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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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密了。

斜山堂飛檐翹角層層疊疊，鎏金瓦當蓄滿雨水順着獸首檐角嘩嘩垂落，陸在州撐着竹骨油紙傘，從屋檐下彙成一道道的水簾穿過，透清了朦胧水霧中內的雕花廊柱籠。

驚雷轟然炸響，電光驟亮。

白光照清他濕潤的側臉，一顆水珠順着發梢墜落在木板地面。

“三公子。”斜山堂門口伫立着兩位值班守衛的弟子。

陸在州淡淡颔首，低手收傘，指尖抹掉傘骨滾落的雨水，将滴水的油紙傘遞給了手邊的弟子。

面前殿門大打開。

陸在州深深看了裏頭須臾，随後跨過高高門檻步入殿中。

斜山堂內溫軟微光漫上來，隔絕了門外翻湧的烈風電光，身後弟子為其掩上殿門，隔開一殿靜谧與漫天狂亂雷雨。

陸鎮元靜坐高堂。

直至陸在州俯身跪下行大禮，“父親。”

陸鎮元方才堪堪掀起眼皮，沉默地盯了他片刻，道：“……以前這樣的雷雨天，常是煦恩冒雨來領命。”

陸在州垂着頭，低語：“金煦恩侍奉父親，忠心無二，凡事竭盡心力，勤勉無人能及。”

陸鎮元眼皮堆上三褶子，在燭光的照應下顯得明亮。

殿內死寂片刻，陸鎮元坐姿傾身，衣袖窸窣，“……忠心無二。”

“……挽瀾崗撫育金煦恩近十載，其平日行事，亦算得上感念挽瀾崗養育之恩……煦恩本心良善，今雖自成一派，卻也定無趕盡殺絕之意。惟兒，你覺得呢？”

陸在州答道：“挽瀾崗行得端坐的正，不論金煦恩本心良善一事是否為實，趕盡殺絕一事無從立腳，父親多慮。”

殿內岑寂，落針可聞。

陸鎮元忽低低一笑，陸在州身形不偏不倚，高臺笑聲陡然拔高，震得周遭空氣都發寒，張狂又陰恻。

陸鎮元摸了一把自己的鬓發，往後一躺，随着喘息一聲，笑聲戛然而止，只餘嘆息。

四下重歸悄寂，唯有檐雨潺潺。

陸鎮元道：“聯席會明日判罰，我已備好認罪書。如今我年歲已高，又逢大悲猝然摧心，一身精氣神早已耗損殆盡，如同殘燈将盡。閉關兩載……此番入靜，能否再見人世光景，尚且未知。挽瀾崗大勢已去，我入關後，你便帶着殘餘支脈，求雲溪山金宗主庇護，茍活吧。”

這樣的試探，陸在州已經聽過許多，陸鎮元疑心，卻在這樣用人之際還是無法放下。

陸在州無言須臾，方才嘴角微擡、目光上揚，輕笑一聲。

陸鎮元凝着他。

陸在州靜靜的望着陸鎮元，半真不假的說着僭越之語：“父親……何須茍活？明日之後，自由我一番天地。”

陸鎮元支着額角沉默了許久，旋即一聲短促冷笑，轉瞬又化作肆意大笑，感嘆道：“陸在州啊陸在州……”

陸在州垂手，撐地起身。

他伫立在殿宇中心，直面陸鎮元的眼睛，待他笑夠了，便從袖中取出一只小盒。

陸鎮元定睛看去，雙眼微眯，氣虛的喘息明顯，他問：“何物？”

陸在州将盒子打開，取出裏面銀色的物件兒，迎着滿室燭光将其稍舉。

陸鎮元凝神片刻，神色有異。

陸在州便步步穩重登上高臺，叫他看得清楚，“……父親，知道這是什麽。”

不是問，是肯定。

陸鎮元銳利地看向他的眼，指尖下意識摩挲玉扳指，上身緩緩後靠，盡力拉開近身相對，神色淡冷，父子二人悄然豎起隔閡，陸鎮元嗓音低沉，“……挽瀾崗的箭，随處可見，拾來這東西做什麽？”

“您何必惺惺作态……”陸在州将箭頭釘在木桌板上，牢牢紮了一頭，随後嘶嘶喇出一道深利的口子，随着撓心的呲呲聲，他問：“棠瑟是怎麽瘋的？”

陸鎮元神情凝重。

陸在州又問：“陸憬是怎麽懷上的？”

陸鎮元神色微變。

陸在州齒間嗤笑，眸光沉戾，“……三歲的孩子真的什麽都記不得嗎？”

陸鎮元猛地一甩桌面，筆架硯臺紙本砸了一地，随着一套茶杯被砸碎，外頭魚貫而入湧進一批本就在外嚴陣以待的弟子。

拔劍齊響，全對陸在州。

陸在州并不意外，笑着把箭頭扔回木盒，語氣從容，帶着質問：“陸鎮元……你可否有過午夜夢回的時候？”

“安牧是怎麽死的？你強迫棠瑟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麽？這一樁樁一件件，你壓根就不放在心上……看着這箭頭，你想不起安牧；看着棠瑟因為生下他人的野種整日郁郁寡歡，你反倒興致高昂。衣冠之下，不過豺豕之流，行此龌龊勾當——更是枉生為人。”

陸鎮元倏地用力拍震桌子，他站起來，又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死死地昂着頭，喝道：“——你早有謀逆之心。果真是我大意……三歲？三、歲……”

“不是你大意，”陸在州厲聲道：“是蠢。你整日整日罵陸承寰不務正業，空活多年，腦內盡是草莽。何嘗不想想是不是随了根兒？！三歲？你将棠瑟視為玩意兒，将幼兒視為刍狗，何談三歲，我當年若再大些又何妨？于你這種自作聰明的昏聩無知之輩，你根本不把他人當人。”

陸鎮元深深吸了口氣，旋即洩出一聲邪笑：“——人？棠瑟算什麽人。你算什麽人？她不過是一個只會對着男人張開腿求歡的物件兒！而你！是她生下來的畜生！！”

“……錯了，”陸在州舒氣一嘆，向他投去憐憫的目光，“你果真蠢……那只只會發情、到處找人張腿留種的種公不是你嗎。你管不住你的下半身，為了上一個你看上但看不上你的女人，設計刺殺昔日好友，奪人妻，滿足你那日日喂不飽的色丨欲之心，到底誰才是只會張腿求歡的玩意兒？你看，你現在還沒有回過味兒……陸鎮元，你，蠢如豬狗，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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