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忠孝 節帥盡忠,夫人盡孝,方為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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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沉水香袅袅地浮着,身側的高公公最是善于察言觀色,見他目光所向,忙順着望去,臉上堆起恭敬的笑意,細聲道:“陛下可是在看陸铮陸節度?陸節度此番回京述職,确是風姿更勝往昔……”
裴昱容眼皮未擡,聲音壓得低沉,聽不出情緒:“朕問的,是他身側之人。”
高公公一怔,旋即恍然,小心翼翼回道:“陛下恕罪,是奴眼拙。陸節度府上……聽聞只正娶了一位夫人,甚是愛重,今日伴在其側的,想必便是那位陸夫人柳氏了。”
裴昱容握着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自然聽過一些關于陸铮的傳聞,年少成名,鎮守一方,卻至今膝下無子,且拒了所有納妾贈美的提議,只守着一位出身似乎并不顯赫的結發妻子。
這在當今權貴中,算得上一樁異事。只是以往聽來不過耳邊風,此刻卻因那一瞥,忽然變得具體而鮮明起來。
他目光更深,疑道:“既是節度使夫人,宮宴場合,朕怎麽從來沒見過這張面孔?”
這副長相,若是她曾在他面前出現過,他絕無可能毫無印象。
高公公斟酌着詞句,道:“回陛下,這陸夫人聽聞身子骨偏弱,邊地苦寒尚可适應,反是回了長安水土略有不服。以往宮宴,陸節度多是獨身赴會,或由府中長史随行。禮部也曾循例詢問,陸令公皆以‘夫人靜養’為由告假。次數多了,也就成了慣例。”他悄悄擡眼,觑着皇帝神色。
“哦?”裴昱容從鼻子裏極輕地哼出一聲,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那他倒是寶貝得緊。”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聽不出什麽波瀾,但高公公到底宮裏伺候大半輩子,早練出一身從帝王只言片語中嗅出風雨的本事。
眼下他只聽出這皇帝的情緒在變化,且還不是往好的方向變化……
寒冬臘月,窗戶未關,不少近侍和官員也都被這股寒意凍得瑟瑟發抖。
高公公冒着冷汗,借着整理衣袖的姿勢,壯着膽子,又朝遠處陸铮的方向極小心地偷瞄了一眼。
恰在此時,許是陸铮看到了更有意思的景象,擡手一指,那一直微側着身的身影再度轉了過來。
先前只是一晃而過的面龐,此刻正臉全然暴露在高公公的視線中。
高公公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冰冷的汗意争先恐後地從毛孔裏鑽出來。
他猛地收回視線,又偷眼去瞧裴昱容的表情。
怪道啊……怪道陛下會是這麽個反應。
寂靜中,一聲輕笑,打破了凝滞。
裴昱容忽然松了手指,将酒杯随意往案上一擱,“方才,說到哪兒了?”
馬車在陸府門前停下時,檐角的銅鈴正被北風撞得零丁作響。
此時天色已暗。陸铮先下了車,轉身朝車內伸出手。
一只素白的手搭在他掌心,指尖微涼。柳韞扶着陸铮的手踩實了腳凳,甫一站定,便被府門內湧入的穿堂風激得輕咳了兩聲。
陸铮眉頭微蹙,将她攏緊了幾分,趕忙将她往府裏帶去。她整個人幾乎被裹在帶着他體溫裏,只露出一張微紅的臉。
“還說要去西市看胡商新到的燈籠呢,”陸铮低頭看她,眼裏噙着笑,“你這身子骨,哪裏還能走?”
柳韞看他道:“我能走的,方才…那是被風嗆着了!”
陸铮對迎上來的管家丢下一句“速備姜湯”,又對柳韞調侃道,“方才咳那兩聲,我就該直接讓馬車駛到二門。”
柳韞嘀咕:“哪有這麽誇張。”
今日風雪實在太大,越是夜裏越冷,陸铮不想她着了涼,此時卻也不想見她低落,便安慰道:“西市随時可去。今日先養精蓄銳,好不好?”
柳韞:“養精蓄銳?”
“是啊,”陸铮笑說,“為夫昨夜伺候夫人,今日又陪夫人踏雪尋梅,實在是——氣血兩虧,需得靜養。”
“……”柳韞隔着衣袖掐他,“慣會戲t弄我。”
屋內,地龍燒得正旺,與外間的冰天雪地隔成兩個世界。
柳韞被陸铮按在鋪了厚墊的胡床上,手裏捧着一碗剛熬好的姜湯。湯色澄黃,熱氣蒸騰,辛辣中帶着紅棗的甜香。
“有些燙。”陸铮舀起一勺,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才遞到她嘴邊。
柳韞順從地張口喝下。溫熱辛甜的液體滑入喉間,果然驅散了不少寒意。她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将整碗姜湯喝得見底。
陸铮放下空碗,用指腹輕輕拭去她唇邊一點水漬,問:“可還覺得冷?”
柳韞眼波流轉,忽然起了點戲弄的心思。她趁他不備,将兩只被外間寒氣浸得冰涼的手,飛快地貼上了他溫熱的脖頸。
陸铮被冰得一激靈。
柳韞故意嗔道:“阿郎只知道拿碗給自己暖手,就不管我的手還涼着呢。這姜湯喝下去,身上是暖了,手指尖可還冰着。”
陸铮一怔,随即低笑出聲,下一秒,竟解開自己外袍的系帶,握住她那雙微涼的手,不由分說地直接貼上了自己中衣下的腰腹肌膚。
“哎!”柳韞輕呼一聲,指尖傳來鮮明至極的溫差與觸感。
她此刻掌心所貼之處,肌膚光滑緊實,溫度高得驚人。陸铮常年習武戍邊,筋骨強健氣血旺盛,身體本就比常人更溫熱,腰腹這一處蘊藏元氣之地,更是暖燙得像個小小的火爐。
她冰涼的手指乍一貼上,竟似被那蓬勃的熱度輕微地燙了一下,忍不住蜷縮起指尖。
“你……”柳韞沒料到他這般直接,怕冰壞了他,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按住。
“不是嫌手冷?”陸铮低頭,額頭輕抵着她的,呼吸相聞,眼底映着跳動的燭火和她緋紅的臉,“這裏最暖和。給你暖暖,算是賠罪,可好?”
柳韞垂下眼簾,感覺那手裏的溫度直通臉頰,“哪、哪有這樣賠罪的,沒個正經。”
“對自己夫人,要那麽正經作甚。”陸铮低笑,将她往懷裏帶了帶,讓她的手更妥帖地貼着自己,“醫書上不是說,寒氣易從手足入體?我這‘人肉暖爐’,可比手爐管用多了。”
柳韞被他逗得忍不住彎了唇角,正欲說話,外間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是管家的通報:
“郎君,宮中忽然來人,已至前廳。”
陸铮神色一凝,緩緩拉開柳韞。
“想來是有什麽事要通傳,我去去就回,你在此處歇着,不必跟來。”
柳韞點點頭。
陸铮身為手握實權的封疆大吏,即便回京休沐,宮中時有傳訊或賞賜下來也是常有之事。
她并未多想,只叮囑:“天寒,阿郎記得披上大氅。”
“好。”陸铮應着,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方才解開的系帶利落系好,又恢複了那位威儀內斂的模樣,轉身大步朝前廳走去。
來人面白無須,神情端肅,身後跟着兩名低眉順眼的小黃門,正是太後身邊頗為得用的首領太監之一馮公公。
見陸铮到來,馮公公面上浮起一層笑意,略一躬身:“陸大人,深夜叨擾了。”
“馮公公辛苦。”陸铮拱手還禮。
二人寒暄加在一起攏共不過五句,馮公公便直接宣布來此正事。
“太後娘娘有口谕,奴得先帶到咯——著範陽節度使陸铮,明日巳時正,慈寧宮西暖閣觐見,咨詢邊務,特此轉告。”
陸铮垂首應道:“臣陸铮,領太後慈谕。明日必準時入宮觐見。”
馮公公轉述完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陸大人,太後對範陽軍務甚是挂心,明日還請節度使詳細奏對。”
“分內之事,不敢怠慢。”陸铮說完,示意管家上前。
管家會意,正要奉上早已備好的給傳旨內官的茶資,那馮公公卻輕輕擡手一擋。
“陸大人且慢,”馮公公笑容不變,聲音卻壓低了半分,補充道,“還有一事,需請大人知曉。”
陸铮不疑有他,“公公請講。”
馮公公道:“陛下近日飽受頭疾困擾,太醫署諸博士斟酌再三,用藥總覺差些火候。聽聞尊夫人柳氏,出身醫藥世家,于岐黃之術頗有心得,尤擅調理疑難雜症。陛下聞之,特囑奴傳話——”
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陸铮瞬間僵硬的指節。
“請柳氏明日與節度使一同入宮。巳時正,節度使往慈寧宮面見太後,陸夫人則請移步含元宮側殿,為陛下請脈協理湯藥。太後亦覺此議甚妥。‘節帥盡忠,夫人盡孝,方為兩全’——”
末了不忘語氣怪異地補一句:“不知陸大人與陸夫人可方便否?”
話音落下,前廳一片死寂。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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