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亥時初 我會準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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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老夫人的臉色僵住了。
“您知道韞兒還在家中嗎?”他又問。
這兩句話劈頭蓋臉砸下來, 砸得陸老夫人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兒子滿眼急切,為那個女人的消息而焦灼的模樣,心裏那點重逢的喜悅漸漸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不知道。”
她收回手, 別過臉去, 語氣生硬。
陸铮急了,正待再次開口。
陸老夫人道:“既這般擔心,還來我這屋做甚?直接尋了她去不更好?”
陸铮愣了一下,随即他低下頭,沉默了一瞬,再擡起頭時, 眼裏多了幾分愧色,可那急切卻半分未減。
“母親, 是兒子無禮,兒子一回來沒給您請安, 便先問的旁的事。兒子給您賠不是。”他聲音低低的, 愈來愈緊,“可兒子實在不知該向誰去問。府裏上下,或許只有母親知道韞兒的事。求母親告訴兒子——她現在如何?”
陸老夫人看着他這副模樣, 心裏更加氣悶。
她與兒子聚少離多,統共也沒回來幾趟。這幾年裏, 她日日為他誦經祈福, 夜夜盼他平安歸來。
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來了,進門第一件事,問的不是母親身體可好, 不是這年來府裏可還太平,而是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
一想到她,更是深深的無力, 深吸一口氣,垂下眼,手裏的佛珠慢慢撚動着。
“你離京七日後……”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她把柳韞那七日裏是如何不對勁,又是如何在第五日向她坦白一切,兩日後,如何被接入宮裏全盤托出。
順帶着又把她聽來的,近來宮裏發生的有關太後一族與陛下的大事也都說了。
“便是如此。”她說完最後一句,擡起眼,看向陸铮。
陸铮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果真如此。
那個在承明殿外朝他跑來的女子,那個穿着杏黃宮裝、戴着陌生發飾的女子、那個被人喚作“娘娘”的女子,就是他的韞兒!
也是,除了韞兒,還有誰會如此喚他。是他自己一時無法接受罷了。
他的韞兒……被陛下奪了去……
他已經無力去追責了——整整一年,沒有一封信送到他手上,沒有一個人告知他真相。他竟連她何時被帶走了都不知道。
他自問無愧于朝廷,無愧于陛下。
可他的妻子呢?他守住了防線,護住了轄境,卻沒護住她。
他算什麽丈夫?他有什麽臉面去見她?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走。
“铮兒!”
陸老夫人的聲音從身後追來,他卻連頭也沒回。幾步跨出屋門,沖下臺階,險些撞上廊下候着的嬷嬷。
“郎君!您去哪兒?”
陸铮沒有回答,只大步流星地朝院門走去。
“铮兒!”
陸老夫人的聲音又追了上來,這回帶着幾分焦急。
她扶着嬷嬷的手,追到廊下,看着兒子頭也不回的背影,一下子就急了。
“站住!你要去哪兒?”
陸铮的腳在院門口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多謝母親。”
然後,那背影便消失在院門之外。
陸老夫人扶着廊柱,整個人晃了晃。
嬷嬷慌忙扶住她:“太夫人!您別急,郎君他……他許是有急事……”
陸老夫人搖了搖頭。
她慢慢走回屋裏,在榻上坐下,手裏的佛珠撚得比方才更快了些。
“造的什麽孽啊……”
松壽堂外,邵文月被陸老夫人先前派去的侍女引着走了進來——這半年來,陸老夫人心氣郁結,幾乎都是邵文月前來陪伴。
院門口,那個身影正大步往外走。
趕巧撞上了,邵文月腳步頓了頓,随即揚起笑臉,迎上前去。
“陸铮哥哥。”
陸铮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她臉上,因過于焦急,下意識忘了管理表情,微微蹙眉。
邵文月彎了彎嘴角:“一年未見,陸铮哥哥不認得我了?”
陸铮這才行了一禮:“縣主。府上有事,招待不周。您自便。”便擡腳要走。
邵文月臉上的笑還挂着,人卻已經從他身側過去了。
她轉身,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聲:“陸铮哥哥這就要走?”
陸铮人已走出好幾步。邵文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忽然笑了一聲。
“陸铮哥哥,”她提高聲音,“是要去尋那陸夫人嗎?”
陸铮的腳步猛然頓住。
“哦不對,”邵文月自顧自道,“現在早已經不是陸夫人了,是昭妃娘娘。”
陸铮停在了那裏,邵文月緩緩上前幾步,在他面前站定。
那雙方才還禮貌疏離的眼睛,此刻卻直直地盯着她。
“縣主也知道了?”
她仰着臉看他,嘴角還帶着笑:“陸铮哥哥是不是想問我怎麽知道的?——我很難不知道啊。”
她語氣裏帶了一絲似有若無的感慨:“陛下這一次,勢在必得,連我,都要驚嘆幾分。”
陸铮盯着她,聲音低沉下來:“縣主的意思,是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了?”
邵文月搖了搖頭,聲音不疾不徐:
“那倒也不是。陛下将她護得跟眼珠子似的,一絲風聲都沒漏出去。賜了新名,入了玉牒,從何家女一路封到昭妃——宮裏宮外,知道‘柳韞’這個名字的,怕是沒幾個。”
她擡眼:“可該知道的,總歸是知道了。”
陸铮沉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道她話裏的意思。他是該知道的那個,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邵文月看着他臉上的神情,由衷道:“陸铮哥哥,你我自幼相識,你知道我一直傾慕于你的。聽我一句勸,有些事,過去了便是過去了。陛下待她盛寵至極。這宮裏頭,誰不是悄悄議論,哪兒冒出來個何家女,一入宮便封了婕妤,沒多時便懷上了龍嗣,如今更是……”
沒等她話說完,陸铮的臉色變了,像是沒聽到旁的:“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陡然沉了下去,像是被什麽攫住了喉嚨。“龍嗣?”
邵文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意外地冷笑了一聲:“陸铮哥哥,你竟連這個也不知道?”
陸铮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她,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邵文月看着他這副模樣,也不忍再說風涼話了,輕聲道:“太醫署令親自診的脈,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陸铮哥哥,我知你心裏不好受。可如今這局面,你再做什麽,也是徒勞。不如…不如放下罷。”
陸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什麽都沒聽見,又像是什麽都聽見了。
片刻後,他轉過身,t大步朝院門走去。
“陸铮哥哥!”
邵文月喊了一聲,可他沒有回頭。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空蕩蕩的門,許久沒有動。
柳韞從浣衣局出來,浣衣局掌事嬷嬷親自送到門口,臉上盡是笑意,點頭哈腰:
“昭妃娘娘放心,您吩咐的話奴婢都記下了。那倆丫頭啊,奴婢定然照看好,絕不叫她們苦着累着。過些日子,等娘娘那邊方便了,再接回去便是。”
柳韞點了點頭,示意白蔹将準備好的東西遞過去。
嬷嬷連連推辭,見推辭不過,便千恩萬謝地接了,嘴裏不住地說着“娘娘菩薩心腸”“奴婢定然辦妥”。
柳韞沒再多說,轉身往回走。
白蔹跟在她身側,主仆二人沿着宮道緩緩而行。
柳韞心裏想着事,有些走神。
正想着,斜刺裏忽然沖出一個人來。
“哎——!”
白蔹反應極快,一把護在柳韞身前,那人在撞上來之前堪堪收住腳,卻還是帶得白蔹踉跄了一步。
“不長眼睛嗎?!”白蔹低斥,語氣裏帶着驚怒,“沒見着這是誰?橫沖直撞的,不要命了?”
那人吓得連連躬身,頭都快低到膝蓋了:“奴該死!奴該死!天快黑了,奴沒看清路,沖撞了娘娘,求娘娘饒命!奴再也不敢了!”
是個年輕內侍,穿着最尋常的青灰色袍子,看着面生。
柳韞定了定神,懶懶道:“算了,讓他走罷。”
白蔹這才讓開身,對那內侍道:“還不快滾?仔細着些!”
“是是是!多謝娘娘!多謝娘娘!”
那內侍連連作揖,彎着腰便要走。
誰知退到柳韞身側時,他低着的頭微微擡起一點,飛快地往她手裏塞了個什麽東西。
動作極快,快得像是根本沒發生過。
柳韞愣了一下,那內侍已經轉身快步走遠了。
她的手還維持着方才的姿勢,掌心觸到一個薄薄的東西。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柳韞捏緊手心,跟着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确認四下無人,她才借着袖子的遮掩,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張折得極小的紙箋,搓成細細的卷兒。她展開來,匆匆掃過。
紙上只有一句話:
“今夜亥初——”然後是一個隐蔽的地址。
那字跡她太熟悉了。
一筆一劃,清隽端正,是他在範陽時教她練字的褚體。
中正裏藏着鋒芒,溫潤中透着淩厲。
就像他這個人,平日裏對誰都是和氣的模樣,可一旦上了馬,提了刀,便是另一副樣子。
如今這字跡就在她掌心,像一團火,燒得她整個人都燙了起來。
是他。
阿郎。
他要見她。
就在今夜亥初。
柳韞的手微微顫抖起來,心跳得太快,快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把那張紙箋重新折好,緊緊攥在掌心。
她擡眼,下意識看向白蔹。
白蔹似乎也有些警惕那張紙條——她看見了,她猜到了什麽。
柳韞的喉嚨緊了緊。
她聲音壓得極低:“白蔹……”
白蔹垂下眼,沒有應聲。
柳韞往前走了兩步,袖中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聲音軟綿綿的:“陛下今夜不在的。”
戶部的秋糧賬冊出了大纰漏,河南道那邊遞了急奏,說是各州縣的倉儲對不上,恐有貪墨。
幾位尚書下午就進了政事堂,裴昱容晚膳都沒用,一直在那邊議事。
高公公方才聽令派人來傳話,說今夜怕是得熬到後半夜,讓她不必等。
白蔹眼睫微動。陛下之前有叮囑過她,昭妃再有什麽異像,一定要告訴他。如若不然,下場怕是比白薇還要慘。
柳韞知道她在聽,聲音更低了:“我會準時回來。”
白蔹沉默了很久,久到柳韞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然後,她聽見白蔹的聲音:“娘娘,奴婢什麽都不知道。”
柳韞一頓。
白蔹繼續道:“今夜風大,娘娘很早便歇息了。奴婢守着,不會讓任何人打擾。”
柳韞的眼眶猛地一酸。
她看着白蔹,喉嚨裏像是堵了什麽東西,半晌才擠出一句話。
“多謝你。”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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