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婕妤辭 你一聽是他
關燈
小
中
大
那夜之後, 太後便移駕回了慈寧宮,說是身子不适,壽宴提前散了。
含元宮, 太醫們進進出出, 柳韞已經記不清過了多久。待那第二日,裴昱容才緩緩醒來。
章可貞第一個便被人帶到了含元宮。
時間過得格外慢。
又是過了許久,章可貞終于出來了,身後跟着兩名侍衛,像是要押着她去哪。
她經過柳韞時,腳步微微一頓。
然後, 她竟是柳韞的方向行了一禮。
柳韞愣住了,幾乎是本能地回了一禮。
等她直起身, 章可貞已經轉身走了,背影漸漸消失在廊道盡頭, 再沒有回頭。
柳韞站在原地, 腦子裏有些懵。
“柳娘子。”高公公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把柳韞吓了一跳。
她轉頭,看見高公公躬着身道:“陛下請您進去。”
柳韞頓了頓, 跟着高公公一路走向寝殿。
寝殿的帳幔半垂着,遮住了大部分光線。太醫們已經退下了, 只有兩個小內侍守在角落。
裴昱容半靠在床頭,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纻,肩腹處隐隐透出藥漬的痕跡。他臉上幾乎沒什麽血色,嘴唇也是白的, 襯得那雙眼睛越發幽深。
幽深,且不善。
柳韞一進門,就被那眼神釘在了原地。
她慢慢地走過去, 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就那樣站着。
半晌,裴昱容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聰明?”
柳韞一愣。
裴昱容睜開眼,看着她。
那眼神讓柳韞莫名心虛,遂又垂下眼。
“那章可貞跟你什麽交情?你認識她幾天?她跟你說過幾句話?她給你什麽好處了,讓你這麽信她?”
柳韞低着頭,不說話。
裴昱容冷笑了一聲,笑容微微扯動傷口,泛起疼痛,但他卻仿若無所覺。
“自你入宮那天起,她就對你示好——還沒好到哪去,你就真當她是菩薩轉世?還是覺得這宮裏真有天上掉下來的好心人?”
裴昱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她說什麽你聽什麽,她讓你做什麽你做什麽。合着你覺得這世上所有的人,都跟你那範陽街坊似的,笑臉就是好人,遞碗茶就是恩情?
“在朕面前犟得很,頂嘴的時候一套一套的,罵起人來眼睛都不眨。怎一遇上這種事就跟被灌了迷魂湯藥似的。
“她說有情報你就巴巴的跟着去了。這些話是真是假?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些?”
“你沒有。”裴昱容替她答了,“你一聽是他的消息,什麽都顧不上了。”
柳韞咬着唇,眼眶早已泛紅,眼淚在其中打轉。
裴昱容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要幫你?她幫你能得什麽好處?她是太後的人,你是什麽身份?她冒着天大的風險幫你,圖什麽?圖你将來飛黃騰達了給她封個诰命?”
“她想讓你去她宮裏,你就去。她說能幫你,你就跟着走——你怎麽不乾脆把‘好騙’兩個字刻臉上?也好叫那些有心人省些功夫,不用繞彎子下套子,直接上門來收了你便是。”
“朕問你,”裴昱容盯着她,“她若告訴你,殺了朕,你就解脫了,你是不是也信?”
見柳韞一直不回答,不耐煩道:“哭什麽?朕問你話呢。說你兩句就哭?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銀子的時候怎麽不哭?你就是那市集上的呆子,旁人拿根不值錢的糖葫蘆在你眼前晃一晃,你就颠颠兒地跟着走了。”
柳韞低着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昱容看着她那副模樣,只覺得還有大把的氣沒有發洩出,胸口那股火堵着出不來——發火也沒用,她就那樣站着,紅着眼眶,一聲不吭。
“你有什麽好哭的?朕都沒哭。”
柳韞繼續哭。
過會,他有些無語又無奈道:“行了。”
柳韞沒擡頭,只是眼淚流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臉偏向一邊。
“……”
裴昱容沒再說話,她也不說,整個人幾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朕話說重了。”裴昱容別開眼,卻又道,“你自己蠢,還不許人說?”
柳韞也不知哭了多久,眼淚終于慢慢收住,只剩下偶爾的抽噎。
裴昱容許久才開口:“別在那杵着了,把朕的藥端來。”
柳韞擡起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去把他的藥端了來,慢慢走回床邊,在榻沿坐下。
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
裴昱容看都沒看就說燙。她就拿回來吹了一下,又遞了過去。
裴昱容張嘴咽下。
柳韞又喂了幾勺,直到這次,她遞到裴昱容嘴邊。
裴昱容沒動。
她又往前遞了遞,勺沿輕輕碰了碰他的下唇。
還是沒動。
柳韞擡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幽深幽深的,明明剛醒不久,還帶着虛弱,卻這樣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能不能老實一點?”
柳韞垂下眼,沒吭聲。
勺子還舉着,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
裴昱容等了片刻,見她一直這副死兔子模樣,那點耐心終于告罄。
“說話!”
聲音比方才大了許多。
柳韞被吓得手一抖,勺裏的藥汁晃出來幾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她慌忙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頓住。
最終讪讪地收回手,低着頭:“奴婢知錯了。”
裴昱容道:“錯哪了?”
她其實說不太清自己到底錯在哪。是錯在輕信章可貞?可那确實是關心,是善意,誰能想到是假的?
是錯在偷偷跑去見章可貞?可她只是想知道阿郎的消息,哪怕只是一點點……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那種時候還想着他,可那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錯在……錯在太蠢了,蠢到差點把自己害死,還連累了別人。
柳韞聲音悶悶的:“奴婢不該輕信章婕妤。不該偷偷跑出去。不該給陛下添麻煩。”
随後又補了一句,聲音更小了:“不該……害陛下受傷。”
裴昱容看着她,半晌沒說話。
柳韞不敢擡頭,只盯着自己手裏的藥碗,盯着那微微晃動的褐色藥汁。
“就這些?”
柳韞不知還有什麽,抿唇搖頭。
裴昱容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那幾刀下去,疼已經疼過了,此刻不過是鈍刀子割肉似的磨着。
他是氣的。
氣她一聽那個人的名字就跟丢了魂似的,什麽判斷都沒有了,什麽危險都看不見了。
裴昱容盯着她。
她低着頭,睫毛上還挂着淚,手裏的藥碗端着,一動不動。
他那口氣堵得實在難受,正要開口。
卻聽她道:“陛下莫要生氣了。”
她擡起眼,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可她說出來的話,卻讓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奴婢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以後不管誰說什麽,不管聽到什麽消息,奴婢都不會再偷偷跑出去了。不會再輕信任何人。不會再給陛下添麻煩。不會再讓自己落到別人手裏。”
她忽然保證了一堆,裴昱容一愣,似乎是有些意外t。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過會,“這可是你說的。”
柳韞點頭。
裴昱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帶,依然是恨不得咬她一口。
柳韞猝不及防,手裏的藥碗險些脫手,慌忙托穩了,人已經跌向他胸口。
“陛下!”
裴昱容不管不顧,低頭便要去尋她的唇。
柳韞偏頭想躲,又怕碰到他的傷處,整個人僵在那裏不敢動,只能由着他湊過來。
唇剛貼上。
“嘶——”
裴昱容的動作頓住,眉頭擰成一團,額角瞬間沁出冷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腹處那層層白纻,隐約能看見底下洇出的新血。
柳韞也看見了。
她慌忙扶住他的肩膀道:“你別動!我去叫太醫!”
“叫什麽太醫。”裴昱容咬着牙,疼得直抽氣,手卻還攥着她的手腕不放,“死不了。”
柳韞急着道:“都出血了……”
裴昱容緩了緩,那股疼勁過去大半,才擡起眼看她,語氣竟還帶着幾分不甚滿意的意味:“朕差點忘了身上還有傷。”
“……”柳韞不知道該說什麽。
裴昱容看着她這副模樣,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扯動傷口,又換來一陣輕微的龇牙咧嘴。
柳韞又急又無奈:“你能不能老實一點?”
裴昱容挑眉。
這話怎麽有點耳熟?
柳韞顯然也意識到了,臉微微紅了一瞬,垂下眼,不說話了。
柳韞後來零零碎碎聽白薇說起,荥陽侯鄭濂與其子鄭桓下大理寺獄,三司會審,牽扯出一連串內外勾連的舊賬;朝中幾位與鄭家過從甚密的大臣,這幾日都告了病假,據說中書省的門前清靜了許多。
又恰巧聽聞,那鄭桓被押入死牢的當夜,那只攥過刀的手便沒了,人還是死的最晚的一個,至于那期間鄭桓究竟經歷了什麽,亦無從得知。
柳韞聽着微微蹙眉,但也不過是聽着。
那些人與事離她太遠。
她又回到了那段日子——每日守着藥爐,看着時辰,喂藥,換藥。
她有事會想起那日在尚藥局北庫,突然被松開束縛之後發生的事。
章可貞跪在她面前,求她在陛下面前遮掩一二——讓她說自己來尚藥局尋程主藥問診,卻不想那程主藥早年與她有仇,險些被害,是那鄭家公子的人恰好路過那一塊,聽到動靜後覺得不對,沖進去将她救下。
她起初不肯答應。
章可貞将陸铮的消息告訴了她,她後來點了頭。
可事情并未照章可貞預想的方向走。她剛出尚藥局不遠,便被那鄭家公子人反手挾持,去了麟德殿。
後來就是殿上那些事。
……
聽聞太後身子不适,身邊需人侍疾,可偌大的慈寧宮,除了裴昱容派來看管的人以外,卻無個貼心人供她使喚。
偶爾有一兩個宮女端着湯藥進來,那麻利裏也沒有半分恭敬,倒像是在應付差事。藥擱下便走,話不多說一句,仿佛榻上躺着的不是什麽尊貴的太後,只是個礙事的老妪。
太後提了章婕妤的名字,望皇帝允她前來侍疾。
這消息卻如同石沉大海,再沒有回音。
眼瞅着金猊香冷,太後濁眼朦胧。
想她萬人之上了大半輩子,到頭來,竟無一人可驅使。
要不了兩年,太後便崩于慈寧宮,那些都是後話了。
作者有話說:
這章之後應該算是新篇章了吧,
後面章節也不是很多啦,差不多一個月左右就能完結。我覺得更文速度算快的了,每周字數超了好幾萬呢。
後半部分即将是我的那碟醋!前面都是餃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