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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故人歸 臣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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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故人歸 臣的妻子,

半月有餘。

從範陽到長安, 兩千餘裏。八百裏加急軍報五日可抵,而大軍凱旋,沿途需得整饬休整, 入京的儀程亦有規制, 非一人一騎能比。陸铮比軍報晚了許多。

消息是提前遞進宮的——範陽節度使陸铮,率親衛六百,已至灞上,待命入城。

禮部與兵部自有一番忙碌。節度使回京述職,雖非大捷獻俘那般張揚,卻也是正三品以上的方面大員入觐, 該有的儀仗、接引和安置,一樣不能少。

不過陸铮此行并非奉诏凱旋, 而是述職順便報捷,故而禮部議定的章程也簡單:由兵部侍郎出迎, 入城後徑赴皇城, 于承明殿觐見。

邊将回京,若非舉國皆知的大勝,或刻意宣揚的凱旋式, 通常不會驚動市井。

長安城見慣了來來往往的官員,一個節度使入城, 不過添幾匹快馬、幾隊甲士, 尋常得很。

只是今日宣和大街旁,倒比平日多駐足了幾個閑人。

無他。那一行騎士從明德門方向行來時,為首的男子實在太惹眼了些。

玄甲銀鞍, 身姿如松,面龐被邊關日光磨出幾分t風霜,眉眼卻依舊清隽沉靜。明明是尋常的入城, 由他帶着,竟無端多了幾分肅殺之氣,又偏偏……好看得緊。

有剛從坊門出來的小娘子,正要去西市,擡頭瞥見那一行人,腳下便頓住了。

她躲在槐樹後頭,偷偷探出半張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待那行人走遠,才捂着心口,壓低聲音問同伴:“那是哪家的将軍?”

同伴也不認得,只胡亂搖頭。

倒是旁邊一個挎着籃子的婆子笑了一聲:“那位啊——範陽節度使,陸铮陸相公。前陣子剛在檀州打了勝仗,我那當差的侄兒回來說過,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小娘子們對視一眼,臉上都紅撲撲的,也不知是羞的還是熱的。

陸铮勒馬徐行,目不斜視。

長安的街巷還是老樣子。東西兩市的熱鬧傳不到這條禦道上,坊牆森森,行人寥寥。日光從兩側的槐樹間漏下來,落在他肩頭,又無聲滑落。

他身後,親衛們默然随行,馬蹄聲整齊而沉悶。

那行人很快消失在禦道盡頭,小娘子們站了一會兒,挎好籃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閑話,繼續往西市去。

承明殿在皇城東側,是天子常朝之外接見重臣的地方。

陸铮在殿前下馬,解劍,交由殿前內侍。

殿門打開,他踏入殿中。

殿內,裴昱容已端坐于禦案之後。

陸铮在殿中央站定,行大禮。

“臣陸铮,參見陛下。”

裴昱容的目光從他腰間的金銀香囊滑過,落在他身上。

一年未見。這人還是那副模樣。

明明手裏沾了多少邊關敵虜的血,風裏來雪裏去,刀劍底下舔食的活計乾了這麽多年,偏看着溫溫吞吞的,舉止從容,倒像是哪個書香門第出來的謙謙君子。

裴昱容心裏嗤了一聲。

這副皮相,也不知騙了多少人。

他唇角微微彎起,道:“陸卿請起。”

他擡手示意賜座,便有內侍在殿側安置妥當。

陸铮謝了座,腰背仍挺得筆直,只微微側身,面朝禦案方向。

裴昱容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方道:“檀州一戰,斬首三千,俘獲無數。陸卿辛苦。”

陸铮道:“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此番契丹與室韋勾連,意在秋高馬肥時南下劫掠。臣先發制人,趁其合兵未穩,突襲破之。如今北境已靖,今歲入冬,邊民可安。”

裴昱容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邊關防務、士卒糧饷之事。陸铮一一作答,言辭簡練,條理分明。

一番奏對下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裴昱容面露贊許之色:

“陸卿鎮守範陽數年,屢建奇功。朕每每聽朝臣說起,都道卿是國之乾城。今日再見,風采更勝往昔。”

陸铮垂首:“陛下過譽。臣不過盡忠職守,不敢居功。”

裴昱容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他放下茶盞,似是随口提起:

“陸卿此番回京述職,正好多留些時日。邊關苦寒,比不得長安繁華。朕記得卿當年成婚不久便再次赴任了,至今也快三年了罷?”

陸铮道:“陛下記性好。臣成婚至今,确是三年。”

裴昱容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陸铮臉上,似在端詳什麽。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語氣閑适,像是在聊家常,“陸卿正當盛年,又立此大功,此番回京,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朕聽聞,有好幾家都想與卿結親。”

陸铮道:“臣惶恐。臣家中已有妻室,不敢作他想。”

裴昱容笑着道:“朕也不過是聽人提起。不過話說回來,陸卿此番離京,可曾遇上什麽新鮮事?朕可是記得,當年你與尊夫人那一樁佳話,可是傳遍了長安——救人性命,以身相許,市井間唱小曲的都編成了詞。此番凱旋,莫要又鬧出一段來,那才是真正的雙喜臨門了。”

雙喜臨門——何為雙喜?一喜是邊關大捷,二喜呢?自然是另結良緣。

陸铮垂着眼,眼皮微跳,面上看不出波瀾。

“陛下說笑了。臣與拙荊,不過是尋常夫妻,當不得‘佳話’二字。市井小曲随口編來,博人一笑罷了,陛下莫要當真。此番回京,臣只求述職完畢,早些回府與家人團聚。旁的不敢想,也不該想。”

殿內忽然靜了一瞬。裴昱容的笑容還挂在臉上,眼底卻沉了下去。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陸卿與夫人……倒是情深。”

陸铮微微颔首,沒有接話。

裴昱容将茶盞放下:“也罷,既是卿的家事,朕也不便多問。”

他重新露出笑容,語氣如常:“卿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罷。過兩日,朕再設宴,為卿接風。”

陸铮起身行禮,正要轉身,忽聽身後傳來一聲:

“阿郎——!”

那聲音像一道驚雷劈進耳中,劈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裴昱容端着茶盞的手一頓,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陸铮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殿門外的廣場上,一個女子正朝這邊跑來。侍衛們立刻上前攔住,将她擋在門外。

可陸铮還是看清了。

那張臉,他日思夜想了一整年。那雙眼睛,此刻正隔着侍衛的肩膀望向他,眼眶通紅,淚珠滾落。

陸铮的腳像是被什麽控制住了,不由自主地朝那邊邁出一步。

“阿郎!”

柳韞被侍衛攔着,拼命想要沖過來。她的聲音已經啞了,帶着哭腔,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铮朝她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快。

裴昱容聲音冷冷的:“愣着做什麽?快把她帶回去。”

高公公慌忙應聲,小跑着過去,低聲勸道:“娘娘,此處議事,不便打攪,先請回罷……”

可柳韞不肯走,無論人怎麽拖拽,她都掙紮着,死死拽住一個侍衛的衣袖,指甲都扣進那衣袖的紋理裏,整個人往下墜,硬是不肯松手。

侍衛們也不敢真的用力,生怕傷着她。

陸铮已經走到近前。

隔着那幾個侍衛,隔着那些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手臂和身體,他看見了她的手,看見了她攥着衣袖不肯放的手,指節正泛着白。

他下意識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穿過侍衛之間的縫隙,碰到了她的手指。

只一瞬,她的手指立刻反握住他。

“阿郎……”柳韞的眼淚洶湧而下,聲音碎得幾乎聽不清,“阿郎……”

陸铮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裴昱容站在殿門口,看着那兩只隔着人牆交握的手,看着他們彼此望着對方的眼神,額角的青筋猛地跳了幾下。

“帶回去!!”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

侍衛們再不敢耽擱,幾個人合力,将柳韞從那縫隙中生生架了起來。

她的手指從他掌心滑脫。

一寸,兩寸,最終徹底分離。

陸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被架着越來越遠,看着她回過頭來望着他,滿臉是淚,嘴唇還在動着,可他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那抹杏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側的廊道盡頭。

陸铮還站在原地。

自己方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掌心還殘留着她手指的溫度,可那裏已經空了。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站在那兒,周身的氣息沉得可怕,面上卻還繃着一層冷意,看不出深淺。

陸铮開口,聲音略顯沙啞:

“陛下,臣的妻子,為何會出現在這宮裏?”

尤其是……還穿着宮妃的服飾……

裴昱容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你看錯了。那是朕的昭妃。”

昭妃……

這兩個字仿佛重錘砸在他的耳膜上。

他直視着那個年輕帝王:“臣做夢也不會認錯自己的妻子。那張臉,那個聲音,臣看了六年,聽了六年——”

範陽三年,回京三年,“她分明就是……”

“陸铮。”裴昱容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什麽東西正在翻湧,再一次提醒道,“那是朕的昭妃。不是什麽別的人。”

陸铮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壓住心裏翻湧的情緒,道:

“陛下,臣鬥膽,想與……昭妃娘娘見上一面。此事于臣而言,實在太過蹊跷。臣與拙荊一年未見,今日竟是這般情形。臣不敢妄加揣測,只求一個明白。懇請陛下恩準。”

裴昱容道:“嫔妃與外臣,不便相見。”

陸铮道:“陛下,臣并非有意僭越。只是臣在外這一年,無一日不念着回京與她團聚。臣……”

裴昱容盯着他,眸色深了深。

“陸卿,”他終于開口,語氣緩了幾分,卻依舊沒有松動的意思,“你今日剛入京,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有什麽事,改日再說。”

這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門,嚴嚴實實地關上了。

他心亂成一團麻。

今日之事太過蹊跷,他确實需得弄清楚發生了什麽,需要知道她為何會在宮中,為何會穿着嫔妃的服飾,為何會被人喚作“娘娘”……

可僵在這裏不是辦法。

他垂首,拱手。

“臣t告退。”轉身,離開了這裏。

殿外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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