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連環錯 從一開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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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華殿前, 日光正烈。
裴式珩跪在青石磚上,小小的身影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膝蓋底下是硬邦邦的石磚,頭頂是明晃晃的日頭, 熱浪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不一會兒後背就洇濕了一片。
他偷偷擡眼,往殿門的方向瞄了一下。
門關着。沒人出來。
他又低下頭,盯着面前那塊被曬得發燙的石磚,小嘴癟了癟。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母後為什麽突然發那麽大的脾氣。
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他抱着母後的腿,母後還摸他的頭呢。
就是因為聽了那兩個宮女跪着說了些什麽, 然後他就被拎到這兒跪着了。
膝蓋底下越來越燙,像跪在竈臺上似的。他偷偷挪了挪, 換了個地方,又繼續跪着。
好熱。
好渴。
好想喝水。
他又往殿門的方向瞄了一眼。
門還是關着。還是沒人出來。
父皇呢?父皇方才還在的, 怎麽也不見了?
他眨了眨眼, 被汗糊住的視線裏,殿門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層水。
委屈忽然湧上來, 酸酸的,澀澀的, 堵在嗓子眼裏, 上不去下不來。
他沒哭。太子不能動不動就哭。可眼眶還是熱了,熱得和日頭曬的不一樣。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憋回去, 繼續盯着面前那塊石磚。
殿內,柳韞背對着門站着。
裴昱容從身後靠近,伸手攬她的肩, 被她側身避開了。
“韞兒。”
他又往前一步,這回沒再伸手,只站在她身側,低頭看着她的側臉。
那張臉繃得緊緊的,唇角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她盯着窗外的某個地方,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裴昱容等了片刻,溫聲道:“外頭日頭正毒。讓他跪着,中暑了怎麽辦?”
柳韞沒動。
裴昱容又道:“就算要罰,也換個時辰。夜裏涼快了再跪,行不?”
柳韞終于有了反應。
她轉過頭,看向他:“陛下知道珩兒做了什麽嗎?”
裴昱容頓了一下。
“知道。”
柳韞道:“那陛下覺得,這事該怎麽處置?”
裴昱容道:“罰是要罰的。可你這麽罰他跪,他能明白自己錯在哪兒?那孩子才四歲不到。他心裏頭,那可能就是覺得好玩,覺得新鮮,壓根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他看見柳韞的睫毛顫了顫,放柔了聲音道:“朕知道你是為他好。可你這麽罰,沒用。不如把他叫進來,好好跟他說。把道理一點一點講給他聽。他聽得懂。”
柳韞微微激動道:“好好說能有用嗎?陛下,妾身跟他說過多少次了?闖禍之前想一想,玩鬧要有分寸,不能欺負人。哪一次他沒點頭?哪一次他不是答應得好好的?可有用嗎?”
她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壓回去:“妾身不是沒說過。是說了沒用。”
裴昱容不說話了。
柳韞繼續道:“早就該管的。哪一次妾身沒跟陛下說?哪一次陛下不是說他還小、活潑些正常?如今好了。他終于闖出禍來了。不是摔東西,是欺負人。他才四歲。陛下想過沒有,等他十四歲、二十四歲,會是什麽樣?”
柳韞收回目光,轉向窗外。
“陛下若是不忍心,便先回去罷。妾身來管。我忍得下這個心。”
殿內安靜下來。裴昱容站在她身側後,過會兒,他開口:“韞兒,朕不是在護着他。”
他站到她身側,微微側頭:“朕只是覺得,他才四歲,做的那些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柳韞的眉頭微微蹙起。
裴昱容趕忙道:“朕不是要替他開脫。他攔着人不讓走,那就是他的錯。可你得讓他知道錯在哪兒,不能光讓他跪着。跪完了,他還是不懂。”
柳韞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還能怎麽管。”
裴昱容輕輕握住她的手。這回她沒有掙開。
“那就慢慢來。”他道,“先把他叫進來,你好好跟他說。說完了,再罰也不遲。夜裏讓他接着跪,跪到他知道錯為止,行不行?”
柳韞沒接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裴昱容轉頭,對門口候着的高公公道:“把太子帶進來。”
高公公領了命,正要推門出去喚人,腳步剛邁過門檻,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迎面撞了上來。
瑤華殿的當值內侍,跑得氣喘籲籲,看見高公公,也顧不得規矩,急急地低語了幾句。
高公公的臉色變了,轉身回到殿內,躬着身道:“陛下,娘娘,出事了——杏兒落水了。”
柳韞的眉頭頓時蹙起。
按理說,宮女落水這等事,尋常是傳不到皇後耳朵裏的。
是她方才派了白蔹親自把那兩個宮女送回去,又囑咐了掌事嬷嬷好生安頓。白蔹剛回來複命不久,這會兒那邊就出了事。
她擡眼,與裴昱容對視了一眼。
“我去看看。”她說着,已擡腳往外走。
“朕同你去。”裴昱容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殿門。
那個小小的身影還跪在原地。
裴式珩聽見腳步聲,立馬擡起頭。他曬了這許久,小臉通紅,額上全是汗,眼睛卻被那點期盼點亮了。
“母後!”
他喊了一聲,柳韞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着那張仰起來的小臉。五官尚未長開,可那輪廓已隐隐有了幾分日後的模樣。
皮相是随她的,可骨像卻是實打實随了他。
她有時候看着珩兒,會覺得恍惚這不是那人的兒子,倒像是他一母同胞的幼弟。就連那惡劣性質也像。
此時日光落在上面,照出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和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
她承認她是心軟得不行。但開口,聲音平平的:
“好好跪着。”
然後,她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裙擺從他膝邊擦過,帶起一陣細風。那風是溫熱的,可他跪在滾燙的石磚上,卻覺得那一下涼飕飕的。
裴式珩喊她。
他看見父皇也只多看了一眼,便從身邊過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殿門口,那兩個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處。
裴式珩一個人跪在原地,小嘴癟了癟,眼眶又熱了。
這回沒忍住。眼淚滾下來,啪嗒,砸在滾燙的石磚上,瞬間蒸乾,只剩下一點淺淺的水痕。
杏兒的住處是尚功局後頭的一排矮房,給低等宮女住的。
柳韞到的時候,那排矮房前已經圍了一圈人。有尚功局的掌事嬷嬷,有住同院的幾個宮女,還有兩個掖庭局派來的人,正拿着簿子在問什麽。
見帝後駕臨,一群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都起來。”裴昱容擺擺手,“人呢?”
掌事嬷嬷趕忙引着往裏走:“回陛下,在裏頭。剛救上來,還暈着,奴婢讓人灌了姜湯,這才醒過來……”
柳韞已經快步進去了。
屋裏光線昏暗,彌t漫着一股水腥氣和姜湯辛辣的味道。靠牆的那張小榻上,杏兒蜷縮着,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臉色極差。
圓臉的宮女蹲在榻邊,正用帕子給她擦臉。見柳韞進來,身後還跟着裴昱容,她慌忙起身要跪。
“別動。”柳韞已經走到榻前,低頭看向榻上的人,“她怎麽樣?”
圓臉宮女道:“嗆了好多水……方才吐了好一會兒,現在總算緩過來了,可人還是昏昏沉沉的……”
榻上的人動了動。
杏兒睜開眼,目光渙散了一瞬,漸漸聚焦,落在兩人身上。
下一秒,她渾身一顫,掙紮着就要爬起來。
“陛下……娘娘……陛下饒命……”
她的聲音沙啞破碎,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可她還是拼命撐着要爬起來,膝蓋剛在榻上挪動,整個人就往榻下滾。
柳韞伸手按住她的肩。
“別動。”她的聲音放得很輕,“躺着說話。”
柳韞這回來才看清她的臉。她奇異地發現,這位叫杏兒的宮女,竟與她長得有七分相似。
杏兒被她按住了,肩膀卻還在抖。她仰着臉,淚水從眼角滑下來,混着鬓邊未乾的水跡,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娘娘……求娘娘開恩……奴婢真的沒有……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她語無倫次,渾身抖得厲害。
柳韞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不好受得緊。
她轉頭看向那圓臉的宮女:“麻煩你先出去。”
圓臉宮女有些警惕的看了眼二人,似是擔心柳韞和裴昱容會對杏兒做些什麽,但到底不敢違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柳韞在榻邊坐下,伸手握住杏兒的手。明明是夏末之際,那只手冰涼冰涼的,還在抖。
她放柔了聲音:“告訴我,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落水?”
杏兒嘴唇翕動着,卻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柳韞等了一會兒,輕聲道:“別怕,我不會怪你。此事我既知道了原委,便不會責罰于你。所以你先告訴我,你怎麽會落水?是有人推你,還是……”
杏兒猛地擡起頭,那雙眼睛紅腫着,淚水糊了滿臉,喉嚨裏滾出一聲嗚咽,随即又低下頭去,拼命搖着。
“不……不是……”
柳韞道:“不是什麽?”
杏兒咬着唇,渾身抖得厲害。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不是……不是有人對奴婢怎麽樣……”
杏兒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活不下去了……”
她忽然從柳韞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整個人往榻下滑,跪在地上,額頭觸地。
“娘娘恕罪……奴婢不該…奴婢不該給娘娘添麻煩……可奴婢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柳韞蹲下去扶她,可杏兒伏在地上不肯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日的事,不是沒有人看到……”她悶在地上,“若是傳出去……傳出去奴婢還怎麽活……”
“他們會說奴婢勾引主子,會說奴婢不乾淨,會說太子殿下那麽小,是奴婢主動往上湊的……若是奴婢因此被趕出宮去……”
她說到這,更加哽咽了,像是不敢往下細想:“奴婢的爹娘還在老家……要是老家的人聽說了,會戳他們脊梁骨,一輩子擡不起頭……”
說到最後,整個人都在發抖。
“娘娘,奴婢活着,只會讓娘娘和奴婢家裏人為難……不如……”
柳韞聽着這些話,太陽xue直跳。
“不不……”她趕忙蹲下來,用了些力将杏兒從地上扶起來。
“你聽我說。”她的聲音壓得很穩,“這事不是你的錯。是太子的錯。我會處置他,不會讓任何人怪你。”
杏兒擡起淚眼,看着她。
柳韞道:“這幾日你好生養着,什麽也別想,也別乾活了。我會讓人送藥材補品來。落水傷了身子,得好好将養。”
杏兒還在哭着,柳韞安慰了一會,裴昱容暗中提醒了一下,柳韞這才對白蔹道:“你留下照顧着她。有什麽事,随時讓人去瑤華殿報。”
白蔹福身:“是。”
柳韞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轉身往外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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