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環

審判長宣布暫時休庭，要求所有人員不得離開法庭。

光馨被帶到候審室，心理醫生進去了。

四十五分鐘後，心理醫生出來，通過剛才對光馨的心理測試，診斷出她有中度抑郁傾向。

東亞家庭裏非常普遍的病症，一般家長認為，太矯情了。

心理醫生引導光馨講訴何容對她做過的事情。

看得出她很恐懼痛苦，說得并不具體全面，會不自覺地發抖嘔吐，完全是生理性厭惡。

怕她情緒奔潰，心理醫生沒敢多問，從只言片語中提取到重要信息——時間次數及行為等。

診斷報告裏顯示，由于事情發生後，年紀尚小的光馨沒有得到正确的疏導，一直壓抑在內心，無法真正的釋懷，恐會留下一輩子心理創傷，甚至出現心理問題。

過去的傷疤雖已成痂，仍會隐隐作痛，揭露罪惡的同時也對受害者造成反複的傷害。

同一時間，取證人員拿到調查令後去到光馨家中獲取物證，拿到了那支錄音筆。

并非什麽昂貴的品牌，為了能收集證據，在小學對面的小賣部用微薄的零花錢買的，卡通造型，塑料質感，是光馨能自救的唯一武器。

證據就在這幾克重的塑料殼子裏，微弱的紅光亮起，工作人員放出錄音——

一聲極輕的電流聲響過，接着窸窸窣窣，像是東西被放進口袋裏的聲音。

一段拖沓的腳步聲後，光馨的聲音傳出來，正處于變聲期，略低沉沙啞，年齡預測過去剛上初中。

“叔叔，我、我要交學費了，媽媽說，找您要。”

何容問，“要多少？”

“一萬五千八。”

靜默了兩秒後，何容的聲音再度傳來，“光馨，你知道的吧，叔叔幫你進私立中學費了不少人情和金錢吧？”

“嗯……”

“每次的學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哪個家庭能付一萬多塊的學費，叔叔對你比親生爸爸都要好吧？養恩大于生恩，你要好好報答叔叔知道麽？”

“嗯，謝謝叔叔。”

何容略一沉吟，“光是口頭上的謝謝就夠了麽？”

“算我借您的，等我以後賺錢了會還給您的。”

“诶，一家人說什麽借的還的。來，過來讓叔叔抱抱。”

“……”

“怎麽了？明明小時候很乖，很黏叔叔，怎麽長大了跟叔叔不好了？叔叔不是很疼你麽？”

“我、我還要做作業，先出去了。”

“別急啊，想上學就過來給叔叔抱一下……”

“不要，放開我，放開！”光馨的聲音充滿抗拒。

錄音在這段拉扯中戛然而止，“滋滋”底噪燒灼着每個旁聽者的心，無法想象作為親歷者的光馨當時有多無措與恐懼。

最後一段錄音應該是最近的，光馨對突然闖入者的憤怒，聲音驚恐地嘶喊，“你怎麽在這裏？你又想對我做什麽！”

“小馨，你誤會了。”何容語氣讨好，叫人挑不出毛病，“叔叔就是來看看你有沒有蓋好被子。”

“出去，滾出去！”

單聽這兩句對話，會覺得一個是關心女兒的慈父，一個是情緒失控的瘋子。

盧麗燕的聲音插入，“大晚上的吵什麽？還要不要睡覺了？”

……

聽完長達十四分鐘的錄音，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錄音筆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像個忠誠的啞巴守墓人，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

一個觊觎繼女的父親，一個毫不作為的母親，難怪光馨的精神狀态會不太正常。

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

因為被繼父騷擾過，害怕男人的親近，又渴望母愛，才會喜歡年長的成熟女性。

唯一一次向母親求助，得到的卻是沉默與包庇，連從最親近的人那裏都無法得到理解，又能指望誰呢？

才會在陳希南出現時，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攥在手裏。

萬事萬物皆有因果聯系，一切都形成了閉環。

何容被傳喚，案件繼續審理。

自直播中斷後，陳希南焦急地不斷刷新微博，都沒有庭審的新進展，她也聯系不上于蔓蔓，不知道結果怎麽樣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官方權威賬號公布了案件結果——

榕市高院對“女大學生殺人藏屍”案作出二審裁定：由于光某被抓獲歸案後，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具有坦白情節，在庭審中自願認罪，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維持一審原判。此裁定為終審裁定。

緊接着又刷新了一條。

何某涉嫌侵害未成年人被逮捕，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何容被逮捕，就說明他的犯罪事實成立，難逃法律的審判，能夠引起社會和法律的重視，光馨沒有白白作出犧牲。

事件在網絡持續發酵，評論區呈現尖銳的兩極分化，支持與反對的聲音激烈對撞，針對光馨犯罪行為的深度剖析帖更是層出不窮，營銷號借機瘋狂收割熱度。

陳希南現在只在乎一件事情，恰好于蔓蔓的電話打了過來，“對，我剛看到…太好了……我什麽時候可以去看她？”

連續陰了好幾天，總算撥得沉雲見天日，有暖暖的陽光灑下來，讓人的心情也不自覺好了幾分。

日子照常過，陳希南邊打工邊帶娃，漸漸熟悉了北方的生活。

她手腳勤快，做事細心，很多顧客都喜歡她，多了許多回頭客和老顧客轉介紹，陳希南只要有單就接，不放過任何可以賺錢的機會。

周日她照例去老婦人家做飯、打掃衛生。

這天，完成工作後，陳希南向老婦人告辭，“周阿姨，事情我都做好了，先走了。”

“等等。”老婦人喊住她，“我小孫子的作文是你教他寫的？”

陳希南回憶了下，“……啊，對，不好意思，做了多餘的事情。”

“沒有，你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語文教師？”

“我畢業後在出版社工作了一段時間。”

老婦人摘下老花鏡認真打量起陳希南，“什麽出版社？”

“華新出版社。”

“那可是全國排前三的出版社，沒有繼續下去太可惜了。”

不太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陳希南低下頭搓了搓手指說，“是，我也覺得有點可惜，現在只偶爾寫點東西。”

“哦？能否拿給我看看？”

陳希南習慣記錄，手寫本一直随身攜帶，她有些躊躇地遞出，“最近，寫得比較少……”

老婦人戴上老花，讀着陳希南寫得文字。

從随筆中不難看出她紮實的文字功底與對語言細節的敏銳洞察。筆觸極具感染力，筆下人物情感充沛、悲喜真切，皆是其內心世界的真實流露。

字裏行間都在盡情燃燒自己的天賦，但慢慢往後翻，發現更新變緩，燃燒的火焰也變弱了，可能是生活的壓力讓她心有餘而力不足，只剩一小簇藍焰，憑着熱愛延續。

平時的工作能看出陳希南謹慎細致，是個靠譜得力的能手，老婦人抛出橄榄枝問，“你的文筆很好啊，我正好缺一個助手，你願不願意幫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