。”
少女看着不過雙十年華,紫衣曳地,廣袖交疊。
她雖然說着不贊同的話,可軟糯清甜尾調上翹,這讓她口吻不由自帶一點小俏皮。
一襲紫底白邊的廣袖法衣,兩側發絲被梳得一絲不茍,挽成一個半月的形狀在腦後用一個紫色的細帶綁着。
遠遠看着,像是垂着長耳的絨兔,利落又不失溫婉,襯得其脖頸修長。
長發如墨,紫繩束尾,垂落如瀑。行走間,唯有發間一抹紅珠随步輕搖,氣質清逸,靈動生姿。
眉心一點紅,讓這股溫婉與清冷并存的同時不失嬌媚。
“哪有,明明是他總是來找我的麻煩。”
身着藕粉的青年豎着高高的馬尾,剛剛還冷若冰霜的氣質瞬間化開。
“我不過是借了他一點點花,用了他一點點地方,最後花了他一點點靈石。
但我也不是沒有補償,我可是很好心的指點他的煉器之法,沒想到,我不過是指出了他幾個不如意的小地方,他就與我翻了臉,真是小氣。”
他說話的聲音如同眉眼一般冷冽,還帶着點少年人的意氣,最後朝着少女假模假樣地搖搖頭。
“還是我脾氣太好,就逮着我一個欺負。”
半點沒說自己把人家精心養育的花拔了,還花着人家的靈石買話本子,結果把那些話本子全藏在人家床底,他的一位志同道合的多年好友來看望他。
兩人不知怎的,将床鋪坐塌。
之後……
錢致意就怒氣沖沖來找他算賬,并翻臉。
顧硯朝委屈的把頭抵在少女的肩頭,臉頰在脖頸蹭了蹭,像個被欺負了大狗狗一樣從後環住了少女。
“這怎麽能怪我呢?”
“他還罵我,我都沒生氣和他計較,嗯,果然是我大度。”
顧硯朝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一副“我寬容”“我大度”“我是善良的好心人”的神态。
即便沒看到此時的顧硯朝的神情,少女僅聽這語氣就能想象到他此時是個什麽神态。
少女不由被逗笑了。
“我都聽見啦,他說要來找我告狀呢!你肯定又是故意擺着高冷又桀骜的樣子,就是想名正言順不理人對不對~”
少女一本正經地說着指責的話,明明是在懷疑人,嘴角卻是壓不下的小弧度,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完了完了,這下他又生氣了。上次咱們拔了他的竹子他都沒說要來告狀呢!
看來這次他又要生好久好久的悶氣了。
某人說要送的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暮夜逐月昙,現在要沒有啦~”
“這可不怪我,都怪暮暮太迷人,害我走到哪都忍不住想着你盯着你,哪裏還見得到其他人,別人說我高冷孤傲,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難道說……”顧硯朝故意擡頭,薄唇擦過修長的脖頸,最後貼在少女耳邊,“暮暮不是這樣想的嗎?”
少女徹底繃不住,笑出聲來。
“對對對,我家朝朝最好脾氣,最好了,好的我也時時刻刻想着你,都沒空想其他人了。”
其實她挺想問,這又是他打哪裏學來的。
明明在外人眼裏,修仙界第一仙門歸元宗的仙道天才顧硯朝,是個再清冷不過的人,對所有試圖接近他的人都是神色淡淡,一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
不過她知道,如果她真的這樣問,那就徹底哄不好人了。
她得倒貼出去幾個親親才行。
換作在其他地方也就罷了,可這裏是錢致意的地盤,這可不行。
她會不好意思的。
雖然這裏的主人已經被氣跑了。
顧硯朝果然沒有被哄開心。
反而郁悶壓在少女肩頭讓自己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暮暮,難道連你也不信我嗎?”
“信~朝朝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信~我都愛!”
說着,她側過臉,手壓着顧硯朝的頭,紅唇輕輕貼上另一人的唇角,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畢竟,我最愛最喜歡朝朝啦!”
“你會永遠喜歡我嗎?”
“當然不喜歡!!!”
李持安大聲說着,好似在宣告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一樣,說話時的臉頰紅撲撲的,仿佛為眉間的那一道紅豎印記增添了一道媚嗔。
她很生氣的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喜歡他!”
“我有喜歡的人!!”
“我喜歡的人不在這裏!!!”
李持安氣得,恨不得上手把眼前這個空口說胡話的壯漢腦子裏的水晃出來。
“真是的!你這老頭能不能把我的話聽進去,不要老是自己一個人在那裏自己瞎想啊!!!”
李持安搞不懂這個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體修的化神期煉器大師,能不能有點煉器大師的樣子,怎麽老是對她的私人感情生活有那麽多揣測。
“你真無聊!”
錢致意環緊雙臂,“哦?老夫是想相信你說的話,奈何老夫的眼睛不信。”
李持安翻了個白眼,“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麽針對謝唯安?”
大晚上的,居然還鬼鬼祟祟跑人家門口,雖然現在這裏莫名其妙聚了一大堆人,但是也掩蓋這個大師想要偷偷搞事的心。
不然好好的,不在他自己的煉器爐裏琢磨她要的法器,跑這裏乾什麽?
兩百年沒見過外人,跑這來找人純聊天?
李持安怎麽就這麽不信呢!
“哼!”錢致意扭過頭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有些差。
雖然他很不想說,不出于不便明說的原因還是說出口。
“不過是因為這小子給勞資的感覺很像勞資的一個故人。”
“故人?”
“既是故人,又為何針對呢?”林舒不明白。
正因為他猜到這個故人是誰,所以不解。
“因為他給人的感覺太讨厭了,和那個讨厭的家夥一樣的讨厭!”
錢致意嚴重懷疑這個看起來病怏怏,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在他院子裏的青年,就是那個讓他傻傻等了兩百年的家夥。
一想到自己是怎麽拜他所賜,在這裏‘隐居’兩百年的,就咬牙切齒。
這個叫謝唯安的青年實在是像顧硯朝僞裝的,他那麽無聊的一個人,會乾出這種事不足為奇。
但……
錢致意眉頭緊鎖,若說他真的能确定這謝唯安皮下是顧硯朝,錢致意又覺得自己不能确定了。
畢竟那可是顧硯朝啊,他就算再怎麽可惡,也不可能會躲在女人的背後。
尤其是他捧在手心裏的心上人。
錢致意眉頭打結,這個結估計一時半會,不,三五十日都解不開了。
“雖然老夫并非醫修,但老夫好歹也是個化神,多年修行,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你們一味的給他喂靈藥只能治标不治本,只能救得了一時,讓他多活些時日罷了。
根本救不了。”
“我知道,我爹爹曾經請過醫修,他們也是這麽說。”李持安說着有些煩,“他麻煩的不是用藥,而是身體,他不能修行,身體也無法承載過多的靈力。這才是問題的根本,我知道。”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聲音很低,仿佛是在和自己說。
“是啊……我也知道,這些年我找的靈藥也不少,那些斷經續脈,修複金丹元嬰的天材地寶我也不是沒有,可是……”
金空月頓了頓。
雖然謝唯安有時候真不做人,但金空月還是會原諒他。
小貓不想失去親人。
“可是謝唯安的身體就是破了個大洞的一艘船,漂浮在水面上,眼看就要沉底,那些靈藥就如同舀出去的水,沒用,但必須用。”
畢竟修補只能越修越糟糕,一個弄不好,甚至會徹底下沉,是連修都來不及的崩潰。
那樣的結果是金空月承擔不起的。
“老夫倒是有個辦法能救一救。”
“什麽辦法?”金空月問道。
“天材地寶,他的身體承受不了。但若是在中間加一個可以承載的媒介,幫他把不能承受的部分分擔,将他可以承受的部分渡讓給他……”
錢致意老神在在,猶如一個靠譜的長者般緩緩道來,明明看起來也就三四十歲的樣子,卻非要擺出一副七老八十的口吻。
李持安越聽越覺得這個辦法有點眼熟。
“老夫聽聞有一種靈蠱,無論多重的傷,還是道基受損,甚至還是經脈斷裂,只要有這蠱在,都能滋養修複。
就算只剩下半口氣,也能重續生機。
療傷救命之能雖算不得罕見,但這蠱恰好在于他所能承受的程度之內,溫和的很,長期使用下來,能夠徹底修複他那破爛身子。
讓他成為一個正常的普通人。”
“真的嗎!這蠱在哪裏能得到?怎麽用?”金空月激動追問,“這靈蠱的靈力真的不會撐破他的身體嗎?”
“當然,只要與種下這靈蠱之人相合,二人氣息交融,讓這蠱順着一方靈力轉化蠱力,渡化元氣,把這生機與藥力渡過來。
就能以此療傷續命、固本培元。
這可是大補之法。”
李持安沉默了一下,她有些無語。
“這不就是采補嗎!!!”
說得好聽,本質不就是采陰補陽的雙修嗎!!!怪不得穩妥呢!魔門的歪門邪道,能不大補嗎!
錢致意眼神飄忽,不敢和人對視。
“你就說老子這個辦法有沒有用就是了。”
李持安鄙視他。
金空月倒是摸着下巴,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樣子。
外面幾人的讨論,房內的謝唯安一概不知。
謝唯安在做夢,在做一個美夢,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夢。
夢境與現實,他總能分得很清。
原先的他總愛睡覺,放任自己成眠于夢鄉,是因為他總能在夢中與愛人相聚,回到他永遠回不去的過去。
對于他來說,沒有所愛之人的現實才是噩夢。
他站在黑漆漆的角落裏,拿出珍藏在懷中心口位置的素帕。
“朝朝!你瞧!我做的帕子是不是也很好看!我跟你說——
這可是我和師姐她們學了整整三個月繡得最好看的!”
“嘿嘿!她們都想要,我都沒給,就連師尊也想要,我都拒絕了!畢竟——
我繡的最好看的,是要留給你的嘛!”
“前些時日,我和師姐她們一塊去了一趟不虧城,那裏有不少未成婚的修士與凡人,好生熱鬧!”
“我還學會了一句話。”
“一方素帕寄相思,橫看思來豎也思。”
“我回宗門以後,你只要看着它就知道,我也在思念你~”
紫衣少女笑容明媚,燦若朝陽,灼傷了他的眼。
謝唯安垂眸,輕輕地撫摸着那角落裏的小小昙花,黑暗的小角落裏,誰也看不到他臉上眼角殘留的淚痕。
淚如雨滴,滴滴落進回憶裏。
白日裏,李持安手持流螢漫,漫天花雨的那一幕,讓謝唯安想起有一年他過生辰之時,李持安專門為他月下輕旋的一舞。
他仿佛回到了那年的梨花樹下。
看着那人。
紫衣紗裙,紅色發帶,纖纖細腰。
一颦一笑皆是牽引他心魂的動人。
她站在瑩瑩月光下,肌膚透亮仿佛泛着銀光,緩緩撐開紅傘,在月下翩翩起舞,出塵若仙。
月下舞動的她仿若一條在水中的魚那般輕盈,順滑。
執傘間,轉、旋、收、放,刀光劍影恰似繁花盛開,破開朦胧的流雲。
快如雷霆,柔如流水。
廣袖擡舞輕掃,似是挑破夜幕曉霧星間輕霞,月光透亮,化作漫天流螢飛舞。
她披着滿身煙紗,似是踏月而來 。
步搖綴,舞蹁跹,風輕吟。
澄澈的眼眸流轉,映着月色清冷無瑕,轉身回望,風掠過,吹散墨發,傘沿劃過天際,散開片片落花。
傘影輕晃,恰似鏡中花,水中月。
一舞畢。
傘收,人立。
她揚起燦爛如光的明媚笑顏,褪去滿身的清冷月華,手向上一擲,紅昙在夜空中飄揚盛開。
少女輕提裙擺,滿心滿眼朝他奔來。
就那麽活力滿滿撲進自己懷裏。
白日裏時。
謝唯安看着李持安朝他奔來時,他失神間仿佛看到紫衣少女與紅衣少女的身影重合。
于這一刻重合。
此刻,恍惚間。
他好似又看到少女出現在榻邊,滿心雀躍地朝他懷裏撲來。
一如往日那樣抱着他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腰胸膛,用着嬌嗔的口吻抱怨着。
他聽不清也聽不進,只用雙手穩穩借助少女,抱住她的腰。
将她緊緊攏在自己懷裏。
去聽他們共同的心跳聲。
“砰、砰、砰、”
然後——
“噗呲——”
一柄長劍,刺穿了少女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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