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2章 局中棋 她又跑了。

關燈
第72章 局中棋 她又跑了。

麟德殿內, 鐘鼎齊鳴,管弦悠揚。

殿宇高大恢宏,此刻更是裝飾得富麗堂皇。

殿內兩側, 文武百官、皇親國戚、內外命婦按品階端坐, 衣香鬓影,珠光寶氣。

殿中央的舞臺上,舞姬們正随着恢弘的樂曲翩翩起舞,廣袖翻飛,恍若天女臨凡。

裴昱容手執金杯,時而微微側首與太後低語兩句, 時而舉杯與階下重臣示意。

殿內歌舞升平,絲竹悅耳, 觥籌交錯,一片祥和。

就在這時, 李公公腳步急促地從側後方悄然靠近禦座區域。

他面色蒼白, 額上全是冷汗。他不敢直視禦座,只在高階之下停住,對着侍立在禦座側後方的高公公急急地低語。

高公公聞言, 瞳孔驟縮,随後邁着沉重的步伐, 躬身快步走到裴昱容身側, 附耳低語。

隔着旒珠,旁人看不清裴昱容的神情。但那一瞬間,他摩挲着扶手的指尖倏然頓住, 仿佛凝固。

整個人的氣息似乎都凝滞了剎那,周身那股從容端凝的氣場,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紋。

殿中的歌舞仍在繼續, 舞姬的裙擺旋開如花,樂聲悠揚喜慶。

周遭的談笑聲、勸酒聲似乎都模糊遠去,只剩下胸腔裏那顆心髒正以一種近乎失控的力度,沉重地撞擊着肋骨。

跑了。

她又跑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

他幾乎能想象出她是如何精心策劃。

一股熾烈的怒火沿着脊椎竄升。

然而,這怒火只肆虐了一瞬,理智又讓他覺得不對……

以她那對誰都好的性子,既知他的脾性,如何又有可能會再逃跑一次?

如果不是單純的失蹤那是什麽?還是有人插足了?目的是什麽?分散他的注意力?擾亂今日的布局?還是另有所圖?

心思千回百轉,不過瞬息之間。

“皇帝,怎麽了?”

太後微微側首,目光似乎并未特意看過來,依舊望着殿中歌舞,只語氣關切道:

“可是後宮、前朝有什麽急務?今日是哀家生辰,本不該拿這些俗務煩你,但若真有要緊事,你自去處理便是,不必顧忌哀家。”

裴昱容置于膝上收緊的手緩緩放松。

他擡起眼,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不過是些微末小事,底下人處置不當罷了。勞母後挂心。”

裴昱容沖高公公使了個眼色,高公公會意,立馬着人去辦。

随後,他舉了舉手中的金杯,道:“今日是母後千秋,普天同慶,還有什麽能比陪在母後身邊,共享天倫之樂更重要?”

他的目光掃過階下濟濟一堂的臣公命婦,聲音略略提高:

“來,諸卿,再為太後千秋聖壽,共飲此杯!願母後福壽綿長,願國泰民安!”

殿中衆人聞言,無論是否聽清前因,此刻皆高舉酒杯,齊聲應和:“願太後娘娘福壽綿長!願國泰民安!”

聲震殿宇,将方才那一絲幾乎無人察覺的漣漪徹底掩蓋。

裴昱容仰首,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琥珀色的酒液滑過喉間,他面上笑意未減,眸色漸深。

柳韞被束縛着蜷在角落。

手腕被粗糙的繩索勒在身後,腳踝同樣被綁着。

眼睛被厚厚的布條蒙住,透不進一絲光。

嘴裏塞着團布料,直抵喉頭,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只能從鼻子裏發出微弱的喘息。

柳韞用力眨了眨眼,眼前只有純粹的黑。

她試着動了動手腕和腳踝,繩索捆得極緊,幾乎沒有掙紮的餘地,反而讓摩擦處傳來火辣辣的痛感。

她恍惚間,感覺被移至了另外一個房間,被安置在了這個角落裏。

婕妤娘娘現在要做什麽呢?就把她綁在這裏,也不動手。

她怎麽也想不通,覺得一片茫然無助。

但她知道,她又犯蠢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不遠處傳來門軸轉動的輕微聲響,有人走了進來。

“情況如何?”是章可貞的聲音,依舊溫和,卻沒了往日那種刻意放緩的柔緩,透着一股利落的冷靜。

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道:

“回禀娘娘,屬下等依娘娘先前的指令,在各處留意,确實察覺些許不太尋常的動靜。雖未得實證,但宮中守衛輪換、少數幾處偏門值守人員的臨時增減,與往日壽辰慣例略有出入,且含元宮外圍今日的警戒,明顯異于尋常。多虧娘娘機敏,早有察覺,命我等暗中留意。只是那人痕跡抹得乾淨,若非我等得了娘娘吩咐,專盯着幾處關節,恐怕也難發現這些蛛絲馬跡。目前尚不清楚具體是何布置,但确有異動無疑。”

确有異動。

“果然……”章可貞沉思,“看來這千秋宴,他想唱的戲,不止一出賀壽。”

倒真讓這個陛下把所有人都給騙了。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還是讓自己冷靜下來,思忖着。

這時,另一個聲音響起:

“娘娘,此處不宜久留。無論陛下是否有動作,屬下都需按原定計劃,即刻出宮。”

是那位程主藥。

章可貞沉吟片刻,果斷道:

“好。你即刻從西夾道走,那邊今日因運送壽禮,雜役進出頻繁,核查會松一些。接應的人已在光宅坊的濟仁堂後巷等你,憑半枚開元通寶為信。出宮後,無論長安城內情形如何,你都不必再回頭,直接南下,自有後續安排接應你。”

章可貞原也只是想計劃一出程主藥與柳韞因故沖突互戕的假象,再将知情的程主藥送走遠遁,再行滅口,如此一來,死無對證,她便能徹底置身事外。

如今因察覺宮中可能有變,這計劃似乎有了調整,但程主藥依然要立刻撤離。

倘若一切只是她的猜測,陛下今夜并沒有旁的行動,那她依然還是要按照原計劃進行。

“是,臣明白。”程主藥應道,随後離去。

那陌生的男聲再次響起,這次,柳韞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似乎掃過了自己所在的角落:“娘娘,那她呢?”

章可貞的目光也落在角落裏那團微微蜷縮的身影上。

她靜靜地蜷在那裏,像一件被随意丢棄的舊物,與這宮闱深處無數悄無聲息消失的人并無不同。

章可貞看着,談不上多深的愧疚,畢竟在這宮裏,對誰心軟,便是對自己的刀刃。可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惋惜還是蔓了上來。

她想起初次見到她至今,她的眼神裏有戒備,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堅韌。

這宮裏的人,哪個不是周身罩着無形的甲胄?說話留三分,行事看七步,恩惠背後是算計,笑容底下是權衡。人人如此,她章可貞更是其中佼佼者。

柳韞呢?她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還帶着市井間帶來的那點熱氣騰騰的真誠。

你予她一分好,示她一點善,她似乎就敢将背後交付。這種輕信,在這吃人的地方,本就是不該有的。

偏偏是她,得了陛下那般不同尋常的注目。

起初,太後與衆人一樣,只當皇帝是一時興起,或是為了折辱陸铮。一個邊将之妻,再美貌新鮮,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可漸漸的,味道變了。

陛下為她破了太多例。含元宮留宿已是驚世駭俗。

陛下在她們這些太後安排的妃嫔面前,總是借口推脫,一副沉疴難起、不近女色的模樣。

可對柳韞卻全然另一副模樣,哪像是有疾在身?若非真入了心、動了念,何至于此?

如若真的只是為了羞辱陸铮,可那一次她出逃,皇帝竟親自追出宮去,為此身受重傷。

一個慣于僞裝、隐忍多年的傀儡,會為了一個純粹用來羞辱臣子的“玩物”以身犯險?這說不通。

太後掌權多年t,風雨歷盡,最擅長的便是從細微處嗅出危險。

皇帝對柳韞的态度,已超出了利用的範疇,沾染上了別的什麽。

如若再讓那柳韻有了連她都還沒有的皇嗣,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太後一度認為恐怕不止是表面那麽簡單。陸铮遠在範陽,手握重兵,若是皇帝借這柳氏為橋梁,暗中與陸铮達成某種默契。

将柳氏扣作人質,以牽制陸铮,令其不敢生異心,只能乖乖為天子賣命。

又或者,皇帝是真對她上了心,有了情,讓她有了子嗣……

無論哪一種,都和太後原來所想大相徑庭,無論如何,此女都不能再留。

如此大的變數,太後焉能不将它掐滅?

故而,有了那日玉醴池邊的推波助瀾。

也有了今日之局。

她柳韞就算“意外”身亡,可以推到與那程主藥的舊怨報複等多種說法上,皇帝即便震怒,短時間內也難以查明,更怪不到太後頭上,這樣只會離間他與陸铮二人。

只是沒想到,她發現宮中今日似有別的風聲。皇帝那邊,或許也有動作。

柳韞在角落裏,聽着忽然一片漫長的安靜,這一切仿佛在淩遲着她的神經。

章可貞看着她,終于開口道:“等會兒罷。靜觀其變。”

此刻再調兵已來不及了。

宮城之外的十六衛大軍,即便有太後心腹執掌,調動起來也需程序和時間。

而宮廷內苑,咫尺之地,勝負往往取決于誰更快控住那幾處要害宮門與殿前廣場。

何況她也沒有資格調動。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方才察覺氣氛有異的瞬間,已派人向太後遞去了最簡短的警訊。

現在,她與這角落裏生死未蔔的女子一樣,都成了這盤棋局裏等待落定的棋子。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