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8章 欺歲長 此生早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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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欺歲長 此生早已不

白薇拉着白蔹沖進來時, 柳韞正撐着腦袋,靠在窗邊的小幾上。

她聽見動靜,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卻沒有立刻轉過頭來。

她就那樣坐着, 一動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軀殼擱在那裏。

“娘娘!”

白薇喘着氣,手還攥着白蔹的袖子,把人往裏頭拽。

柳韞終于緩緩轉過頭來,看向她們。

白薇的臉紅撲撲的, 胸口還在起伏。白蔹站在她旁邊,臉色卻有些奇怪。

“快快!你快把剛剛跟我說過的事再跟娘娘說一遍!”

白蔹沒動, 也沒說話。

柳韞看着她。

白蔹向來是有什麽說什麽,該說的話, 從不藏着;不該說的話, 一個字也不會多嘴。慣不會出現這種猶猶豫豫的表情,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柳韞慢慢把手放下來,坐直了身子。

“怎麽了?”

白蔹還是不說話。

白薇急了, 伸手輕輕推了她一下:“你說呀!你不是都知道嗎?方才和我說得那麽清楚,怎麽到娘娘這兒就不敢說了?”

白蔹被她推得往前邁了半步, 卻又站住了。

白薇更急了:“白蔹!娘娘平日裏待咱們這麽好, 有這麽重要的事,你不跟娘娘說,你憋着乾什麽?你既然知道, 就告訴娘娘呀!”

柳韞下了地,走到白蔹面前,輕輕握住了白蔹的手。

“白蔹,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帶着一絲急切,“有什麽事,你告訴我,好嗎?”

白蔹擡起眼看她。

柳韞握着她的手收緊了些許:“不管是什麽事,我都很感激你。”

白薇道:“你說不說?你不說我說了!”

白蔹的嘴唇動了動。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偶爾的風聲。

終于,她開口了。

“娘娘可還記得,奴婢秋天,替您出宮辦過一件事。”

柳韞點了點頭。

她記得。她讓白蔹出宮去尋一味少見的藥材,宮裏沒有,只能去京城裏的藥鋪碰碰運氣。

白蔹猶記得那日去了西市的‘甘苦’問藥,掌櫃的是位叫劉婆婆的人,脾性好,熱心腸,聽她說了來意,二話不說把壓箱底的幾味藥材都翻了出來,還細細講了一通用法禁忌。

白蔹一一記下,謝了又謝,拎着藥包出來。

西市太長,她走得有些乏,便在巷口的茶棚坐下,要了碗茶歇腳。

茶棚裏零零散散坐着幾個人。

旁邊那桌是兩個行腳商,風塵仆仆的,一看就是剛從外地回來。

兩人要了壺茶,正壓低聲音說話。

白蔹只管低頭喝茶。

那兩人說着說着,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大概是憋了一路,想找人說說道理。

“……你是沒見着,那場面,慘得沒法說。”一個說。

另一個嘆了口氣:“可不是。我往嶺南跑了七八年,頭一回見打成這樣的。”

那兩人還在說,說什麽仗打得多漂亮,三個月連破七寨,把蠻獠打得落花流水。

說什麽最後一仗本來不該那樣,是援軍在山裏迷了路,沒趕上。

說什麽可惜了,那麽能打的一個人,死在那山谷裏,連個全屍都沒找着。

白蔹本沒往心裏去,只當是聽個熱鬧。茶喝完了,便要起身。

那兩人還在說。

“我聽說啊,主将是從道州調的,一個流放的犯人。”其中一個道,“聽說以前當過節度使。那人是真能打,帶着那幫兄弟,三個月,硬是把蠻獠給平了。”

另一個道:“道州?那不就在嶺南邊兒上嗎?”

“是啊,人家是流放的犯人,本來在那待着等死的,愣是被拉上去打仗。朝廷調了好幾撥人,都吃了敗仗,沒人啃得動。陛下發了話,就近調兵。道州那批人本來只是駐防的,臨時拉上去,硬是打成了主力。”

白蔹站起來的動作頓了一下。

道州。

她長期伺候娘娘,多少也知道這地意味着什麽。

她忽然開口:“敢問二位,那主将姓什麽?”

那兩個行腳商聽見聲音,轉過頭來,見是個年輕姑娘,有些意外。

其中一個撓了撓頭:“姓……姓什麽來着……一時還真想不起來了。”

他看向同伴:“你還記得不?”

另一個皺着眉頭想了片刻:“好像是姓……陸?對,姓陸!陸什麽來着……記不清了。”

白蔹低聲道:“奴婢就只知道這些。”

她知道自己瞞着這事一直沒說,是不對的,對不起娘娘。

可後宮的人,最忌諱的就是多嘴多舌。娘娘待她好,那是娘娘的事;可她一個奴婢,聽到那些事,就該爛在肚子裏,不該往外傳。

她此刻也低着頭,不敢看柳韞的臉。

……

柳韞站在那裏,握着白蔹的那只手,慢慢松開了。

她早就該料到了。

從問裴沅那些話開始,從裴昱容的反應開始,從那句“道州”問出口開始——她心裏已經隐隐約約有那個念頭了。

可料到了,和真的聽見了,是不一樣的。

那些僥幸,那些自欺,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那些行腳商的話還在她腦子裏轉:

流放的犯人、姓陸、打過仗、死在嶺南、援軍沒趕上、連個全屍都沒找着……

姓陸。

死在嶺南。

全屍都沒找着。

那些話一遍遍在她腦海中回放。

柳韞微微搖了搖頭。像是不受控制的抽動。她臉上竟是什麽表情都沒有。

她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腳下一軟,險些沒有站穩。

“娘娘!”

白薇白蔹同時撲上去,一邊一個扶住她。

柳韞被她們架着,身子卻還在往下墜,膝蓋像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

眼淚湧出來都沒有感覺,渾身像是麻木的。

淚水順着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除此之外,周圍一點聲音都沒有。或許夾雜着嗡鳴。

她的嘴唇在動。

白薇聽見她嘴裏反反複複念叨着什麽,聲音輕得像夢呓。

白薇的眼淚也下來了,卻不敢出聲,只用力扶着她。

柳韞哭着哭着,忽然嘴角動了一下。那像是笑。

白薇以為自己看錯了。

可再一看,那張臉上又只剩下淚,什麽笑都沒有了。

柳韞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她張着嘴,像是想呼吸,卻吸不進一口氣。

那喘息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喉嚨裏發出破碎的氣音,像被人摁進了水裏,拼命想浮上來,卻怎麽也浮不上來。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您別吓奴婢啊……”

白蔹的聲音也變了調:“娘娘!您先莫要激動,深呼吸,緩一緩,先緩一緩!”

柳韞的手攥緊了白薇的袖子。她的眼睛還睜着,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光亮。

忽然間,她的身子軟了下去。

白薇白蔹兩個人摻着她,跟着她一起跪在地上。

那具身體軟綿綿的,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娘娘!娘娘!——”

白薇的哭喊聲在殿內回蕩。柳韞什麽都聽不見了。

原來她與阿郎,此生早已不複相見。

緣何命裏許相逢,卻不予白頭……

她無意識扯了扯嘴角,視野陷入了一片黑暗與混沌。



柳韞昏迷了很久。

她在夢裏被撕成了碎片。

無數面目模糊的影子輪番湧來——有時是故人的輪廓,有時是似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有時是說不清是什麽的魑魅魍魉。

它們圍着她,逼近她,拉扯她。

有些“人”朝她轉過身來,脖頸以上空空蕩蕩,只有碗口大的疤t,卻還在對着她。

那分明該是頭顱的方向,做出微笑的姿态。

那笑意從斷口處滲出來,黏膩的、潮濕的,像腐敗的花蜜,誘着她往前走。

她像被業力所感,下意識被推阻着往前。它們便張開血盆大口,想要吞噬她,卻永遠只差那麽一步。

她想逃,腿卻像灌了鉛;她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拼命掙紮,揮動手臂,可每一拳都像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半點力氣。

夢境一層疊着一層,如熱浪翻滾,如業火焚身,永遠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一只溫熱的大手,正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頭發,指腹輕輕摩挲着她的額角。

驟然睜開眼時,榻邊的身影映入眼簾。裴昱容坐在那裏,眼底有明顯的青痕。

見她醒來,他明顯松了口氣。太醫先前說皇後娘娘是一時氣血攻心,醒了就沒事了。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啞,“怎麽好端端的,忽然就暈倒了?”

“是不是平日裏沒睡好?”

他伸手,想替她掖一掖被角:“你好好躺着,朕讓人熬了參湯,一會兒端來——”

柳韞的眼神漸漸清明,像是逐漸反應過來。他話沒說完,柳韞忽然坐了起來。

動作太猛,眼前頓時一陣發黑,天旋地轉。

她撐着榻沿,晃了晃,卻還是掀開被子,往榻下挪。

裴昱容一把扶住她:“你做什麽?”

柳韞甩開他的手,腳踩在地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顧不上,光着腳就往外走。

裴昱容幾步追上去,從身後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整個人箍進懷裏。

“韞兒!你冷靜點。你要做什麽先告訴朕。”

柳韞掙紮起來。她用盡全身力氣,踢他,打他,掰他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劃出一道道痕跡。

“放開我!你放開我!”

裴昱容的手臂紋絲不動,柳韞掙不開,忽然崩潰地喊了出來:“你還我阿郎——!”

聲音撕心裂肺,帶着哭腔,在殿內回蕩。

裴昱容的動作僵了一瞬。

“你還我阿郎!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她的聲音已經劈了,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嗚咽,可掙紮的力氣卻半分未減。

裴昱容眉頭緊鎖,沉聲道:“到底怎麽了?你好好跟朕說……”

到底怎麽了。

呵。

柳韞忽然笑了一聲。

阿郎死了,她的阿郎已經死了一年多了。

而她在他所鑄的這座金屋牢籠裏什麽也不知道,被這幻象迷惑了整整一年、三年、五年。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那樣笑着,笑得讓人心裏發毛。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你別裝了……你好意思問嗎?”

裴昱容的手臂微微收緊。

柳韞道:“你親手把他送去道州,送去那個流放犯人的地方。那邊打了仗,你就近調兵——就近?道州離嶺南近,道州有誰?有他。”

她說着,聲音漸漸高起來:“你讓他去打仗,讓他去送死。援軍沒趕上,他死在那個山谷裏,連個全屍都沒找回來。而你——”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他的臉。

“你瞞着我。你什麽都不讓我知道。你把我關在這瑤華殿裏,禁我的足,封我的嘴,把我當成一只什麽都不知道的鳥雀,養在你畫的籠子裏。你讓我當什麽皇後,當什麽母後,當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

她的眼淚糊了滿臉,可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着他:“裴昱容,你殺了他——”

裴昱容的臉色變了。

“韞兒…你聽朕說,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我不聽!”柳韞猛地甩開他的手,踉跄着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想聽你說,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她道:“我去嶺南,我要去接他回來!他不該留在那裏——不該留在那種地方!”

裴昱容一把将她拽了回來:“你瘋了?!你要去那種地方?”

柳韞不管不顧,死命掙紮。

裴昱容又氣又急,吼道:“你能接到什麽?你動腦筋想想,你去了什麽都看不到,你只能得到一堆白骨!”

柳韞的動作突然就頓住了。

裴昱容以為她掙累了,或是被這話打消了念頭,終于不動了。他安撫着她的情緒:

“韞兒,你聽朕解釋,朕絕不是有意要害他。當年嶺南蠻獠作亂,朝廷調了幾撥兵都吃了敗仗,朕也是沒有辦法。

“道州離嶺南最近,朕想着,讓他戴罪立功,打完了這一仗,或許……或許可以給他減刑,讓他回範陽去。”

“朕沒想過他會死。朕讓人派了援軍,可嶺南路險,援軍在山裏迷了路,沒趕上。等朕知道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況且,武将戰死沙場常有的事兒,你當初嫁與他之前,就應該有這樣的認知。

“所以韞兒,你要想開點,他是打了勝仗,是為國捐軀。那是他的榮幸。”

柳韞聽着他這一番難得的陳情,忽然笑了一聲:“你說得對。為國捐軀,是他的榮幸。”

她慢慢看向他的臉。

“那你怎麽不去?”

裴昱容的眉頭蹙了起來。

柳韞盯着他,緩緩退開,一字一頓:“你是皇帝。你坐擁天下。外敵入侵,蠻獠作亂,你派誰去?派流放的犯人去,讓他們去送死,讓他們去為國捐軀。那你呢?

“你在宮裏坐着,批你的奏疏,見你的朝臣,睡你的覺。偶爾來瑤華殿抱抱兒子,偶爾哄哄你的皇後。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

她此刻顧不得他是不是什麽萬乘之君,她只恨不得讓眼前這個人代替阿郎去死……

她只覺得憑什麽……

裴昱容的臉色沉下來:“韞兒,你知道朕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知道。”柳韞搖頭,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什麽意思。我只知道,他死了,他還不到三十五歲。他守了八年的邊關,自小跟着他的父親,打了十幾年的仗,最後死在嶺南那個山谷裏,屍骨都沒找回來。”

“而你呢?你活着。你好好的。你把我關在這裏,讓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邊——讓我睡在一個殺了我丈夫的人身邊。”

裴昱容被這一句刺的渾身難受,心也跟着像被撕裂一般,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

“朕已經說了,這些非朕本意,朕難道會在這種事上面害他嗎?朕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你說這些話就沒有考慮過朕會不會難受,朕才是你的丈夫!”

柳韞看着他。

她不想再說了。

她後知後覺地才發現說什麽都沒用,什麽都挽回不了了。

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不要再見到你。”

作者有話說:

還有六章,這兩天一天三章,一回發完算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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