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

驗出再次懷孕時，陳希南想過把孩子流掉，再有一個孩子負擔會更大，她就想好好培養滿滿，但又被洗腦地想，如果是個男孩，如果是個男孩的話……

懷胎十月後生下了圓圓，又是女孩，婆家娘家怪她肚子不争氣，再準備三胎吧。

陳希南看着剛出生就被無比嫌棄的孩子想到了她自己，是她的自私與愚昧讓孩子降臨到了這個世界。

沒有期盼與祝福，只有冷漠與指責。

向建東嫌她生完孩子身材走樣，皮膚蠟黃，有難看的妊娠紋，碰都不想碰一下。

連放假也鮮少回來，不知道在外面乾什麽，是不是又管不住下半身了，陳希南無所謂，不回來更好，看見他的臉就生理性惡心，只要他定期打生活費回來就行，雖然不多，但足夠她們娘仨生活了。

陳希南一拖二，身體和心靈的摧殘讓她已經對婚姻感到心如死灰了，好在她有兩個懂事可愛的女兒，她要把兩個孩子培養好，給予她們自己曾經沒有體驗到的愛與肯定，盡自己最大努力讓她們享受到幸福快樂……

直到認識光馨，陳希南覺得日子和原來比，過得越來越好了，沒有那麽孤單煎熬了，可是感覺光馨在慢慢疏離她，這讓陳希南很難過。

年末，向建東難得從項目上回來過元旦，因為一件瑣事兩人爆發了争吵，向建東掃掉桌上的飯菜，碗筷摔在地上，噼裏啪啦，一片狼藉。

口頭的羞辱不夠，開始對陳希南拳打腳踢。

陳希南蜷縮在地，護住要害，聽到滿滿被吓得大哭，陳希南抓住男人的褲腿，孱弱地懇求他住手，不要給孩子造成心裏陰影。

以前還會避着滿滿，現在直接在孩子面前動手，孩子的哭聲也不能換來男人的心軟，窗外的煙花爆竹聲掩蓋了屋子裏的哭喊聲，向建東打完後摔門離開。

阖家歡樂的夜晚，她的家破碎不堪，像之前一樣，陳希南獨自收拾傷痛，咽下苦楚，同時還要安撫好孩子們的情緒。

這個年紀的滿滿懵懂也最為敏感，今晚給她的情緒沖擊很大，她感到恐慌不安，不明白為什麽爸爸要打媽媽，害怕地縮在陳希南懷裏，問爸爸會不會也打她？

陳希南安慰她，爸爸就是工作壓力太大情緒有點不好，不會打滿滿的。哄她們睡着後，陳希南輕聲走出房間，她坐在沙發上，猶猶豫豫十分鐘後，掏出手機給光馨打電話。

不知道當時的自己出于什麽心理，不是在向光馨求救，沒有人能救得了她，也不是想抱怨不幸的婚姻讓光馨一起煩惱，她只是、只是想聽聽光馨的聲音，心裏或許會安慰許多。

但對方沒有接。

聽到手機裏冷漠的機械音，陳希南收起手機，困頓無助地抱緊手臂，将臉埋在臂彎裏默默啜泣，消化悲傷的情緒，在沙發上枯坐一夜，熬到天亮的她又要開始做溫柔堅強的媽媽。

陳希南聲音哽咽，孤立無援地哀訴她的經歷，盡管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但聲線依舊顫抖。

積壓多年的苦水終于一次性倒出來了，她不是一個多麽堅強的女人，為了兩個孩子強撐罷了，每一次情緒崩潰想要一死了之時，想到兩個女兒若沒有母親的保護會受到怎樣的虐待與傷害，會怎樣的可憐，她就放心不下。

怒氣像沸騰的岩漿，在光馨胸腔裏翻滾着，灼燒着每一寸理智。光馨将拳頭攥得發白，恨不得這臭男人在面前狠狠上去揍他一頓。

“他這是家暴！可以報警或者聯系當地婦聯，警方可以協助開具驗傷單，找律師告他，總之、總之一定要離婚！不能讓他覺得你好欺負一直傷害你。”

陳希南悔之晚矣地嘆息，搖頭道，“你想得太簡單了，家暴出軌的證據難以收集，我現在也沒有能力獨自撫養兩個孩子，父母反對，我不能放棄圓圓滿滿任何一個…還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樣就可以怎樣的。我也試過向外界尋求幫助，律師費我付不起，長期打官司根本不現實，報警被視為家庭糾紛，上門調解一下走個過場罷了。”

她比誰都想抽離這個泥潭，但無能為力，越掙紮陷得越快越深。

到最後她索性麻木地站着，還能留出喘息的空間。

說到傷心處，陳希南眼中盈滿淚水，滾燙的眼淚砸在光馨的手背上，将她的心狠狠灼痛，急忙說，“我當時沒聽到，我要是聽到了一定會接的……”

光馨氣自己當時為什麽沒聽到手機響，事後明明看到了為什麽沒立刻給陳希南回撥過去。沒能在陳希南最無助的時候及時給予她一些精神上的力量，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

光馨張開手臂将陳希南擁入懷中。陳希南的熱淚洇濕她的肩頭，光馨收緊環抱的力度，望着四周，這個她曾經覺得無比溫馨的房子實則是個囚籠，把一只想要自由飛翔的鳥兒鎖在了這裏。

晚上光馨留在陳希南這兒過夜。

光馨睡不着，心裏一直想着陳希南的遭遇，嘆氣聲把陳希南吵醒，陳希南轉向光馨問，“怎麽了？還不睡？”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光馨歉意道，“唉，我就是替你不值。”

她嫉妒羨慕的竟然是那樣一個垃圾男人，污染她的月亮，傷害她的光芒。

“還想着呢？”陳希南平躺着，望着天花板，語氣釋然平淡道，“我告訴你這些不是希望你為我難過，只是想讓你有我這個前車之鑒，別輕易踏入婚姻。

有時候我也後悔自己沒有堅定的選擇自己想走的那條路，說不定能成為優秀的圖書編輯，寫熱愛的文字，但回到八年前，以我當時的認知和封建家庭的壓迫，可能還是會走上一樣的老路，既然走到這一步已經無法回頭，只能為自己的錯誤買單。”

陳希南自我安慰，她已經學會了苦中作樂，“事已至此，享受當下嘛。還好他不常回來，沒事的，我還可以忍耐。”

光馨鼻尖湧上酸意，眼眶濕潤，那個狗男人憑什麽得到這麽好的陳希南還不珍惜？

陳希南願意做樹洞，每每傾聽她的煩心事，細膩敏銳的關心她、開導她，溫暖她冰冷的心，可她自己呢？

更是千瘡百孔，被寒冰包裹的心。

光馨害羞又緊張地握住她的手說，“以後你有什麽心事也可以和我說。”

陳希南失笑，回握住她的手，“好，先睡吧，你明天早上不是還有課。”

屋子裏再度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光馨不知道陳希南是怎麽捱過每個難眠的夜晚才能像現在這樣安然入睡。

光馨往陳希南的方向輕輕挪動，聞着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舒心地閉上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