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2章 欲與予 強扭之瓜不

關燈
第52章 欲與予 強扭之瓜不

含元宮寝宮外的回廊下, 柳韞端着盛有溫水和潔淨紗布、藥膏的托盤,腳步比平日略緩了些。

這些日子,裴昱容傷口的紅腫反複, 換藥的時辰她記得比誰都準。

行至寝殿門外, 她正欲如常踏入,守在門邊的兩名內侍卻不着痕跡地側身一步,手臂雖未完全擡起,姿态卻清晰表明了阻攔之意。

柳韞腳步一頓,目光落在緊閉的殿門上,又轉向內侍, 道:“陛下該換藥了。”

其中一名內侍微微躬身,道:“柳娘子恕罪。章婕妤正在殿內與陛下說話, 陛下吩咐了,暫不見人, 也請勿打擾。”

“章婕妤?”柳韞眉尖微動。

章可貞确實偶爾會來探視, 送些湯水點心,問詢傷勢。

太後催促皇帝“多去後宮坐坐”的風聲,她即便在偏殿也隐約有聞, 尤其自她二人那夜之後,太後明裏暗裏讓皇帝雨露均沾的意圖更為明顯。

只是以往, 即便是章婕妤來, 只要趕上換藥診脈的時辰,裴昱容也從未讓人攔過她,多半是讓她照常進行, 章可貞便在一旁溫婉靜候,說些無關痛癢的體貼話。

像這般明确“暫不見人”、“請勿打擾”……還是頭t一遭。

內侍的頭垂得更低了些,道:“是, 婕妤娘娘來了有一陣子了。”

柳韞看着那扇緊閉的殿門,裏面寂靜無聲,與外界的尋常聲響隔絕開來。

“暫不見人”……“請勿打擾”……

這幾個字在她腦中盤旋,結合太後近日愈急的催促,章可貞那總是恰到好處的溫柔關切,一些畫面和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頭。

可是他分明傷勢未愈,左臂不能用力,腿腳也不便……

她立馬掐斷了思緒。或許只是在商議要緊事?但後宮婦人與皇帝,能有什麽“暫不見人”的要緊事可談?

她唇瓣微啓,似乎想以“換藥時辰不可誤”為由再堅持一下,但看着內侍那分明得了嚴令,絕不敢通融的神色,話又都咽了回去。

多說無益,徒惹猜疑,也顯得自己不知進退。

“知道了。那我晚些再來。”

她端着原封未動的托盤,轉身離開。

看着托盤裏面因耽擱而漸漸失去最佳溫度的淨水和藥膏,她有些怔忡。

晚些再來。

晚到幾時呢?

這個念頭突兀地冒出來。依照她從前的……“經驗”,以及對他體力和耐性的粗淺了解,再加上他如今身上帶傷,行動不便,許多姿勢恐怕都需遷就,甚至可能因疼痛而中斷,至多一輪就了了。

章婕妤又是個溫柔體貼、最懂分寸的,應當不會……

她閉了閉眼,仿佛要驅散腦中那些不該由她來揣度的畫面。

那就……比最短的預估,再多等一刻鐘罷。

她心裏默默盤算着,為自己竟然在估算這種時間而感到一絲荒謬的羞恥。

殿內,花香的氣息比往日似乎濃了些,或許是章可貞帶來的。

她今日穿着倒略顯嬌豔,一身淺粉色素錦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亂,珍珠步搖輕晃,正端坐在離龍榻不遠處的繡墩上,姿态娴雅。

“陛下今日氣色瞧着,比前兩日又好些了。想來柳娘子照料得極為精心,傷處恢複得不錯。”

裴昱容靠在軟枕上,聞言,淡淡瞥了她一眼。

“不錯?”他語氣聽不出情緒,眉頭微蹙,“婕妤從何處看出不錯?朕這左臂擡舉仍痛,腿上更是不便,夜裏時時驚醒,何談不錯?”

章可貞笑容不變,眼神卻微凝,立刻從善如流地轉了話頭:“是妾身失言了。傷筋動骨尚需百日,陛下這是關乎龍體的重傷,自然更要仔細将養,是急不得的。妾身只是見陛下精神尚可,心中欣慰罷了。”

她目光掠過裴昱容手邊那本文書,柔聲道:“陛下重傷未愈,還如此勤于政務,實乃萬民之福。只是太後娘娘前日還同妾身念叨,說陛下當以龍體為重,些微瑣事,交由臣工便是。”

裴昱容将文書丢開,沒什麽興致地“嗯”了一聲。

章可貞端起手邊宮女新奉上的茶,輕輕用杯蓋拂了拂水面,氤氲的熱氣模糊了她小半張臉。

她似在斟酌,又似只是随口閑聊:“說起來,柳娘子真是盡心。妾身方才來時,見她正在外頭廊下細心分揀藥材,那專注模樣,連妾身走近都未曾察覺。這般專注本業、心無旁骛之人,倒也難得。”

裴昱容指尖在錦被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沒接這話。

章可貞放下茶盞,擡眼看向裴昱容,關切地緩聲問道:“陛下,妾身鬥膽,見陛下眉宇間似有郁色,可是傷勢疼痛煩擾,或是……另有心事?”

裴昱容目光落在虛空某處,似在權衡什麽。半晌,他才開口,随意探讨般道:“朕近日翻閱雜書,見一樁轶聞,頗覺費解。”

“哦?不知是何轶聞,竟能令陛下費神?”章可貞配合地問,做出傾聽的姿态。

“說是有一人……機緣巧合,得了一物。此物原非他所有,甚至原主尚在,且對此物念茲在茲。

“得物之人起初或覺新鮮,或存他念,将此物強留身邊。

“然此物性靈,雖困于金玉之籠,得珍馐供養,卻始終郁郁,神光日黯。時日稍長,便不免覺如此強留,不過徒具其形,彼此損耗,并無意趣。

“然又聞有論者言:‘乾坤在握,萬物俯仰,何物不可有?既入彀中,自有天時溫養,水滴石穿,何須效仿那等遷腐之見,自縛手腳?’”

他頓了頓:

“那人心下便更覺兩難。眼見靈物日漸萎頓,己身亦感煎熬,放手之言似有其理;然後者之論,聽來亦非全無憑據。若就此放手,前功盡棄,心有不甘;若繼續強留,又恐真至玉石俱焚之境。進退維谷,莫衷一是。”

他擡起眼,目光定定地看向章可貞,終于問出了那個盤桓心頭的問題:

“婕妤向來明理善思。依你之見,此人當信哪種道理?此物……究竟該放,還是該留?”

章可貞靜靜聽完,眼簾低垂,面上只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後,才溫聲開口:

“陛下此問,實關乎‘得’與‘德’,‘欲’與‘予’之辯。

“妾身淺見,以為萬物有靈,各具其性,如鳥獸戀舊林,此乃天性,強逆之,雖以金籠玉餌,終難換其展顏。”

她擡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裴昱容,緩聲道:

“那人強留此物,起初或因執念,或因不甘。然執着日久,所見并非寶物光華,而是其日漸消沉的靈韻,自身亦被困于這‘擁有’的虛妄之中,不得解脫。這豈非背離了當初或欣賞、或珍視此物的本心?”

裴昱容嘴角抿緊,沒有打斷,但眼神分明透出“若依你言,放歸便是,朕豈不知?”的不以為然。

章可貞似未察覺他的抗拒,繼續娓娓道來:

“妾身愚見,真正的‘擁有’,或許并非锢其形骸,占其所有。

“而是知其所來,明其所往,容其自在。

“譬如栽花,沃土清水悉心照料,花若願開,便賞其芳華;若水土終究不合,花魂欲歸原野,何妨開軒相送?

“強扭之瓜不甜,強留之人不歡。那人所困惑的,或許只是未曾發現,在試圖強留的過程中,他已失去了更重要的東西——內心的寧和,與欣賞一件寶物真正美好的能力。”

她又道:

“妾身以為,所謂天時溫養,溫的是己心,養的亦是執念。而懂得有時比溫養更難。

“真懂得一件東西好在哪裏,便知強留它黯淡無光的樣子,才是暴殄天物。放手不是放棄,而是将它放回它自己的‘時’與‘地’裏,或許有朝一日,它能重新煥彩,而那光彩裏,未必沒有一分對放手的念記。這總好過守着個日益失魂的殼子,彼此耗盡,最後只剩怨怼與殘骸。”

裴昱容聽完,良久未語,不知在思索、亦或糾結些什麽。

殿內沉香袅袅,他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章可貞的話,甚至隐約點破了他內心不願承認的某些角落。

但——“遵循本心”?

他不免冷笑。她的本心就是回到陸铮身邊。

“婕妤所言,句句在理,”他終于開口,“只是世間珍物,也并非皆能獨善其身。”

“有時既入金籠,便自有它該處的規矩和時運,非一羽一翼可獨飛。更何況,靈物心性,亦非恒常,今日之困倦羽翮,未必是明日不肯栖枝。若僅憑當下幾時恹恹之态,便決斷去留,豈不……亦有些武斷?”

章可貞心中微嘆。陛下這是聽進去了,但又不願全盤接受。

想來本也是早有定見,她的“開導”注定只能是耳旁風。

她不再試圖深入辯駁,只是道:

“陛下思慮周全,确是妾身短視。人心幽微,世事繁複,确非一道可解。

“或許那人需要的只是更多時日,讓此物自呈其性,而非倉促決斷。

“急風驟雨,往往摧折幼苗;和風細雨,方能滋養根本。

“陛下如今最要緊的,仍是安心靜養。龍體康健,心思清明,許多事自然會有更妥當的處置。”

裴昱容似乎也厭倦了這個話題的深入,或者說,章可貞的回答并未能給他提供一個既能留住人、又能得其心的完美方案,這讓他有些意興闌珊。

他點了點頭,語氣恢複了慣常的疏淡:“婕妤有心了。朕有些乏,這些道理,容後再思罷。”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章可貞抿了抿唇,暗暗惋惜白白做了這身裝扮。當真是媚眼抛給瞎子,小曲唱給聾子。

她識趣地起身,盈盈下拜:“是妾身饒舌,耽擱陛下歇息了。陛下萬請以龍體為重,妾身告退。”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