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4章 弦外音 一首情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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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弦外音 一首情曲,

裴昱容說“随他去”, 便真的随他去了。

京兆府的人還在街上轉悠,可沒了後頭的催命符,他們也樂得清閑。抓人?抓什麽抓?又沒說要抓。打板子?打完了還得自己掏錢買傷藥。算了算了, 走個過場得了。

官府一松, 那話更像雨後春筍似的,嗖嗖往外冒。

頭兩天還是茶樓酒肆裏壓低聲音嘀咕,後兩天就變成了街頭巷尾光明正大地聊。你問我聽說了沒有,我說聽說了聽說了,聽說今年秋糧就要按新折子收。誰說的?嗐,戶部的人都漏出來了, 還能有假?

到第五日,已經有人開始算賬了。

“我家今年收成二十石, 按往年的折色,能剩個七八石。要是按新折子——他娘的, 剩下不到五石!一家老小六口人, 吃啥?”

“你那還算好的。我做買賣的,絹價本來就不高,再按八百五十文折, 我這鋪子乾脆關門得了。”

“關門?關門了你交什麽?等着官差來抄家?”

這話越算越氣,越氣越說, 越說人越多。

市口。起初只有幾十個人, 都是附近做買賣的商戶。他們聚在一處,你一言我一語地罵,罵完了又各自散去。

可第二天, 人多了。

第三天,更多。

到了這一天,東市口已經站了上千人。沒人領頭, 沒人喊口號,就是站着。

京兆府的差役來了幾趟,趕也趕不走,罵也罵不動。你推他一下,他就往後退兩步;你轉身要走,他又站回來。

京兆尹坐不住了。

他親自到場,在高處喊話:“爾等聚衆鬧事,是想造反嗎?!”

人群裏有人回了一句:“大人,草民不造反。草民就是想問問,今年的秋稅,是不是真的要按新折色收?”

京兆尹噎住了。

他知道個屁。戶部的事,他管不着。可他不能說不知道,說了更壓不住。

他只能板着臉:“謠言!全是謠言!都散了!再不散,本官就不客氣了!”

人群沒散。

有人喊:“散什麽散?散了你們就不收了?”

又有人喊:“空口白話誰不會說?拿出告示來!白紙黑字寫清楚,今年不漲,我們立馬就走!”

“對!拿出告示來!”

京兆尹的臉都白了。

他上哪兒拿告示去?戶部壓根沒出這告示。

可他說不出來。說出來更顯得心虛。

人群見他這副模樣,更加篤定了——果然是要漲,不然他慌什麽?

人群開始往前湧。京兆尹被圍在中間,差役拼命擋着,可人太多,轎子都被擠得歪了。不知是誰先動的手,一個差役被人推倒在地,緊接着十幾個人湧上去,拳腳相加。

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子,朝京兆尹的轎子砸去。轎簾被砸中,京兆尹吓得背過身去縮在轎子裏,不敢露頭。瞬間亂成一團,喊叫聲、慘叫聲、砸東西的聲音混成一片。

京兆尹一把抓住身邊的師爺:“快去調人!”

師爺貓着腰,從轎子側面鑽出去,一溜煙跑進了旁邊的巷子。

不出所料,一炷香後,鎮辰門開了。

陸铮站在城東那間舊宅的後院裏,聽完了來人的禀報。

“宮門開了。金吾衛、千牛衛的旗號,一千二百人,往東市口去了。”

陸铮點了點頭。

和他想的一樣。裴昱容果然派了精銳出去。

百姓鬧到這種地步,便不會派些老弱去糊弄。要壓,就一次壓死。

他走到牆邊,牆上挂着一幅手繪的草圖。長安城的街巷、宮城的門戶、含元宮的位置,都用炭筆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早就分頭藏在城裏各處。

西市有兩百人扮成商隊夥計,民房裏有一百五十人租住着,城外還有一百五十人混在流民堆裏。

等精銳出了宮,宮裏剩下的人也就一千左右。真正能打的,不超過四百。

他手底下這六百人,是跟着他在範陽邊境打過仗的老底子,見過血的,真打起來,一個頂三個用。

三路人馬,分頭行事。

一路在南邊鬧起來,一路在西邊佯攻。

等兩邊都打起來,禁軍被牽制住了,他再帶着人從東邊直插進去——含元宮在東,這條路最近。

但他得速戰速決。

“傳令下去,”陸铮轉過身,“一刻鐘後,各路人馬按之前說的,往各門去。等我號令。”

“是。”

院子裏的人散得乾乾淨淨。

含元宮裏,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高公公推門進來,快步走到榻前,躬下身子,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裴昱容擡起眼。

“都去了?”

“去了,共一千二百人。”

“嗯。”

高公公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便退到一旁站着。

半炷香後,有人來了。

侍衛跑得滿頭是汗,在殿門口就被攔下了。高公公上前,兩人嘀咕了幾句,高公公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他轉身進來:

“陛下,昌安門外發現大量流民聚集,說是要進宮讨說法。守門的校尉攔不住,已經有人在撞門了。”

裴昱容的目光看向他。

“流民?”

“是。宮門外不知何時聚了好幾百人,都穿着破衣爛衫,拿着棍棒鋤頭,喊着要進宮讨公道。”

随後又有侍衛趕到:“陛下!宣曜門出事了!突然來了一百多個商隊夥計,說是要進宮送貨!

“說是尚食局今日訂的貨,往常都是那幾張熟臉往裏進,今日突然多了一倍的人。守門的覺得不對,攔着不讓進,他們就堵在門口鬧起來了!眼看就要直接動手了!”

裴昱容問:“還有嗎?”

侍衛有些懵,搖搖頭道:“沒了。”

不多時,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侍衛額上t全是汗,單膝跪地:

“陛下!不好了!延興門被沖開了!約莫二百五十人闖進來,正往東側宮牆那邊去!”

延興門。那是東側最不起眼的一道偏門,平時連巡邏的都少。

柳韞手裏的書卷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卻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知道了。退下。”

侍衛還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爬起來,退了出去。

裴昱容目光忽然落在了柳韞的臉色,問:“會不會彈琴?”

柳韞愣住:“什麽?”

“琴。”裴昱容似乎格外有這個閑情逸致,問,“會不會?”

柳韞看着他,吞了吞喉嚨。外頭有人在闖宮,侍衛剛剛禀報了兩百多人往這邊來,無論那人是誰,此時情況都不太平穩——他問她會不會彈琴?

“……不會。”

裴昱容起身,朝她走過來。

柳韞下意識緊張起來。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着她。

“朕教你。”

他離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知是因為什麽,自從方才侍衛禀報時起,她的心跳就莫名快了起來。像是有什麽感應似的。她說不上來。

裴昱容沒等她回答,已經朝外頭吩咐了一句:“取琴來。”

高公公應聲去了。不多時,一張七弦琴擺在案上。桐木的,蛇腹斷紋,看着有些年頭了。

裴昱容握住她的手,将她帶到琴案前,在琴案前坐下,把她帶進懷裏,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從她身側伸過來,覆在她手上,帶着她的手指,輕輕按上琴弦:“朕先教你認弦。”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一如既往握得很緊。

“這是宮弦。”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最粗的這根。”

外頭的喧嚣聲似乎更近了。可她耳邊只有他的聲音,一下一下,像琴弦在震,又像是地在震。

“這是商弦。”他的手指帶着她在第二根弦上按了按,“再往上,是角、徵、羽。”

“記住了嗎?”

柳韞還在聽着外頭的動靜。裴昱容便開始帶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铮——

一聲清響,在安靜的殿內蕩開。

外頭的喧嚣似乎被這聲琴音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試了兩個音,然後帶着她的手指,再次落了下去,竟流出了一個曲調。

曲子很慢。

起手幾個音,疏疏落落的,像夜裏滴在青石板上的雨。柳韞聽不出是什麽曲子,只覺得調子陌生得很,不比她偶爾在宮裏聽過那些。

他的手指帶着她走,一個音一個音地落下去。

慢慢的,那曲子漸漸連了起來。不似宮廷雅樂那般莊重,也不似坊間小調那般輕浮。就是一條線,清清淺淺地往下走。

柳韞本不懂曲子,可她在宮裏這些時日也聽得多了,也差不多能明白那調子裏的意思。

低回婉轉,一下一下往深處去的音,分明是在說些什麽。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邊。帶着她彈琴的那只手很穩,穩得像是外頭什麽都沒有發生。

太奇怪了。明明是表白心意的曲子,卻在這種時候彈出來。外頭有人要闖進來,殿裏只有零星幾個侍從和他們兩個人,他把她抱在腿上,教她彈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情曲。

這畫面似乎有些詭異了。

柳韞渾身僵硬地坐在他腿上,耳朵裏什麽也聽不進去。她只聽見外頭的聲音。近了,更近了。

腳步聲,呼喝聲,兵刃碰撞的聲音。

然後“砰”的一聲,殿門被撞開。竟真是讓那些人硬闖到了這。

一群人湧進來,甲胄上還帶着外頭的寒氣。為首的男子似能以一當十,渾身是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雙眼睛在殿內一掃,便定在了她身上。

柳韞的瞳孔驟然收縮。

阿郎!果然是他。

陸铮陡然一進來便見此情景,他的面色瞬間更沉。

柳韞下意識動了動,想從他懷裏掙出來。可那只攬在她腰間的手只輕輕一收,她便動彈不得。

裴昱容擡眼看過去,目光從那群湧進來的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陸铮臉上。

“你倒是出乎朕的意料。”他的笑意隐隐帶着一點森冷,“竟真的敢逼宮。”

陸铮的目光落在那兩個人身上。落在她被迫坐在他腿上的姿勢上,落在他攬在她腰間的手上,落在他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上。

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如果她在這宮裏過得還可以,只要她願意,那他無話可說。

可那日清商亭,他親眼看着這個人怎麽對她。

若他連這都能忍,他陸铮枉為丈夫。

他今日便要搶回她,挾持這昏聩帝王一同帶出京城。

動手之前,他早已趁九門尚未鎖閉,遣心腹快馬八百裏加急傳訊範陽,命麾下精銳即刻拔營,挑選輕騎先鋒晝夜兼程南下,只待他攜人闖出京畿地界,便于中途會合接應。

待與自家先鋒鐵騎彙合、有大軍護持退,再尋時機當場釋放帝王。

這般一來,便坐不實他挾持聖駕以號令天下的重罪,天下各鎮節度使也不會放下彼此利害、合兵死戰攔截,少了同仇敵忾全力圍剿的名義。

後續哪怕朝廷調兵北上問罪,雙方也尚有拉鋸周旋的餘地,不至于引來各鎮兵馬聯手合圍,堵死所有退路。

陸铮開口,聲音沉得厲害:“多行不義。自會遭到報應。”

裴昱容聽完,勾了勾嘴角。

“報應?”他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朕從來不信這個。活着的時候都争不贏的東西,還指望死後誰來給你評理?”

他沒再看陸铮,緩緩低下頭,看向那懷裏的人,聲音溫溫的:“方才那首曲子記住了?要不朕再彈一遍?”

他帶着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琴弦上。就這麽不緊不慢的,當着陸铮的面,當着那些渾身是血的兵的面,旁若無人地彈起來了。

那琴聲在安靜的殿內蕩開,婉轉低回,一下一下往深處去。明明還是那支曲子,此刻聽起來,卻刺耳至極。

陸铮的臉色變了。

“拿下!”

話音剛落,他上前一步。身後的人便要跟着他往前沖。

突然,裴昱容的大手一揮,那架七弦琴從他手中飛出,帶着風聲,直直朝陸铮砸去。

陸铮下意識要躲開,他身側的人已經替他揮刀格擋。砰的一聲!琴身撞上刀刃,炸得四分五裂。木屑炸開,琴弦崩斷,發出刺耳的尖嘯。

同一瞬間,裴昱容手擡起,長袖宛如屏障,他将柳韞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裏。

她的眼前一黑,只聽見那聲巨響,感覺到他的手掌擋在她腦後,将她護得嚴嚴實實,那些尖利的木屑雨點般的砸在了他的袖子上。

木屑落了滿地。

崩斷的琴弦還在顫動。

突然間,很多腳步聲,甲胄摩擦的聲音,兵刃出鞘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殿門外的廊道裏,一道道人影從暗處湧出,将陸铮帶來的人團團圍住。

千牛衛。

六百人。一個沒少。全在這等着。

裴昱容的手還護在柳韞腦後。他的臉頰、額角處被劃出了數道劃痕,仍面不改色,擡起眼,看向陸铮,嘴角那點笑意還在,卻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陸铮。”他開口,聲音不輕不重,神情森冷,“你當朕是白吃來的?”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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