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6章 苦三分 有人喂的藥

關燈
第56章 苦三分 有人喂的藥

宮中近時正為籌備太後壽辰的忙碌。雖然裴昱容以傷重需靜養為由, 将大部分具體事務推給了內侍省與後宮,但象征性的過問、禮單的呈閱,仍免不了。

從尚藥局出來的路, 似乎比平日擁堵了許多。

柳韞提着一小包新配的藥材, 剛拐出尚藥局所在的宮巷,便被眼前的景象絆住了腳步。

原本還算清靜的甬道此刻竟顯得有些熙攘,好幾隊太監宮女正擡着或捧着各式各樣的物件匆匆而過。有裹着錦緞的箱籠,有半人高的景泰藍花瓶,還有需兩人合抱的雕花漆盤,上面蓋着明黃綢布, 不知底下是何等珍奇。

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新木香,以及一種節日前特有的緊張與忙碌氣息。說話聲、腳步聲、器物輕微的磕碰聲交織在一起, 雖不至于喧嘩,卻實實在在地打破了宮牆內平日那種沉澱的寂靜。

“哎呀, 今兒怎麽這麽多人?”白薇探頭張望, 小聲嘀咕,“這擡的都是什麽寶貝,一個個跟趕集似的。”

柳韞不欲與這些人流擠在一處, 更怕手中藥材被碰翻。她略一遲疑,便轉身退回了尚藥局的側門, “走另一條路罷, 這兒太擠了。”

沿着記憶裏另一條更僻靜的小路走去。白薇跟在後面,還有些好奇地回頭望那熱鬧景象,被白蔹又輕拍了一下手臂才老實跟上。

其實往年太後壽辰前, 宮中也會這般忙碌,只是今年正值太後四十整壽,宮裏格外重視, 籌備的陣仗與用度規模,明顯比往年又大上了許多,連帶着各處宮道都顯得擁擠起來。

剛穿過竹林,踏上一段複道,前方的景象便讓柳韞腳步不由得放慢了。

此處地勢略高,複道旁是一個開闊的緩坡,此刻顯然被臨時征用了。地上已鋪開大片的猩紅氈毯,數十名太監宮女正在其上忙碌。有人在擦拭熠熠生輝的鎏金器皿,有人在調整碩大盆栽的方位,更多人則在鋪設一層層錦墊,或試圖将一些沉重的陳設安置到位。

而在那片忙碌的猩紅中央,有兩道身影尤為醒目。

“那不是餘妃娘娘和章婕妤嘛?”白薇眼尖,壓低聲音說,“在這兒指揮布置呢,這陣仗也忒大了。”

白蔹示意她噤聲,三人便隐在複道邊的樹影下,暫且駐足。

餘妃依舊是穿着一身極為亮眼的縷金宮裝,日光下幾乎有些灼目。她正微微揚着下颌,手指毫不客氣地點着不遠處幾名正在懸挂琉璃宮燈的太監,聲音又脆又亮:“往左些,再左些!沒看見那邊有樹枝的影子嗎?壽宴是夜裏開席,燈影要是被切碎了,成何體統?看着就晦氣!”

她身旁半步,章可貞則安靜地立着,目光随着餘妃的手指移動。待餘妃話音落下,她才對旁邊捧着冊子的女官道:“記下餘妃娘娘的吩咐,琉璃燈懸挂,需避開花木投影,務求光影圓滿。”

另一頭,幾個小太監正試圖将一尊半人高的紅珊瑚盆景挪到預設的席案旁,大約是那珊瑚枝杈繁複沉重,幾人配合生疏,挪動間顯得笨拙。

餘妃柳眉一豎,正要開口,章可貞已先一步溫聲道:“小心些,莫碰傷了珊瑚。李公公,”她喚來不遠處一個看似管事的老太監,“這尊‘千禧祥瑞’是福州進貢的珍品,太後甚為喜愛,需得穩妥。你挑幾個穩妥有力、熟知器物擺放的人來,仔細安置,萬不可有絲毫磕碰。”

那李公公連忙躬身應下,匆匆去調派人手。

餘妃斜睨了章可貞一眼,塗着鮮紅蔻丹的手指撫了撫自己的衣袖,似笑非笑:“還是章婕妤心細,懂得體恤下情。本宮不過是怕這些奴才笨手笨腳,耽誤了大事,說話急了些。”

餘妃指向另一t處正在擺放的百壽圖刺繡屏風,那兒是章可貞讓人擺放的位置。她道:“不過這屏風的位置,依本宮看,還是放在正中更顯莊重。側放?未免有些小家子氣,壓不住場。”

章可貞目光落在那巨大的屏風上,沉吟片刻道:“娘娘所言甚是,居中确顯莊重。只是壽宴那日,陛下與太後禦座便設于正中高臺,此屏風若置于正中前方,難免略有遮擋禦前視野。”

她似是猜到餘妃立馬辯解是放置中後方,立馬又接到:“若置于後方,又恐其瑰麗紋樣被禦座華蓋所掩,反而不美。側放于禦座左前方,既成全了其‘百壽’獻瑞之意,又不至喧賓奪主,賓客席上亦能觀其全貌。內侍省先前呈上的陳設圖,亦是此意。不知娘娘以為,是否還需再斟酌?”

餘妃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更妥帖的理由堅持,臉上那抹嬌笑有些發僵,最終哼了一聲:“既是內侍省定了,又有你這般周全思量,便依此罷。本宮也是怕有所疏漏,多問一句罷了。”

章可貞微微颔首道:“娘娘費心提點,慮事周全。”

柳韞站在複道邊的樹影下,将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位章婕妤,永遠不急不躁,不退不讓,卻也不正面沖突。

她似乎深谙這宮牆之內的生存法則。

柳韞想起前幾日白薇閑談時提過一嘴的傳聞。

“……那位婕妤啊,聽說娘家幾年前就不行了。具體什麽事兒奴婢也說不清,好像是她父親在任上出了大纰漏,雖未下獄,卻也丢了官,家道一夜之間就敗落了。那年她剛入宮不久,正是難的時候,是太後娘娘發了話,給了體面,她才沒被牽連,在後宮站穩了腳跟。”

如此說來,她入宮恐怕也不過幾年光景,比自己嫁與阿郎的時間差不了多少,自己跟婆母請來的人學禮儀規矩、人情說話,尚且只學了個皮毛。

這位卻是短短數年,從家道中落、自身難保的境地,到如今能在太後跟前有幾分體面,面對驕橫如餘妃也能周旋得當、不落下風……這其間需要怎樣的心性、智慧與忍耐?

怕是并非僅憑運氣或太後的一時垂憐便能做到。

想來,是個心思玲珑的人。

她無意窺探,只是恰好途經。見那邊似乎暫告一段落,宮人們各自忙碌,餘妃也帶着些許悻悻然,被簇擁着往另一處查看去了,柳韞便欲悄無聲息地離開。

“柳娘子。”

柳韞腳步頓住。回身,見章可貞不知何時已走近了幾步。她臉上帶着淺淡的笑容,目光清澈。

“章婕妤。”柳韞斂衽行禮,身後的白薇白蔹也連忙跟着行禮。

“不必多禮。”章可貞虛扶一下,目光落在柳韞手中提着的藥包上,“娘子這是剛從尚藥局回來?可是陛下傷勢又需調整用藥?”

“取些新配的散結藥膏。”柳韞簡略答道。

章可貞點了點頭,道:“太後壽辰在即,宮裏上下都忙得很。方才讓娘子見笑了,與餘妃姐姐核對些瑣碎安排,難免有意見相左之時,總需商量着來。太後将此事交托,不敢不盡心,只求不出纰漏便好。”

柳韞道:“婕妤娘娘辛苦。”

章可貞微微一笑:“分內之事罷了。倒是柳娘子,日夜照料陛下傷情,才是真辛苦。陛下龍體關乎社稷,娘子責任重大。”

柳韞搖搖頭,心不在焉:“奴婢愧不敢當。”

章可貞目光在白薇白蔹身上停留一瞬,笑道:“這兩個丫頭,可是陛下特意指來的人?”

柳韞應道:“她二人是新撥來含元宮伺候的,大約是瞧着奴婢初來乍到,規矩生疏,便格外留心些。”

“原是如此。”章可貞笑了笑,又拉着柳韞說了好些話,熱絡得緊。

柳韞也不知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統一說得籠統。

章可貞見柳韞總是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也不介意,過會還溫聲提醒道,“娘子快些回去罷,莫讓陛下久等。改日若有閑,不妨來我宮裏坐坐。”

柳韞應了聲“是”,章可貞便含笑颔首,帶着宮女轉身往另一處去了。

白薇湊上來小聲道:“娘子,章婕妤人還怪好的,比那位餘妃娘娘和氣多了。”

柳韞沒接話,只道:“走罷。”

三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身後那一片忙碌的猩紅漸行漸遠。

寝殿內,最後一縷天光被宮燈溫潤的光暈取代。

柳韞已為裴昱容換好了藥,那些曾猙獰可怖的傷口,如今已收斂了兇相。左臂最深處的那道撕裂傷,邊緣的皮肉緊緊貼合,只餘下一道顏色偏深微微凸起的紅痕,像大地愈合後留下的地壟。

肋下與腿上的咬傷也大抵如此,結痂處大部分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粉色皮膚,雖仍需小心避免劇烈牽拉,但于日常起居行走,确已無大礙。

他如今在殿內踱步,姿态雖因右腿筋絡尚在恢複而微顯凝滞,卻已無需旁人時時攙扶,批閱奏章、召見臣工,也漸漸恢複了舊日節奏。

柳韞将染了舊藥漬的布帛與器具收拾妥當,淨了手,又從外間端進一盞溫熱的藥湯。

這倒并非療傷之藥。他外傷漸愈,但頭疾的根子還在。許是這段時日風波暫歇,亦或是她日常調理得法,他頭疼發作的次數與烈度确實比往日減輕不少,但這碗根據太醫署古方,又由她斟酌調整了數味的安神定痛湯,仍需每日服用,以固本培元,防患未然。

她将藥盞輕輕放在他手邊的紫檀小幾上。裴昱容正執筆在一份折子上寫着什麽,聞聲并未擡頭,筆尖也未停。

柳韞靜立了片刻,見他無意自行取用,心下微嘆。她端起藥盞,用瓷勺輕輕攪動,散去些熱氣,然後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

裴昱容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将那褐色的藥汁張口含了進去。

一勺兩勺。殿內只有瓷器偶爾的輕碰和藥匙與碗沿摩擦的細微聲響。

喂到第三勺時,柳韞終是輕聲開口道:“陛下如今行動如常,傷處亦無大礙,這湯藥其實自己服用也是一樣的。”

裴昱容咽下口中的藥汁,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仍落在眼前的奏折上,“嗯,手是能動了。但朕試了試,自己端碗,總覺得這藥味兒要更苦三分。”

“……”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