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美術室與模特

慢吞吞地削完筆，霍莉反複深呼吸幾次，調整好心态，才緩緩直起身子，重新回到畫板面前。

這一回她緊緊握着手中的碳筆，生怕再一個不小心掉了，筆尖在空白的素描紙上劃過，終于開始打草稿。

她盡量想表現的自然些，整個人卻始終緊繃着放松不下來，肩背僵硬，就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也不知是因為奧蕾莉亞那冷淡疏離的氣場，還是因為那些不可言說的夢境，霍莉面對奧蕾莉亞時總會有一種下意識的緊張和尴尬。

人在尴尬的時候，往往下意識就喜歡做些小動作，于是她開始頻繁地擡頭又低頭，或是撥弄碎發，或是整理坐姿。

而奧蕾莉亞始終坐在那裏，坐姿端莊優雅，基本上一動不動。

當霍莉第不知多少次和奧蕾莉亞的視線撞個正着，又迅速低頭躲開的時候，對面沉默許久的奧蕾莉亞終于開口。

“你能不要一直動嗎？”

語氣冷淡，雖是疑問，卻更像是一種命令。

小動作不斷的霍莉愣了一下，小聲應道：“哦……”

她果然安分下來，規規矩矩在座位上坐着，沒有在時不時動一下，卻僵硬的像一尊雕像。

時間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流逝。

距離早上的課程結束只剩下十幾分鐘，霍莉面前的素描紙上才剛鋪完色，只有一個模糊的雛形。

老師在教室裏走動，挨個給學生進行點評指導，霍莉雖然努力加快了速度，卻依舊進度緩慢。

老師來到霍莉身邊時，她放下畫筆，內心忐忑。

果然，老師看了一看，就聽她在頭頂說道：“這位同學進度有些落後了啊。大部分同學都開始刻畫細節了，明天上課你可要加快節奏。”

“是……”霍莉低聲應着，聲音有些虛。

老師語氣溫和，沒有指責的意思，但霍莉自己卻感覺有些丢臉，成了兩個班最墊底的存在。

她心裏清楚會這樣的原因，因為搭檔是奧蕾莉亞，霍莉甚至都不敢看她太久，畫畫的進度自然落後了一大截。

老師又對着畫面給她指出幾個問題和修改建議，末了收回手，鼓勵道：“大概就是這些需要修改，畫得還可以，繼續加油吧。”

“謝謝老師。”霍莉禮貌地道謝。

鳶尾學院學費雖然昂貴，但絕對物超所值。要是換做在外界，想得到這位成名畫家的親自指導點評，不光需要支付不菲的報酬，還得有人脈和關系才行。

看着自己的畫，霍莉嘆了口氣，心裏暗暗下定決心，明天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像今天這麽不在狀态了，一定要努力畫好這幅畫。

她拿起炭筆，正準備趁着最後的時間抓緊再畫一會兒，就聽對面傳來一聲驚嘆。

“奧蕾莉亞同學畫的很不錯啊！”老師的語氣拔高了一個調。

霍莉聞聲看過去，只見老師正站在奧蕾莉亞的畫架旁，對着上面的畫連連點頭，眼裏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老師熱情地招呼道：“附近的同學都可以過來看一看，學習一下。”

霍莉聽得出來，老師誇奧蕾莉亞時是發自真心的，語氣真切，對待自己則更像是屬于一個老師對學生慣常的勉勵。

附近的同學紛紛投來關注，隔着一段距離圍着奧蕾莉亞的畫打量，霍莉猶豫了片刻，也還是止不住好奇，悄悄起身湊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她就被驚到了。

4k的素描紙上，霍莉被完美還原，簡直像是拓印上去的，雖然還未全部完成，但那雙眼睛已經頗具神采，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紙上活過來。

霍莉呆呆看了兩秒，才慢慢回到座位，嘴巴驚得無聲張開，現如今再看看自己面前的這幅粗糙的畫稿，瞬時被打擊得體無完膚。

原本她還覺得雖然自己畫的慢了點，但是好歹也看得過去，現在卻是哪看哪不對勁。

下課鈴聲響。

霍莉只得放下畫筆，哪怕她想繼續留下來趕工都不行，模特都要走了，總不能她一個人對着空氣畫。

再次嘆氣一聲，她默默收拾東西，心情複雜地離開教室。

好在下午的文學課是和一年級另一個班一起上，霍莉表現良好，沒有再出現像早上一樣的情況，給自己找回來了一些信心。

又是一天夜晚。

今晚睡前，霍莉特意去浴室泡了二十分鐘熱水，還放了一塊自己喜歡的泡泡浴鹽球，水汽氤氲，整個浴室彌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熱水包裹每一寸肌膚，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

洗完澡後換上乾淨的睡衣，她躺在床上，手機在枕邊播放舒緩的輕音樂，調整到一個最舒适的睡姿，将被子拉至下巴，她滿意地閉上眼睛。

今天她提前搜了許多如何緩解壓力的攻略，感覺此刻自己渾身舒适，身上的疲憊已經被清掃一空。

今晚應該不會再做那些奇怪的夢了。

霍莉在心裏篤定地想。

伴随着助眠的音樂，霍莉的呼吸逐漸平穩，漸漸沉入夢鄉。

夢境中，長久的黑暗之後，再次睜開眼，眼前是一片刺目的明亮。

光線從玻璃窗傾瀉而入，照亮了整個空間，霍莉被陽光刺得下意識眯了眯眼睛，擡手擋了擋。

這一次，眼前的場景終于不再是那張熟悉又陌生的大床。

片刻後，她的眼睛逐漸适應了周圍的光亮，霍莉放下遮陽的手，打量眼前的場景，發現自己竟來到了白天的美術室。

外頭陽光正好，玻璃窗敞開，微風吹動潔白的紗簾輕輕晃蕩。

教室內，畫架擺放得有些淩亂，石膏像胡亂堆在角落，中間卻有很大一片空出來的區域，那裏只孤零零地擺放着一個畫架，有一個金發的女人正坐在那裏安靜地作畫。

霍莉站在門口，看着那個人的背影，有一股神秘又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深深牽引着她，讓她不由自主邁步向那人靠近。

一步又一步，兩人距離越來越近，最終霍莉走到了她的身旁，停下腳步。

她首先看向那幅畫，畫中的人有一頭濃密的黑色長發，深灰色的眼眸安靜看着畫外的方向，皮膚白皙，五官清秀柔和。

畫上的人正是霍莉。

握着畫筆的手在畫布上落下最後一筆，一副精美的油畫作品完成，是可以裝裱起來世代珍藏的程度。

奧蕾莉亞放下調色盤，換了塊新的空白畫框，将那幅顏料尚未乾的畫放在一旁，然後她側過頭，看向霍莉，冰藍色的眸子平靜澄澈，像是等待已久，她抽出一支乾淨的畫筆遞向霍莉。

“該你了。”奧蕾莉亞淡淡道。

霍莉下意識伸手接過，兩人指尖微微相觸，奧蕾莉亞從座椅上起身，霍莉接替她，坐在她剛坐過的凳子上，上面還殘留餘溫。

奧蕾莉亞拖了把椅子過來，就放在畫架旁邊，她伸手解開後背的綁帶，那件白色的吊帶長裙順着肩膀滑落，掉在了木質地板上。

霍莉捏着畫筆的手指握緊，呼吸停滞了一瞬。

奧蕾莉亞在椅子上坐下，手臂随意搭在扶手處，一條腿翹起搭在另一條大腿上方，身子微斜，姿态慵懶：“可以開始了。”

霍莉握着筆刷，打量面前的模特，這是一場她從未嘗試過的人體寫生。

霍莉試着用欣賞藝術品的眼光去觀察，兩人距離很近，奧蕾莉亞翹起的腳掌差一點就能碰霍莉的裙擺，陽光灑在那瑩白的皮膚上，質感宛如上好的白玉，渾身散發着一層朦胧又神聖的光輝。

面前的場景讓霍莉想起了一幅經典的油畫，千年前大師筆下那幅《坐着的神女》又活了過來。

霍莉凝神觀摩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準備開始，筆刷蘸上顏料，在畫布上勾勒出線條，她嘗試了沒幾秒，卻又突然頓住。

她看向奧蕾莉亞，誠實道：“我不太擅長油畫。”

她會畫，但是畫出來的效果肯定不能完全表現出眼前真實的這一幕，與其用自己粗糙的筆觸去破壞這層美感，還不如不畫。

奧蕾莉亞動了動，她單手撐着頭，另一只手伸出，抽出一只新的筆刷，捏着筆杆向前，刷毛從霍莉的臉側拂過，一路掃下頸部。

刷毛掃過光滑的皮膚，所到之處留下一陣酥麻觸感。

“那就想怎麽畫，就怎麽畫。”奧蕾莉亞道。

霍莉感覺自己又要醉了。

醉倒在白葡萄酒的醇香裏。

她們逐漸唇齒交纏，顏料被暈染在肌膚上，混出絢爛的色彩，調色盤被打翻，各種顏色攪在一起，怎麽也分不開，一點點蔓延交融。

最終，潔白的畫布上只剩下兩個融在一起模糊不清的色塊剪影。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