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甘苦鋪 不必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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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柳韞早早醒來。昨夜又是弄得好晚,身子還有些乏。
她撐着起身,簡單梳洗過後, 坐在妝臺前。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 她随手拿起一支素銀簪,對着鏡子,正要往發間插去。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長指握住。
柳韞動作頓住。從鏡中看見裴昱容的身影。他站在她身後,身上還穿着那身玄色寝衣。
他将那只素銀簪從她指尖抽走,放到妝臺上。他的目光在鏡中與她對視。
“那支簪子呢?”
柳韞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麽。
那支羊脂玉荷葉簪。他賠她的那支。
她拉開妝臺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裏放着幾樣她不常用的物件,她從最深處取出一個剔紅海棠花紋的小匣子, 打開,裏面靜靜躺着那支玉簪。
白玉溫潤, 荷葉半舒, 葉邊那幾粒金珠在晨光裏閃着細碎的光。
她将匣子遞給他。
裴昱容接過,又看向鏡中的她。
“簪上?”
柳韞淡淡點了點頭。
他便從匣中取出玉簪,将她原本松散绾着的青絲攏了攏, 将這支簪子,替她插進了發間。
銅鏡裏, 兩人的身影交疊。他站在她身後, 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簪上,看了許久。
柳韞垂下眼, 對着鏡子理了理鬓發。那支玉簪在烏發間溫潤生光,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裴昱容忽然俯下身,從身後環住她, 下巴抵着她,偏過頭,吻了吻她的耳廓,又順着耳廓往下,吻她的頸側。
柳韞偏了偏,被他扳過臉,吻住了唇。
他的唇在她唇上輾轉,厮磨,帶着一絲餍足後的慵懶。他的手環在她腰間,将她往懷裏帶了帶。
柳韞由着他吻了一會兒,終于偏開頭,微微喘息着道:“陛下……妾身該起了。”
裴昱容的唇追過來,又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急什麽。”
柳韞道:“今日約了裴沅,要看尚功局的賬冊。昨日還有些收尾的文書,她說今早送過來。”
“推了。”
“推了?”
裴昱容直起身,順手将那剔紅匣子放回妝臺,拉起她的手,将她從凳子上帶起來。
又叫來人給她換一身利落好看的衣裳。
柳韞一頭霧水:“陛下這是做甚?”
裴昱容道:“出宮。”
“出宮??”柳韞聽了,驚詫道,立馬去解衣帶,“陛下,妾身真的有事。那些賬冊今日必須理出來,裴沅說今日對不好,明日的年例就核不下去,後頭的采買也得跟着耽擱。”
裴昱容按住了她的手,“裴沅那邊,朕會讓人去說。你安心跟朕出宮就是了。”
待他也換好衣裳,便拉着她往外走。
柳韞還是記着答應好裴沅的那事,若是沒答應便算了,她也不想管,可既答應了,就這麽鴿了人不太好,還在試圖掙紮:“可是陛下,那些賬冊——”
“賬冊又不會跑。”裴昱容頭也不回,“朕好不容易騰出空來帶你出去,你就拿賬冊堵朕?”
“我……”
裴昱容回頭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再說了,你如今管理六宮,底下人做事,哪有主事的人天天盯着賬冊轉的道理?裴沅若是連這點事都理不清,朕讓她進宮做什麽?”
柳韞無法辯駁,被他拉着出了宮門,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她靠在車壁上,看着簾子縫隙裏掠過的街景,還有些恍惚。
倒是真的許久沒有正兒八經地出來了。
上一次出宮還是那次逃跑。狼狽、倉皇、滿身泥濘。和現在截然不同。
馬車駛過一條熱鬧的街市,外頭傳來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車辘辘的聲音,混成一片人間煙火。
裴昱容問:“想去哪兒?”
柳韞看向他。
他靠在那裏,“今日随你。你想去哪兒,朕就帶你去哪兒。”
柳韞沒辦法,都已經被他給架出來了。何況她似乎确實也想逛一逛這宮廷之外了。
想了想。
“也沒什麽特別想去的地方。若陛下不嫌無趣,随便找個茶館坐坐罷。聽人說書,喝碗茶,消磨消磨時辰,就挺好的。”
她說完,自己先覺得有些好笑。還是在宮裏待久了,連這點念想都顯得新鮮。
她發現他沒接話。
擡眼看去,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眉頭微微蹙着,像是想到了什麽,覺得不妥,搖了搖頭。
“換個地方罷。”他道,“別的地方都行。”
柳韞不解,還是道:“那西市的胡商街。西市有胡商開的鋪子,賣些藥材香料、奇珍異寶,還有胡人當場表演燒玻璃、做金銀器的。妾身想去看看——不過妾身也只是說說t,陛下若嫌遠,換個近些的也成。”
裴昱容聽着,眉頭松開了些。
“胡商街?可以。怎麽不行?就去胡商街。”
他對車夫道:“去西市。”
西市的胡商街,一如既往的熱鬧。
青石板路兩邊,店鋪鱗次栉比。招牌上有寫漢字的,有畫着彎彎曲曲胡文的,還有的乾脆什麽都不寫,只在門口擺個大大的物件——一架半人高的琉璃燈,一匹織着金線的波斯毯,一個正在轉動的銅制渾天儀。
街上人來人往,穿什麽的都有。寬袍大袖的,纏頭巾的,高鼻深目的,皮膚黝黑的。各種語言混在一起,加上小販的吆喝聲、騾馬的嘶鳴聲、鋪子裏傳出的敲打聲,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柳韞站在街口,一時有些眼花缭亂。
裴昱容站在她身側,一直跟着她。高公公等內侍護衛雖也都換上了常服,但半刻不敢松懈,一直緊跟着二位主子,暗中隔離着人群。
“往哪邊走?”他問。
柳韞四下看了看,看向一處人群較密的方向:“那邊好像熱鬧些。”
他們擠進入群,沿街慢慢走。
第一家鋪子賣的是香料。門口擺着幾個大筐,裏面是各種顏色的粉末和顆粒。掌櫃的是個高鼻子的胡人,正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跟客人讨價還價。
柳韞在筐前蹲下來,伸手捏起一點白色的粉末,湊到鼻端嗅了嗅。
蘇合香。範陽也有,但沒這麽純。
她又捏起另一撮褐色的,嗅了嗅,眉頭微微蹙起:“這個……像是沒藥,又不太像。”
那胡人掌櫃見她識貨,立刻湊過來,叽裏咕嚕說了一串,最後指着那褐色粉末道:“安息香!波斯來的,好得很!”
柳韞恍然:“原來是安息香,怪道氣味不同。”
裴昱容在旁邊看着,忽然開口:“想要?”
柳韞搖頭道:“就是看看。這些香料貴重,我拿回去也不知做什麽用。”
“無妨,”裴昱容卻對那掌櫃道:“都包起來。”
掌櫃的眉開眼笑,立刻取來細麻布,将各色品都包了許多,雙手遞過來。
裴昱容接過,直接塞進柳韞懷裏。
柳韞捧着那一大包,有些無措:“……”
“拿着。”他道,“回去慢慢研究,研究出來做什麽用,告訴朕便是。”
柳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後面還都是交由了高公公等人抱着。
他們繼續往前走。
下一家鋪子賣的是琉璃器。門口擺着大大小小的琉璃瓶、琉璃盞,紅的綠的藍的,在陽光下閃着光。有幾個婦人正圍着挑揀,叽叽喳喳地議論哪個好看。
柳韞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裴昱容卻停下腳步:“喜歡?”
柳韞搖頭:“用不上。”
“用不上看看也無妨。”
柳韞想了想,還是搖頭:“這些物件,擺着好看,磕了碰了反倒心疼。我還是看那些經用的東西罷。”
擔心裴昱容還要不管不顧讓人包起來,趕忙拉着裴昱容袖子繼續往前走。
經過一家鋪子時,柳韞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目光一直朝裏看去。
是一家很小的鋪子,夾在兩間氣派的胡商店鋪中間,門臉窄窄的,連招牌都沒有,只在門口挂着一塊舊布簾,上面用墨筆寫了兩個字:“甘苦”。
布簾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露出簾後幾張簡陋的桌凳。鋪子裏飄出一股濃郁的藥味,混着些微的焦糖香氣。
裴昱容注意到了。
“怎麽?”
柳韞道:“沒什麽……”
裴昱容正尋思着這家鋪子有什麽不同之處,高公公忽眼睛微微一亮,湊上前半步,道:“郎君,這鋪子奴倒是聽說過。”
裴昱容瞥了他一眼。高公公便繼續往下說:“這鋪子在長安開了有些年頭了,少說也有二十年。老板娘據說自小行醫,年輕時亦是太醫署某位醫正的侍婢,又跟着學了點手藝。後來醫正故去,她便出來開了這間鋪子,專做藥膳。
“她家最出名的是一道定神湯,說是祖傳的方子,專治婦人氣血不足、心神不寧的病症。用料實在,從不摻假,奴聽聞,有些宮裏的女官不方便去太醫署的,也會悄悄托人來這裏抓方子。”
裴昱容聽了這話,便掀了那塊舊布簾,把柳韞帶進去了。
鋪子不大,只有三五張桌子。店裏沒什麽人,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坐在角落裏擇菜。
聽見腳步聲,老婆婆擡起頭,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們一眼,慢吞吞地站起來。
“客官用些什麽?”
裴昱容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目光掃過牆上挂着的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寫着幾行字,都是些藥膳的名字:當歸羊肉、黃芪炖雞、黨參豬肚……最後一行寫着:定神湯。
他指了指那行字:“這個。”
老婆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柳韞,忽然笑了一下:“客官是給夫人點的?這定神湯是老婆子家傳的方子,藥效極佳!就是老婆子得先提個醒,這藥苦得很哩——”
裴昱容聽了,道:“來兩碗。”
老婆婆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後廚。
柳韞坐在他對面,時隔兩年多,又進了這家鋪子,她四下打量着鋪子內的陳設,似乎一點也沒有變,看起來卻給人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裴昱容道:“一會記得喝完了。你那些藥喝長遠了,身子定然受了損,也該補補。”
柳韞只點了點頭。
片刻後,老婆婆端了兩個粗瓷碗上來。碗裏是深褐色的湯汁,表面浮着幾片藥材,冒着騰騰的熱氣。那氣味光聞着,就非同尋常。
柳韞看着那碗湯,想起兩年多以前第一次喝它的情形。那時候她不信邪,覺得一碗藥湯能苦到哪裏去。結果喝了一口,眼淚直接飙出來,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柳韞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苦。
還是那個味道。
這種苦不是普通的苦,根本沒有回甘。就是苦,純粹的苦,苦得她眉頭皺成一團,苦得她下意識想吐出來,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放下碗,緩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喝完了。”
裴昱容見她喝下,這才滿意地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柳韞看見他的動作頓住了。
裴昱容端着碗,維持着那個姿勢,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眉頭擰着,嘴角微微抽動,像是在忍耐什麽。
怪道這鋪子沒人,這麽苦的玩意,喝了讓人恨不得把舌頭刷爛。
柳韞試探着開口:“若喝不慣,不必勉強。”
柳韞也只是好心,知這藥味确實不好受,本來他也不用喝這些,無非是為了陪她。
她覺得沒必要,故而開口勸道。
哪知柳韞這麽一說,裴昱容似乎覺得被下了面子,仰着頭将剩下的湯一股腦喝盡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