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章 斥盜行 你這樣的人

關燈
第59章 斥盜行 你這樣的人

本就絲滑如膩的白玉簪, 終究沒能承受住這兩股相反力量的撕扯,從裴昱容手中不慎被撞落,脫出, 劃過一道短短的弧線, 撞在堅硬的廊柱基座上,斷成了兩截。其中一截滾落在地,又彈跳了一下,落在兩人腳邊不遠處,碎成了更小的幾塊。

時間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柳韞保持着搶奪的姿勢,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些瑩白的碎片, 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緩緩地松開抓着裴昱容手腕的手。

裴昱容也愣住了。他本意并非真的要當場摔碎它,至少不是以這種失控意外的方式。看着她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和空洞的眼神, 一股懊惱湧上心頭。

廊下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以及地上那些刺目的、無法拼湊的碎片。

柳韞的目光死死鎖在地上那些瑩白的碎片上, 仿佛那些不是玉, 而是她某一部分被活生生剜出來摔碎的血肉。

她喉頭哽咽,什麽話都沒說,蹲下身, 顫抖着發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觸碰那最大的一塊殘片, 指尖剛觸及冰涼的玉面, 就被另一只有力的手攥住了手腕。

“別撿了,”裴昱容看着那些尖利的殘片,聲音帶着未消的怒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碎了就碎了。”

柳韞像是被火燙到,猛地一甩手,竟真的掙脫了他的鉗制。

這一舉動讓裴昱容猝不及防, 手臂被帶得晃了一下,不禁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看着她蒼白臉上滾落的淚珠和不顧一切要去撿拾碎片的樣子,那股惱意又被更強烈的別的情緒壓過。他再次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試圖将她從地上帶起來,聲音放沉,帶着一絲強壓的耐心命令道:“起來,讓她們收拾。”

柳韞卻仿佛沒聽見,她掙開他的手,依舊固執地跪蹲在那裏,眼淚無聲地洶湧,一顆顆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混入玉屑塵埃。她只是伸出手,一塊,又一塊,徒勞地想把那些四分五裂的碎片攏到一起,好像這樣就能拼湊回原樣。

裴昱容轉頭,對着不遠處早已吓得呆若木雞的白薇白蔹厲聲道:“還愣着做什麽?過來收拾乾淨。”

兩個宮女如夢初醒,慌忙小跑過來,也顧不得什麽別的,跪在地上開始小心撿拾碎片。

趁這間隙,裴昱容再次用力,一把将柳韞從地上拽了起來。柳韞被他扯得踉跄,卻仍是奮力一掙,向後退了兩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她擡起淚眼模糊的臉,看着他,那雙總是清澈或隐忍的眼睛裏,此刻卻翻湧着濃到溢出來的決絕與疏離,讓他心頭莫名一悸,本來到嘴邊的話又被咽了回去。

柳韞道:“這下你滿意了嗎?”沒有哭腔,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裴昱容感覺到太陽xue直跳,“什麽滿意了?”

見她t只是用那種令人背脊發毛的眼神看着自己,裴昱容到底心虛,煩躁地別開眼:“碎了而已,不是什麽大問題,朕會讓人修好的。”

柳韞提醒道:“這是玉的,陛下怎麽讓人修?”

裴昱容道:“朕讓尚工局最好的工匠給你鑲金補玉,修得比原先還好看。或者朕再尋一塊上好的羊脂玉,讓他們給你雕支一模一樣的,不——雕支更好的。”

“更好的?”柳韞忽然諷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原來在陛下眼裏,什麽都分‘更好’‘更差’,什麽都可替換,對嗎?”

她目光掃過地上正在被白薇白蔹小心收攏的碎片,碎得這樣徹底,一片一片攤在眼前,刺目得厲害。

她本就因着邊關的事整日七上八下,睡不安穩,因為問不了,所以一直憋在心裏,越想,只會越往不好的方向發現。她便在心裏一遍遍安慰自己。

……丢了的似乎還有個念想,可如今便是連騙自己都不成了。

“如您所說,碎了就是碎了,斷就是斷了。修得再好看,鑲金嵌玉,它也不會再嚴絲合縫地連在一起。再尋一塊,雕得再像、再好,那也不是原來那樣……這種道理,想必陛下不會懂了。”

她這番近乎頂撞和諷刺的言辭,讓裴昱容眉頭緊鎖:

“你說朕不懂?你這簪子究竟是有什麽偉大的深意不成?——這簪子碎了原就不是朕的本意,朕也答應了會想法子替你複原。現下既然已經碎了,再哭鬧又有什麽用、有什麽意義?能讓它自己長回去嗎?”

柳韞諷刺地扯了一下嘴角:“可我不要複原的,我要原來的那只。”

裴昱容直接道:“你這就是在無理取鬧!那你讓朕怎麽辦?朕又不是神仙,能把碎了的玉變全了。若今幾個是弦月,你非要圓的,朕是不是還得把十五的月亮給你撈來?只為了一支簪子,竟讓你三番兩次連規矩體統都不顧了。”

“哭鬧沒有意義,可我心疼這簪子,我不能哭嗎?”柳韞幽幽地反問道,“況且,我又為何要顧這所謂的規矩,守這本就不該我守的體統?”

“你在什麽地方,自然要守什麽地方的規矩。惹怒朕,難道你就不想出去了嗎?”裴昱容道。

“我為何不想出去?”她聲音陡然清晰起來,卻似破釜沉舟一般道,“這四方的天,朱紅的牆,日夜不息的更漏,還有這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身處何地的壓迫。我做夢都想離開這座牢籠般的金玉屋,回到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去。”

她停頓少許,仿佛在梳理心中翻騰的思緒,也是說給自己聽:“我也不會後悔。無論是今日,或是當初跟你回到這宮裏,我都不會後悔。”

她想起林中他滿身是血的模樣,想起自己那一瞬間無法摒棄的醫者本能,甚至有一絲可笑的擔憂:“醫治傷患,是我的本分;回到這裏,是我自己的選擇。”

何況,就算當初她不跟着回來,難保他不會派人直接将她‘請’回來。結果或許并無不同。

“我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你。我只是做我覺得對的事。”

她每說一句話,都似一下一下地沖擊着裴昱容的神經。她絲毫不示弱,反而把他們的關系說得如此清醒而冷酷。那點他強自賦予的“不同”和“特殊”,在她眼裏似乎一文不值。

“至于旁的人,”柳韞的目光再次落向碎片,聲音更冷了幾分,“是否言而無信、行如強盜竊賊,那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只看自己做了什麽,又該承擔什麽。旁的與我無關。”

“強盜竊賊”四字清晰吐出,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殿內死寂。正在撿拾碎片的白薇白蔹動作一下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難以置信地微微擡眼。一旁的高公公更是身形如同泥塑木雕,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恨不得自己此刻能憑空消失,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你再說一遍?你說朕是什麽?”裴昱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

柳韞仰着頭,迎着他的視線,像是被開啓了某道開關,一股腦地道:“再說十遍又如何?陛下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裏不清楚嗎?強擄臣妻,囚于深宮、毀人信物,言而無信、竊人安穩,奪人自由……哪一樁,哪一件,是光明正大、是君子所為?不是強盜行徑,又是什麽?”

他還竊走了她的安穩與自由,她又有何處冤枉了他。

她每說一句,裴昱容周身的氣壓便更低一分。

“好……好得很。”不論如何,還從未有人敢當着他的面如此辱罵于他,裴昱容怒極反笑,“朕在你眼裏,便是如此不堪?朕給你的,便是一文不值?”

柳韞也笑了起來,眼淚卻順着眼角滑落:“陛下的給的,便是折斷羽翼,關入金籠,看似比其它的鳥兒待遇更好些,再時不時賞些無關痛癢的甜頭嗎?這樣的不同,奴婢要不起,也不敢要!”

“你——!”裴昱容胸膛劇烈起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不是真的瘋了?激怒朕對你有什麽好處?

“——朕說的自然不是現在!朕又豈會讓你一直屈居人下?日後朕自有考量。你只管待在朕身邊,該你的,一樣都不會少!你又何必只盯眼前?還是說你以為你這樣,朕便會放你走?會遂了你的願不成?”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龐,分明豐神俊朗的這張臉,此刻因為怒意而顯得有些扭曲。她卻忽然笑了起來,眼淚卻又湧了出來,混合着笑,顯得異常凄怆,“陛下會怎麽做?關着,鎖着,拿走我在意的東西,毀掉……”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将心底最尖銳的話一股腦擲了出來:“我又何必說這些,我跟你這種人,根本說不通。因為你根本就不懂。不懂什麽是珍視,不懂什麽是尊重,更不懂什麽是愛。你不識溫存,只知掠奪,你只會毀掉你不理解的一切。像你這樣的人,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真心愛你!永遠都不會!”

洶湧的話語,如匕首一般,直直地貫穿人的耳膜。

裴昱容整個人都僵住,過了許久,抓着柳韞手腕的手指也慢慢松開,瞳孔收縮,臉上血色退去。

廊下的空氣死一般寂靜。白薇白蔹早已吓得魂飛魄散,跪伏在地,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擡。

作者有話說:

韞:忍無可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